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梨花烟雨
第1章
方史在知县这个位子上,干了整整七年。
他二十岁中了进士,就被外放到这个小小的县城做知县,因为刚正不肯贿赂上级官员,所以即使政绩出色也不被举荐。各位钦差大人监察御史只看银子,偏听那些知府太守的一面之词,哪有人真正去了解民间疾苦。更别提那位坐在高高皇位上只知道吃喝玩乐,穷奢极欲的小皇帝了,俗话说山高皇帝远,何况就算隔的不远,那位只喜欢一味听好话,练武功,重享受的皇帝也断不会拿正眼看一下他这种人的。
方史的为人是极好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在柔和的气派中,却自有一身的铮铮风骨,奈何他虽志在千里,但没有可供施展抱负的天地,也只能徒叹奈何了。
遥水县的百姓们却不这样想,他们感激上天能在这种世道给他们送来一个青天大老爷,各家自扫门前雪,他们的心里可从未替这个老爷的鸿鹄之志着想过,只希望方史能一辈子做他们的县太爷就好了,从未想过如果方史到了更高的位子上是否能给更多百姓带去希望,人性自私,也是人之常情。
七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方史每日里劳心政事,还要为百姓们和上级的官员周旋,发的一点俸禄也都接济了城外从未断过的灾民,如此种种,竟弄得他二十七岁的年纪还未娶妻生子。好在他这人对男人的那点需要淡薄的很,也不觉有何不妥。
方史长得很普通,浑身上下只有那一双清潭般的眸子尚可被人赞叹一句,还是礼貌上客气的那种。他也穷,虽是县太爷,却穷的连一般百姓都比不上,所以提媒的人也不多,这年头,感恩是一码事儿,利益又是一码事了,那些富豪担心女儿嫁过来跟着吃苦,还要回娘家打秋风。穷人们则一部分做着父凭女贵的白日梦,一部分则自觉高攀不上,再怎么说那也是县太爷啊,当年还是进士,那学问可高着去了呢。如此种种凑巧,他的婚事算是给耽误了下来,反正也没有父母催婚急着抱孙子,方史乐得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政事上。
本来嘛,就连方史都觉得,自己这个县太爷恐怕要一直干到辞官归隐了,谁料想天有不测风云,别看上级官员拼命打压,但金子就是金子,迟早得发光,他的名字,还真就随着一些来往各地的悠悠众口传到京城里去了。
彼时京城中正有一件大事发生,花费了小皇帝龙锋无数心血找到的两匹汗血宝马,竟然被人盗走了,不仅如此,这个盗马贼还把未来得及安放到园中的三块从雪山上运下来的珍贵奇石给砸了个粉碎。这案子一发生,龙锋就开始怀疑自己的胞弟英王爷,因为他们本来定下十天后英王的生日时要比试搜罗到的奇石,而且还要赛马,谁知却在这种时候发生了此事。
龙锋的理由是,龙峥那个家伙肯定是怕比不过自己,与其在群臣面前出丑丢面子,还不如先下手为强呢。龙峥当然不会承认这个罪名,他的说法是:肯定是皇上怕比不过自己,丢了九五至尊的面子,又怕杀害王府里的马匹引人怀疑,所以就把他自己的宝马给藏起来了。之所以两人都这么想,是因为他们想不出天下间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谁能无声无息的进入皇宫大内而不被那些大内高手们发现。
兄弟俩在这里较上了劲,可苦了办案的官员,谁不知道皇帝和他这个臭味相投的兄弟,两人可是穿著一条裤子长大的,那关系就不用说了,只看英王爷府修建的一点都不比皇宫逊色,却还没招来任何祸事训斥就知道了,他们现在图新鲜反目,皇上授意说一定要查到英王头上,英王授意说一定要查到皇上头上,不管查到谁的头上,他们两个到时候一笑泯恩仇,查案的官员可就要倒大楣了,轻则抄家罢官,重则就要落个挑拨皇上兄弟感情的罪名,灭九族都不够的。也因此这件案子拖了半个月,竟没有一个官员敢接手。
恰巧这一天英王爷午睡时听见两个家丁在院子里闲话,其中一个就道:“要我说,这件奇案想弄个两全其美的结局,必得方史方大人。”说完,大概是另一人不知方史为何人,于是先前那个便详细讲起了方史在遥水县的作为。英王爷一听就乐了,当下立即进宫,和皇帝龙锋一说,好,一道圣旨,将方史升为四品御史,直接调到京城破案来了。
第2章
龙锋坐在高高的皇位上,搂着一个绝色的美人儿,这是他的宠妃兰月,入宫不到半年便被封为妃子,是这后宫中地位最尊贵的,也是最有望成为皇后的女人,她的父亲与哥哥分别是当朝宰辅与大将军,都是协助龙锋为非作歹的大助力,尤其是大将军齐英,因为与龙锋龙峥年岁相当,三个人简直就跟铁三角似的,花天酒地,奢华享乐,样样落不下,比他老子还受宠于皇帝驾前。
龙锋的右边,坐着龙峥和齐英,两人怀中也各抱着一个美丽的宫嫔,那都是龙锋的后宫女子,只是伦理道德在三人来说,如同狗屁一样,除了兰月,龙锋的后宫也等于那两个混蛋朋友的后宫,只凭此一件,便可知这三人是如何的荒唐了。
底下是一班乐手舞姬,轻歌曼舞,羽衣霓裳,间或有片片桃花随风飘落,端的是美轮美奂。
方史平静的站在远处看着这一派歌舞升平,脑海里却闪现出这一路而来那些荒芜的村庄田地,大道两旁逃难的难民呻吟求饭的景象,他心里似有一团东西堵在那里,憋的他几欲窒息。
太过于愤怒,因此他没发现,站在他旁边的一个青年一直在看他,等到掌心传来剧烈的痛楚让他回过神时,那英俊青年欣然上前,对他笑道:“大人就是方御史吧,您最好先将手中这伤口稍微处理一下,皇上英王还有大将军素来好洁,只怕你上前去,这血滴会惹他们不快。”
青年说完,方史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手中的印玺刺破,鲜血横流,他见那青年从怀中拿出白布,不一刻功夫就将伤口包扎妥当,不由感激笑道:“多谢阁下,但不知高姓大名?”刚说完青年就笑个不停,良久方歇了笑声道:“方大人,在下还以为你接着要问仙乡何处呢,还好还好,总算还没有酸到家。”他说完,方史也忍不住笑了,自嘲道:“酸我是有些的,但也不至于酸腐到如此地步。”
青年止了笑,正色道:“在下姓林名泻玉,是英王殿下的贴身护卫,蒙他垂青,特许宫内行走。”言罢他小心看了方史几眼,忽然道:“方大人,你应该知道自己要接的是一个烫手山芋,但不知你打算如何处理这件事?”问完了,似乎又发觉自己多话,连忙笑道:“大人见谅,实在是这件案子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在下一时忍不住好奇,唐突了。”
方史见他说话的口气不像官场中人,且周身带着一股子侠气,心内早已十分欣赏,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冷冷道:“现在我倒是十分感激那个凶手,皇帝王爷日日耽于玩乐,有此警醒,对于我大原国来说实在是件幸事,只可惜他们不以此为警,仍是日日寻欢,民间疾苦丝毫不问,长此下去,大原的江山恐怕就要断送了。”
林泻玉目中异芒一闪而过,忙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大人谨言,皇上若听见此话,必然抄你九族,你等下过去,也万万不要流露出任何不满情绪,只说定会专心破案就是了,左右这案子京城中也无人能断,到时你只需拖上十天半月,皇上和英王爷都是好玩的性子,到时他们被别的事情吸引了心神,自然就把这件丢开手了,大不了说你无能,撤了你的官职,但性命却是可以保全下来。大人请恕我口无遮拦,实在是在王府中常听到人称赞大人为官清廉,所以泻玉大胆。交浅言深,这番话句句是泻玉肺腑之言,请大人斟酌。
方史点头感激道:“多谢林护卫,方史心中已有打算。”说完忽听前面的歌舞声渐渐歇了,接着一个懒洋洋却是动听的声音道:“卢九,那个方什么的还没来吗?他胆子也太大了,竟敢让朕在这里等他半天。”然后一个尖细谄媚的声音道:“皇上说得是,这个方史胆子太大了,不过这么久了,或许他已经到了也说不定,待奴才下去看看。”
方史心中作呕,心道刚刚就是这个太监,明明看见自己站在这里等候宣召,他此时却颠倒黑白,连一个奴才都如此,可见皇上是怎样一副德行了。想到此处,不由把来之前一再告诫自己的“忍无可忍也要忍”等话全都丢在脑后,几步来到芳草地上跪下,沉声道:“回皇上,遥水县令方史已等候宣召多时,其间皇上听了三支舞曲,看了两台小戏,因皇上兴致正浓,因此没敢打扰。”说完方磕下头去,恭敬道:“方史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史这一出场,便震惊了全场所有的人,龙锋嘴里的芒果吃下去一半,另一半还在嘴里含着,过了半天,他才凑近英王爷龙峥:“那个,朕没有听错吧?啧啧,上次敢这么和朕说话的人,似乎是不小心掉到护城河里淹死了吧?恩,是八年前还是十年前的事情?”他见龙峥只点头不说话,想了想又道:“算了,记不起来就不要勉强,现在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兄弟,你觉得这个人漂亮吗?”
第3章
“不漂亮,和丑倒可以画等号。”龙峥诚实的说出自己见解。得到龙锋满意的点头:“那气质呢?”他继续回答:“好象……有那么一点从容赴死的气质,不过没办法,没有了漂亮脸蛋,我知道是感动不了你的。”他一边说一边在怀中女人的脸上轻吻了一下,呵呵笑道:“想感动你,怎么着也得是莲花儿这样的容貌啊。”
龙锋坐正了身子,苦恼道:“可是现在杀的人够多了,朕觉着不好玩,何况咱们的案子还要这个人给昭雪,算了,就先放过他一马吧。”说完,他对仍然跪着的方史露出一个和气的微笑:“好了,方爱卿起来吧,这件盗马案就交给你,为了方便你查案,朕允许你在宫内行走,恩,朕看在破案之前,你就先住在皇宫里吧。”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却让台下的方史整个人都愣住了,让一个臣子住在后宫,这是从古到今未听说过的,难怪民间都流传说这位天子不是普通的荒唐古怪,难道他糟蹋了整个天下江山还不算,还想将大原国皇室的威严也全部踩在地下任后人嘲笑批评吗?
“臣不敢遵旨。”如果不是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天地君亲师的概念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方史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的冲上去给龙锋一个嘴巴,饶是如此,他强行控制住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着,连声音里都没了半点的尊敬:“臣乃外男,怎可擅入后宫,城中亦有驿站,请皇上准许臣住在那里,白日间再来勘查现场。”
龙锋的眼睛亮了起来:好,有意思,真是很久很久都没遇到这么正直,正直到敢和自己顶嘴的臣子了,以前倒是有好些,全被自己或下了大狱,或流放千里,或者就直接砍了,结果到现在,他都有些后悔,奉承话虽然好听,但听了好几年也有些厌烦,偶尔有几句逆耳忠言应该也不错,他觉得自己当初怎么着也该留下一个敢说不好听的话的臣子,也不用像现在那样没有趣味了。
谁知真是天随人愿啊,自己这么想,结果就来了一个。他对方史的兴趣一下子浓厚起来,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