跌倒,也是无知无觉,无声无息。
却听一人高叫道:无常兄弟,速速罢手!
那黑白无常本是与秦纵缠斗在一起,听了这声音,立即各自退出三丈。秦纵收了手遥遥望来,他眉目遮掩在云雾里,看不真切。
黑白无常恭声道:崔大人。
秦纵微微一笑:今日倒是开了不少眼界。
崔判笑道:开眼界的还在後头。
他击掌三下,风云之中隐隐浮现怒杀之意,天地之间远远传来厮杀之声。不消片刻,牛头马面便率了数十名鬼卒围抄上来。
秦纵淡扫左右,不露声色道:原来是有备而来。
白无常让他打了一掌在胸口,恨恨道:四十年前交锋一次,让你打伤我兄弟,这一次可要你加倍偿还。
秦纵皱眉道:什麽四十年前?
崔判道:秦纵,若是束手就擒的话,不妨饶你一条性命。
秦纵冷笑:我秦纵这辈子宁可死了,也不要人饶。
我忍不住开口:崔判,你这是什麽意思?
崔判道:四十年後,人世间长生不老九转莲一,一切渊源,尽在他身上。眼下这人九转初成,又甫坠妖魔道,此时不除他,待到虎翼形成,未为晚矣。
我道:莫非大人将我重入前尘,为的便是这一刻麽?
崔判点头道:我冥府官差本不问斩妖除魔之事,只是他扰乱公干,打伤无常,乱我冥府常序,罪不可恕。今日拘他,也是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我冷笑:那麽之前与我说的那些话,都是骗骗我说著玩的麽。
崔判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镜,叹了口气:前尘往事,你不妨自己看看,到底我有没有骗你。
他念了声“著”,那铜镜自己大了数倍,立在地上,一如过往。
秦纵咦了一声,只见那镜子里面怀清躺在石洞里面,衣不蔽体,面色惨败,咬牙道:淫贼,让我死了罢。
里面一人微微笑道:你越是要死,我越是不让你死。倘若你死了,便算是你赢,若是我让你活下来,你以後做什麽可都要听我的。
那人眉目娟致,宛然便是秦纵。
秦纵瞧得脸上越发惊异,我默不做声,暗暗叹道:天意。
镜子里面光阴荏冉,这两人一个拼命寻死,一个拼命不让他死。待到後来,怀清每每绝食都让秦纵强行喂了下去,他越发绝望,秦纵便越发得意。马面说的对,这两人是天生的冤家,不知不觉中相互吸引。一个月後,怀清终於认了命,秦纵欢喜不已,握著他手柔声道:可算是我赢了麽?
怀清闭了眼,握著半枚玉佩的手终於放了开来。
两人情动之时,鸾帐长垂,被翻红浪。至此以後,秦纵看向怀清的眼神越见温柔,举手投足,眉宇之间,全是爱怜之意。他对怀清一腔柔情,却不料怀清并非锺情於他。待到秦纵完全相信对方无心寻死放松警惕後,怀清寻著个空子,握著半枚玉佩跳了崖。死前许了个愿,只盼来生与那另一半玉佩主人再续前缘。
这一打击叫秦纵几欲疯狂,不惜踏入地府与无常抢魂。
後面的事情诚如崔判所言,怀清决决而去,秦纵痴痴而返。我贺云天於他,不过是个路人。只因持了那半枚玉佩,叫秦纵想出一个法子再见怀清,於是便有了邪佛三戏贺云天。几番往来,待我情根深种,一心一意只想与他相伴。秦纵言辞之间隐隐流露孤老之意,於是姓贺的这个呆子情愿修习那长生不老的九转莲一,舍了性命也要奉陪到底。
我闭了闭眼,低声道:收了镜子罢,我可不想再往下看了。
崔判叹道:可惜你与他四年情义,傅颜丹一现,立即断得干净。
我笑道:本来便是镜花水月,作不得数的。
崔判瞧著我道:这也未必。
人世间最伤人的莫过於背叛。
怀清伤了秦纵,秦纵伤了贺云天。贺云天这个不成熟的,万念俱灰之下,以为死了就透彻了。却不料无常兄弟让秦纵打怕了,姗姗来迟,让秦纵一道无量回魂,终是抢先一步给救了回来。
如此四十年,过往尘灰,历历在目。
秦纵微笑道:这没完没了的,崔判可真是费心了。
崔判道:大家也是各尽其职,没有办法的事。
秦纵上前一步,淡淡道:可惜这些对我来说,都是没有发生的事。随你们怎麽讲,我一概不信。
他凤眼微转,忽然瞧向我,一字一字道:我只有一句想问你。
我道:如果你想问那天是不是我伤的怀清。。
迟疑一下,终於叹了口气:你猜得不错,我便是那个淫贼。
秦纵长发飞舞,眼神凝重。
只听他慢条斯理道:别人的事我懒得管,我只想问,那天……在瀑布前的是不是你?
第95章
黑无常沈声喝道:是不是他,你自己前尘镜里瞧瞧不就知道了?
秦纵恍若未闻,上前拉住我道:回答我。
他的手向来是优雅得体,每一片指甲都晶莹如玉,圆润光滑。姓傅的小白脸若是拿到这里与他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我低头看了半晌,终是叹了口气,这手我梦里头不知握过多少回,如今却只有看看的份,当下嘿嘿笑了起来:老兄,劳烦松下手,老子还赶著去投胎呢。
秦纵一怔,手上力道顿时缓了下来。我得了这个空子,稍稍用力一扯,便将衣袖从他指尖一寸一寸的抽出。
崔判叹了口气道:贺兄弟,走吧。
我叮叮当当的将铁链握在手里,率先大步迈开。
秦纵冷笑:你以为能走得了麽。
黑白无常挡上一步:妖孽,先关心下自己罢!
崔判跟在我後面,忍不住赞道:天底下痴情人我见了多了,像兄弟你这麽率性的倒是第一回瞧见,还以为你要与他再一番纠缠,若是那样,这案子便不好办了。
我哈哈一笑:崔大人巨眼如电,铁口直断,名不虚传!
崔判摇头道:就这麽走了,当真不回头瞧瞧麽?
背後风起云涌,群鬼捉妖。
我笑了笑:有什麽好瞧的。四十年前,情愿他不认得我。四十年後,情愿我不认得他。大人说得对,姓贺的与他本来便应该是路人。
崔判长叹一声,拉著我一阵腾云驾雾。
作鬼就这两点好处,心里再疼痛,眼角也沁不出水,手上再用力,掌心也握不出血。
不知行了多久,但见阴雾森森,鬼气寒寒。崔判见入了地府,方才低声道:前面便是奈何桥。你与他人不同,功过审判早已定下,无需再去森罗殿,直接去孟婆那里讨碗汤便可。
我奇道:听说萧无稽与花恋蝶在地府盘桓许久,说是要将生前欠下的债偿清了才可投胎。我左思右量,他俩无非就闹了个通奸。老子可是奸杀淫虐无恶不作,怎的却直接上了奈何桥?
崔判道:你与许广玉那段公案,人家说了不怪你,你们俩各自又没有婚姻羁绊,这奸字嘛……你情我愿算不上。
我微微苦笑:当真是你情我愿也就罢了。
他浑然未觉,自顾自摸出生死簿子,沾了口水翻了几页,拉长声音道:至於你在宝盖峰上所犯下的杀人重罪……诶,这次擒杀秦纵之後,哪里还会有什麽广明教。没有广明教,哪里又谈得上宝盖峰围山擒秦?
我道:那其他人呢,尤鹤四,傅颜丹,柳敬言他们呢?
崔判道:没有了秦纵,便没有人能教九转莲一。习不成九转莲一,他们也不过是普通人。生老病死,势不可挡。
话语间,已然行至奈何桥畔。忘川河水滚滚不息,桥上一座土台,上面朱砂勾墨,寥寥三字:望乡台。
我笑道:後面的路我自己走好了,大人公务繁忙,赶紧回去罢。
崔判道:不急,先送你一段。
他上桥时略一停顿,指著边上一堆巨石道:世人前世今生,姻缘爱恋,皆在於此。
我看了一眼,道:太多了,却不知哪个才是自己的。
崔判道:常人眼里一般只看到自己那一块三生石。自己都顾不了,哪里还顾得了其他?
桥上孟婆正佝偻著腰身,舀了一碗浊汤,见我们来了,笑眯眯道:饮一口可解忧,饮一碗可忘愁。公子,要不要尝尝?
我接过碗,却听孟婆低声道:婆子这汤,要慢慢喝,喝得时候,站在望乡台上,一边看,一边喝,直到眼泪跟著碗一道掉下来,落了地,跌碎成一片一片时,那些劳什子情仇爱恨,悲喜烦忧也都一齐烟消云散。
我道了声谢,顺著桥身走了下去。
崔判道:你不去望乡台上看看麽?
我笑笑,端著碗慢慢喝下一口。
人说喝一口,可忘却痛苦。喝两口,忘却情爱。喝三口,忘却今生所有。
很难讲喝下孟婆汤是什麽感觉。人世间酸甜苦辣,没有一样跟我不是老冤家。
却听崔判长叹道:有些话,作判官的不能对在世为人的贺云天说,也不能对历劫度厄後的仙君讲。这奈何桥上有个规矩,喝汤时候,不算前世不算今生。趁著你喝汤的机会,我且说个故事给你听,而这汤,不妨慢慢喝。
他也不顾我答不答应,径自接著道:昔日佛母大金耀孔雀明王座下有个粗心大意的童子,西天朝拜时,不慎落下卷经文。这经文本是仙家之物,凡人修习,可得长生不老,倘若流落人间,定然是一场浩劫。那童子心知犯下大错,便自告奋勇下凡寻找经文,以求将功补过。话说这经文在人世间几经辗转,终於落在了凤翔秦家手里。那一代秦家家主养了个极为聪明的孩儿,别人都看不懂的东西他一眼便能瞧个透彻。那家主对这孩子奉若至宝,将这卷经文当作古董赠与了他。那孩子天赋异禀,不知不觉修习成了九转莲一第一重。几年中别的孩子都长大,唯独这孩子生长极为缓慢,但心智日渐成熟。渐渐的,人们发觉这卷经文的好处来。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凤翔秦家因为这卷经文,终於弄了个家破人亡。那孩子一下从众星拱月变成了落地凤凰,满门被灭,处处追杀,只得躲入深山中,衣不裹体,食不果腹。很多年後,他成了天下最厉害的高手,也成了所有人眼中的邪魔歪道。
崔判说书说得不赖,谈吐清晰,铿锵有力。
我慢慢的喝下第二口。汤很烫,想喝得快都不行。
在他的故事中,时日变迁,星转斗移,都是弹指功夫。那个天才少年在练就第九重时,一不小心走火入魔,移命双修之际,无意伤了一个书生的性命。为了避免堕入妖魔道,他千方百计将那人救活过来。每日如同珍宝一样爱惜,生怕一个不小心,那条脆弱的性命便化为灰烬。不知不觉中,心思勾动,情根暗种。无奈的是,情之所锺,喜欢得越深,伤得便越痛。尤其是骄傲如他,在意识到心爱的人另有所爱後,那种妒忌,怨恨,愤怒,不甘,齐涌上心头。
偏偏苦於自己九转已成,杀戒律身,只能眼睁睁的看著那个带著半边玉佩的人上来问路。几次杀机大现,终是给硬生生的压了下去,化作一个更绝的法子惩戒情敌。一而戏,二而戏,三而戏。可恨那人老实又正直,不知不觉中竟然戏出了真情。四年情义,更深於前。
可惜所谓的花好月圆,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四年後的一天,少年公子偶过山下,神情举止绝类书生。阴错阳差,被戏的人终於发觉了被戏弄的原因。万念俱灰之下,老实人从无量峰顶纵身而跃,死前许了个愿,说是来世当什麽都好,哪怕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