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蛭想了想,道:“你替令主拔出伏魔钉,我便放绝景自由?……呵呵,自然是算数的。”
“好。带我去见令主。我要拔出最后那颗钉子。”霖川道。
夜蛭笑道:“何必如此着急呢?先前作法已伤你元气,还是多调养些时日才好。”
“不必了。”霖川的语气中带着急躁,“我一刻也等不了了。我要了结一切,带着她远走高飞。从今以后,长相厮守,再不分离。”
夜蛭望着他,带着斟酌慢慢道:“既然你如此坚持,我也不好再阻止什么。”
霖川闻言,急切道:“那就带路吧。”
夜蛭笑了笑,点头引路。未行多远,他又回了头,看了那小院一眼,抬手轻轻一挥。院中的婢儿知晓那手势的意义,恭谨地点了头。
……
再次苏醒的时候,芳青几乎被身体的沉重迫至窒息。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摆脱了视线的朦胧。耳畔,雨声飒飒,扰人心绪。
这里是哪儿?她为什么会在这?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随着她记忆的沉浮渐渐明晰。
她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那一日,似乎也是这般的雨。墨流山上一片阴郁,森浓魔气,挥之不散。常年以来,“镜映”之法早已将她耗空。她知道,即便还能作战,这也是她最后一役。很奇怪的,她明知自己的命数,心中却无比的安然踏实。
救他,兴许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事到如今,不仅无悔,反更感激。能够拥有那二十多年的悠然闲适,对她而言,早已无憾。
现在的他,已经长大成人,更能独当一面。星流剑和渊澄镜都已传他,她死之后,他只要勤加修炼,必能制御魔种。一切都早已安排妥当……
只是,雨水将鬓上丹桂的芬芳极致渲染,那香气,丝丝入心,纠缠依恋。
若能再见上一面,就真的全无遗憾了吧?
她这样想着,为那不合时宜的软弱笑了出来。就在这时,一道镜光倏忽移到了她身后。她回头,就看见了那万般冷漠的男人。
最后听到的话,还带着决绝的冰冷:“我既是你师兄,就没有看着你自寻死路的道理……”
没错,她死了。就在那一瞬间,被他取走了内丹,扼断了生息。
这番回忆,让她颤抖着伸出了手,摁上自己的心口。寂静的冰冷,让她自己也惶恐了起来。纠缠的思绪,翻涌过模糊的片段。植入魔种,复苏魂魄。吸纳九华,重修道行……那修仙之人原本不该涉足的禁忌,她已一一踏过。
这些记忆,让她无比迷惘而又畏怯。但最终,所有的阴霾豁然开朗。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他就站在她面前,笑着唤她:师父……
她的脑海刹那清明,他温柔的低语依稀辗转,尚在耳畔:
“……我知道等你醒过来,一定会怪我。一直以来,我从不曾忤逆过你……也不是,兴许有过一次。还记得苍寒师伯刚回易水庭的时候么?我与他的徒儿私斗,伤了那两个不解事的孩子。其实,是他们挑衅我在先,我忍无可忍才出的手。可你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我跟师伯赔罪,还罚我思过。那是我第一次冲撞你。现在想来,那并不是因为我受了多大的委屈,而是,我嫉妒在你的心里,苍寒师伯排在我的前面。我当时真的急了,早已顾不得后果,可你却跟我道了歉。这世上,哪里有师父给徒儿道歉的道理?我偶尔会想,或许你并未把我当作徒儿来看,又或许,我对你而言,比你的师兄更重要。这些念头俱是大逆不道,不过现在也都不重要了。你已经没机会再罚我了……
师父,无论你是人是魔,于我而言,你好好活着就好。殛天府答应过我,若帮那魔头拔出伏魔钉,就放你自由。但殛天府反口复舌,这些话绝不能信。要想了结一切,唯有杀了殛天令主!我的道行未必能成事,但以九华和渊澄两面宝镜,兴许会有机会。我绝不会忘记,是殛天府将我变作怪物。若非如此,你不会耗尽自己,更不会变成今天的样子。而殛天府一日不灭,就会有更多的人受害!……我知道你会阻止我,但我也知道,你只不过是忘了,若你还记得,定会做跟我一样的事。以你‘绝景’之名,兴许比我如今所为还要刚烈决绝。成败一举,我非去不可。
……师尊在上,弟子告退。”
芳青的心中霎时泛起了惊涛骇浪,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支撑着她下了床。她疾步冲出了门外,飒飒大雨,如帘如幕。
她不知他去向哪里,亦不知他是生是死,无法压抑的恐惧和不安,搅起深埋的思念,终将所有的情感迸发作最凄惶的呼唤:
“霖川!”
☆、三十一
那是一种奇特的感应,有个熟悉的声音不知何处而来。霖川惊讶地回了头,却只见微风轻入,轻轻曳动满床的纱帐。
“怎么,后悔了?”喑哑的女声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幽幽响起。
霖川整了整心绪,漠然地回过头去。眼前,那殛天令主半伏在枕上,腐朽的肤骨让她的笑容分外狰狞。他避开她审视的目光,道:“开始吧。”
令主闻言,笑着起身,道:“看你这样子,倒像是赴死一般。”她说着,伸手捏上了他的下巴,“放心吧,本座答应你的事,一定算数,你定能和绝景厮守一生……”
霖川一脸厌恶地拍开她的手,道:“既是这样,就别再浪费时间了!”
令主见他如此反应,笑得愈发欢悦。霖川深深吐息,压下自己最后的畏怯。他唤出宝镜,又不自觉地往纱帐外看了一眼。
透过微风透过的帐隙,就见夜蛭立在帐外,恭谨地护卫着。霖川稍作思忖,正想寻个理由打发他,却听婢儿的请安声低低响起,道:“启禀令主、夜蛭大人,易水庭的天云带着弟子,已经到分舵外了。”
这个消息,让霖川一阵欣喜。但他努力将笑意压下,更微微蹙了蹙眉。
“天云啊……”令主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真是好久没见了,真想出去跟她好好地战上一场啊。”
夜蛭闻言,行礼道:“主上不必急于一时,再耐心等待片刻,自有酣畅一战的机会。”夜蛭说话之时,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到霖川身上,他笑了一声,复又道,“主上请先拔钉,待属下出去好好招呼他们。”
夜蛭说完,躬身一拜,退出了屋外。霖川目送他离开,心中却生了些许忐忑。一切都似乎太过顺利了,反而让人不安。但现时已不容他多想,夜蛭离开,屋内无人守卫,要杀殛天令主,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
“这下只剩我俩了哟。”令主含笑,轻轻凑近了他一些,“若本座的身子还好,倒想先做点别的……”
霖川转头望着她,笑意轻蔑至极,“你没这个机会了!”他的语气陡然冰冷,持镜令道,“渊澄!空明镜界!”
只见镜华如雪,刹那覆盖,旖旎床帐被纳入了冷寂的纯白。令主见状,却不惊不惧,只是笑道:“这是做什么?”
霖川长长吐了一口气,凛然道:“杀你。”
令主看着自己眼前的白色,道:“原来如此……藉拔钉之名,靠近本座身旁,方有这样的机会。看来先前你为了绝景与我殛天合作,还替本座拔钉之举,都是烟幕啊。”
“易水庭对我恩重如山,要我叛出绝无可能!妖孽,新仇旧恨,我现在就跟你好好算一算!”霖川起身,义正言辞。
令主却笑了起来,悠然道:“好个善恶分明的九帲У茏印2还咀老〖堑茫狻彰骶到纭挥芯薪В绾文苌北咀俊�
霖川冷哼一声,抬手唤道:“九华。”
随他令下,九华宝镜应声而现,镜中华彩七色,煌如日光。他不屑与令主再说废话,直接起势,道:“逝水!”话音一落,满镜华彩奔涌而出,如浪似潮。光华如水,缠绕上升,显出吞湮之势。
逝水,乃是易水庭心法的最后一技。看似柔和,实则阴狠霸道。被困在“水”中之人,最终会被宝镜摄去气力,虚脱而亡。死后,魂魄亦会永镇镜中。然而,这招对施术者同样起效,伤敌之时,亦在自损。故而才得“逝水”之名。
如今,这同归于尽之技,在“空明镜界”中施展,更显决绝。威力之大,可想而知。
然而,令主却依然在笑。她看着满目纯白,手臂轻抬,掬起镜光,笑道:“虽为弱水,不可狎玩……仙道贵生,本座还从未见过易水弟子使出这招。双镜双技,卓绝心念,不愧是本座中意的人。”
她的言行让霖川心头一震。为何如此强技之下,她却如此若无其事?他正惊疑,忽见她腐朽的胸口金光骤亮,而后,让他惊骇的一幕出现了——那原本钉在她心口的伏魔钉,竟被一点点地推出了体外!
霖川神色大变,一时无措。不消片刻,那伏魔钉已完全脱出。长钉落地,起轻响悦耳,此刻听来却分外刺心。
“哈哈哈哈哈……”令主大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得意,“想不到吧?哈哈哈,不妨告诉你,伏魔钉九枚去三之时,本座就能自行拔钉。你自以为骗过了本座,却不想早已入了本座的网了吧。”
听得此话,霖川暗暗咬牙。事到如今,唯有一拼!
眼看逝水之技愈强,令主却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你以为区区‘逝水’能奈何得了我么?上旸老儿的法宝‘元天鉴’都奈何不了我,何况这两面破镜子?”
她话到此处,纵身而上。霖川还来不及看清她的身形,就被她扼住了咽喉。她狰狞一笑,手臂施力,瞬间将他摁倒在地。
喉头的压迫,让霖川有了短暂的失神。眼前那可怖的脸,不过存许。一股腐臭之气扑鼻而来,搅得五脏都难受起来。
“不自量力。”令主的声音猖狂至极,她将两人间的距离缩短至无,抵着他的额头,盯着他的眼睛,道,“哎呀,近看起来,这身子更加可人哪。看来本座要小心一点才行,若弄坏了就不好了呀。”
霖川咬牙,拼尽力气想要挣脱。
“听本座的话,别挣扎了。越是挣扎,过程越是痛苦……”令主阴森道,“乖乖地被本座夺舍吧。本座答应你,一定会好好对待绝景的……”
“不准你动她!”霖川竭力喊了出来,怒不可遏。
令主笑道:“看来你对绝景的心意不是作假的。可又如何?你以为自己真能救她么?哈哈,真傻啊!夜蛭所有的话都是骗你的!她的复生根本不完全,平日全靠魔气颐养,只要走出朽息谷地界,她就会日益衰弱,最终变回一具尸体!哪怕本座放过她,她也哪里都去不了!”
激怒和悲愤,让霖川弃了思考。仙法无能,便舍身为魔。无论何等代价,只要能杀了眼前之人!
心念一动,心口的魔种骤然激跃,灼痛如火,烧过全身,湮灭最后的清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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