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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便是这样奇妙,在的时候不知珍惜,失去了方知悔恨。他费尽心思将他救了回来,一道无量回魂,从此无量孤老,天各一方。四十年时光流水,对方那里一点风响,也让他寝食难安。这种煎熬的日子算是作茧自缚,自作自受。直到某一天,前世的恋人,今生的情敌,居然再次出现。继续躲著是眼睁睁的死,出来相见或许换来的反而更糟。他想了很久,终於决定从暗中走出来。
只是这一刻,来得太迟了。
听到这里,一碗汤已然饮尽。
缓缓张开眼睛,崔判还要再说,见了我脸上,顿时神色一变,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孟婆躬身道:恭喜仙君历劫功成。
我闭上眼,点了点头。
崔判道:如今历劫完成,不知仙君打算何时归位?
我静静道:自然要待到那妖孽伏诛之後,方才功成身退。
第96章
崔判取出一册镶红描金封皮的簿子,一面恭敬呈上道:这是仙君在凡间历练三世所为,仙君过目後,倘若无碍,下官便呈於上庭。
我回礼道:崔判秉公执法,信达天庭,又何须如此多礼。一切禀实而录即可,莲缘无需再看。
崔判不敢强求,只点头称是。
忽然听得隐隐一阵闹响,放眼望去,但见远远黑白无常牛头马面携一大干鬼卒正朝著森罗殿行去。
我轻声道:那妖孽……已然伏诛了麽?
崔判瞧了瞧我脸色,恭声道:看这情形,那妖孽已然就擒,功过审判之後,倘若过多於功,则阴律所刑,依轻重不同,发配至各狱消业偿债。如若实在罪无可赎,则由掌雷司一记怒雷轰顶,管叫他魂飞魄散,再无生机。
我闭了闭眼,淡淡道:既是如此,我立即便起身归位至西方佛母身畔。
崔判道:仙君,可否暂缓起身。
我微微迟疑。
却听他道:这妖孽与仙君关系……委实非同一般。待会冥君判案,难免有所牵扯,下官有个不情之请,只盼仙君能屈尊前去,作个旁证。
我微微一笑:本是理所当然之事,何来不情所请之说。
崔判松了口气,做了个请的姿势,一路上又不断低声告罪,无非是之前地府若有得罪之处,损了西方佛母尊面,期盼老子往那边多说些好话。
行不多时,便至森罗殿。崔判遣了只小鬼引我至偏席,将簿子往我手上一塞,自己慌忙更衣上殿去了。那小鬼引我坐下,面前一道垂帘落下,说是免得妖孽浊气污了仙君的眼。一面又递上浓茶干果,好一番谗言媚语,道是地府妖鬼多,人仙少,难得一见,想沾沾仙气。
我道:冥君崔判不也是仙藉麽?
那小鬼道:话虽至此,这千年阴司,若无大事,也难登仙庭一次。不然世人怎生人人都想升仙,却无人肯入地呢?
我微笑不语。
那小鬼又道:也算是小的运气,前次见了个生魂入地的,今日有见了上仙尊面,这地府里鬼卒多了去,像小的这等运气的著实不多。
我抿了口茶:生魂游地府,可是南柯一梦麽?
那小鬼赶紧低声道:那生魂胆子可大了,本来是个活生生的人,不知练了什麽功夫,竟然跑到地府里与阎王抢人,还说不惜堕入妖魔道舍却一切要带回那人魂魄。
我略微沈吟:所抢之人,必定是他重要之人罢。
那小鬼道:说是恋人吧,奇就奇在对方宁愿死也不愿生。开头是天翻地覆,人仰马翻的,搞到最後强求不得,也只好不了了之。说穿了也不过三个字,单相思!
我道:情爱之说,本来便是你情我愿的事。有时候也不见得你给的多,就一定得到的多。再者,就算得到,也未必是你当初想要的。与其逆天强求,不如顺其自然。
那小鬼顿时肃然起敬,拍马道:上仙说的话,果然不同凡响,叫人茅塞顿开!
一面又长嘘短叹:这人世情爱,不知是个什麽滋味。
我微微一笑,入口清甜,回味苦涩,如饮此茶。
那小鬼道:说来不妨惹您一笑,听一前头的说,原来有个仙人下凡历练,第一世假惺惺的化作个和尚,说是不沾清爱,死守佛门。结果呢,人世奢华太多,浮云入了眼,终究熬不住,於是第二世投生做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一路风调雨顺长到十六岁,家里给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刚进门才发觉自己当了别人儿子的爹。那女的抹著眼泪说,未订亲时进山入寺烧香,时逢大雨,偶遇了个美貌公子,却不幸叫他给迷Jian了,养了这个孽畜,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只愿官人不要伤害她孩子。那人也算了不起,以为她坦言相待,不仅全都当了真,还越发敬重。不沾不染,有礼有节,茶前饭後,温柔体贴。这绿帽子戴到这个份上,古往今来,也就他一人罢。话说回来,他老婆也真是好笑,生了奸人的儿子,难产到死还想著跟奸人私奔。这真是一个锅配一个盖,一个傻来一个奸。
他这般说笑,也不知道是说谁傻谁奸。
那小鬼见我微笑不语,看了看左右,握著嘴又上前悄悄道:听说那人第三世又投了一个好胎,锦衣玉食,福泽不浅。人家历劫只一世,他却好似历不够,一而再再而三的投胎转世,真是苦死我们了。
我心念一动,示意他退下,一面从怀中摸出那本镶红簿子,翻开细细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铜锣一响,一小鬼叫道:四大鬼帅至!
又一刻,铜锣二响,叫道:判官至!
再一刻,铜锣三响,那小鬼高叫:十殿冥君至!
十殿冥君降阶而至,分别是秦广王、楚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阎罗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与转轮王。
十王与我点头示意後,宣了犯人进殿。
我握住茶杯,端在手里,慢慢饮茶。
但听铁链叮当作响,鬼卒喝道:跪下。
十王道:殿下何人,见了本王竟不下跪?
那人淡淡道:我秦纵素来只跪父母,不跪天地。
十王御案一拍,怒道:大胆!
秦纵傲然道:父母生我养我,跪之理当。天地害我家破人亡,我如跪他,他受之有愧,不如不跪!
十王词窘,回目崔判。崔判咳嗽一声,道:秦纵,殿审前让你瞧了前尘镜,中间越过的四十年记忆也全部归还於身。中间或有混乱之处,只因有人赴前尘更变过往,前後衔接,全在你身上。至此方进行功过审判,你可信服?
秦纵道:总比先前云里雾里要好。
崔判叹了口气道:秦纵,其实你并非家破人亡。想不想知道你姐姐身在何处?
秦纵淡淡道:家姐失散多年,纵使活著,现在也是一堆枯骨。
却见崔判翻开生死簿子,慢慢道:秦氏长女乔,为一和尚所救,後投身佛门,出家为尼。转生两世,皆有佛缘,仙藉上已有她名字,待到功德圆满之日,便可位列仙班,飞升於上。
他顿了顿,又道:秦纵,你可知你还有过个孩子?
秦纵微微动容。
崔判接著道:德化六年,於无量山黄眉寺後,救了一个失足落水的女子。她一见倾心,神魂颠倒,欲以身相许,不遂。後买通方丈,下了迷|药於你。之後无奈嫁入傅家,为你生了个孩儿。今日你若是舍了贺云天不闻不问,或许数年後与他後人还有得一见。
秦纵哼了声道:见不见又有什麽关系,本来那女人便不是我情愿,更何况弱水三千,也只取一瓢饮。
!当一响,茶杯砰然落地。
所有人朝这边望来,我笑了笑:手滑了。
第97章
秦纵淡淡瞥来,隔著垂帘,我瞧不见他,他也瞧不见我。
十王待我亲善有加,见茶杯碎了,赶紧命了小鬼再添上一副。崔判趁著机会,念了秦纵两条罪名,一是杀人取命,二是淫人乱性。
秦纵冷笑:杀人取命也就罢了,这淫人乱性从何说来,那女人分明用药害我,难道也是我的过错麽?
崔判道:无量山前桃花乱,飞来瀑下云雨初。菩提续命,移命双修,秦纵,你可知罪?
秦纵凝神片刻,又朝这边若有若无的扫了一眼,笑了笑:我以为是两情相悦。
十王御案又是一震,喝道:大胆!
秦纵哪里理睬他,淡淡道:好罢,便算我用了强。淫人乱性,杀人取命,又待如何?
崔判道:你到现在还不知反省麽?
秦纵纵声长笑,那笑声朗朗,震彻殿堂。
我听得身畔那小鬼咋舌道:这人好气度,到了阎王面前尚能临危不惧,却不知是什麽来头?
十王道:既是如此,干脆将他打入十八地狱,受剥皮挖心之苦!
秦纵上前一步,凤眼於飞,流转翩然:我凤翔秦家满门被灭,在下侥幸逃得一死,苟延残喘存活於世。不知不觉,回首已是百年。我秦纵自问不是什麽心善慈悲普济终生之辈,却也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崔大人既然谈及天地,敢问大人,我凤翔秦家这一百一十三条人命,满门俱灭,何辜之有?若非他人围攻无量峰杀人取物,这些年来,我秦纵双手可曾沾过半点血腥?人道天下奸恶之徒皆因损人而利己,我秦纵又可曾以一己之私欲强人所难、夺人所好、伤人性命?!
崔判咳嗽一声:这个,咳咳,这个。。
秦纵冷笑:幽冥司生死,唯公正二字著称於世。眼下我阳寿未尽,幽冥夺人生魂在前,强定罪名在後,却不知究竟依著是什麽天条什麽地法?!
十王霍然起身,厉声道:秦纵,你好大的胆子!
秦纵淡淡道:不敢。凡事不过求个问心无愧,所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我秦纵无愧於天地,倒是天地有愧於我,自然胆大。
崔判赶紧上前悄声道:冥君息怒。他手上既沾血腥,便算是堕入妖魔道。妖物魔怪本当受诛,这是其一。拦截鬼卒,妨碍公务,这是其二。见幽冥御案,不跪不敬,这是其三。有了这几条,让他滚几次油锅都行。
十王慢慢坐下来,开口道:秦纵身为妖魔,不入世人伦常,恐遗害人间。拦截鬼卒拘魂,妨碍幽冥公务,是为大罪,判夺其生魂,拘入地狱。见鬼府御案不敬不跪,质问天地,其心可诛,判剥皮挖心,油锅火海,受刑百年。
崔判喝道:秦纵,还不跪谢?!
秦纵微微冷笑,一字一字道:我秦纵天地尚且不跪,何况尔等!
十王怒道:鬼卒何在?!
牛头马面应声上前,却听十王惊堂木一拍,厉声道:将这妖孽打入八热八寒地狱!
秦纵蓦然转身,傲然而立:好一个公正清明的幽冥圣殿!
那牛头马面拉了他便要走,一面喝道:十王殿上,也敢胡言乱语,不怕罪上加罪麽?
秦纵冷笑:松手,我自己会走。
那牛头马面不敢强拗,只得松了手。他转身走了两步,却又止住,转头瞧向这边,静静瞧了一会。我以为他有什麽话要同贺云天讲,屏息凝神,好一番等待。却不料那样一个骄傲的人竟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头也不回抬脚便走。
我心中好奇,忍不住想要使个神通去探探他心底。
却听十王道:仙家之道,在於博爱天下而非情爱个人。仙君此举,又是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