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一匹白色的马朝从自己的身后走来,郑轩衡亦是一身戎装骑于马上,面上却有担忧之色。
李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他蹙了蹙眉,望向城楼之上。
郑轩衡有些疑惑,他顺着李涉的目光望去,却发现在高高的城楼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白色的纤弱身影。
铃襄公主白莯音身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轻薄而宽大的衣袖与裙边在风中摇曳着,面覆薄纱,青丝飞扬,她轻踮着脚尖立于城墙上,轻盈得如九天下凡的仙女,好似一阵风过,又将回到天上一般。
白莯音的身上此时戴上了数都数不清的铃铛,小小的铃铛连着飘舞的白色绸带在风中清脆地碰响着,在这空旷沉寂的战场显得格外清晰,却又格外动听。
李涉紧紧地凝望着那个城楼上清雅高贵的身影,他知道,她也在同样注视着自己。
蓝色的影子突然从眼前略过,李涉晃了一下神,顺着那蓝影的方向看去,便见到一只蓝色的蝴蝶带着淡淡的光芒,扇动着翅膀在雪中翻飞。
这样的地方,为什么会出现蝴蝶?
大脑一下子有些混沌,让他不禁又皱起了眉头,耳边传来郑轩衡抽气的声音,李涉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去,瞪大了双眸。
不知从哪里涌出的蓝蝶,似是受到了感召,此时大片大片地向城楼之上飞去,就像朵朵的蓝云,朝着亭亭立在城楼上的白衣女子逼近,柔柔的蓝色光芒围绕住她,几乎将她的身影隐藏在了层层飞舞的蓝蝶之下。
这情景,说不上是曼妙,是震撼,还是可怖。
李涉心知见此场景,军心定有动摇,遂抬手,沉声道:“破咒一组,三组,五组,准备!”
三队人马得到命令后,立刻从大军中分出,整齐划一地举起盾牌,围至整个军队前的三个方向。他们是洵国军队中最强的破咒师,由玄夷皇与太子涉一手栽培,是针对穆国的隐锋军而操练的。
他们是前线的肉盾,亦是前线的眼睛,只为在术法中找出破绽,一举击破,已保身后将士不被术法的力量所波及。
而城楼上的铃襄公主,是隐锋军的玉真将军,是穆国术法第一人。
蓝蝶在眼前飞舞着,铃铛混乱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回响着,白莯音只觉得胸口传来阵阵钝痛,她咬了咬唇紧了紧袖下的双手,却听到沧溟山中,突然传出了悠扬清幽的笛声,穿越了遥远的距离、穿过了层层蓝蝶,钝痛的感觉慢慢消失,铃铛的响声也不再刺耳,心里似是突然流过了一股清泉,让白莯音感觉轻松了不少。
“臭和尚,真是多事……”白莯音撇了撇嘴,嘴角却微微上扬。她呼出一口气,伸出右手,淡淡的银白光芒笼罩住她的右手,接着一声空灵的清响突然响起,一只月牙型的璧铃出现在右手上,雪白的丝带系着同样纯白的铃铛,泛着月色的光华,在蓝蝶的包围中显得异常美丽。
这是武烈皇后万俟浅仪生前最引以为傲的法器,是她死后留给铃襄公主的遗物,破军。
易魄饮血刃生魂,破军回响筑离殇。
第64章 沧溟章(13)
破军的出现,让李涉和郑轩衡都微微变色,他们虽然知道这个法器破坏力极强,但因此物极耗损法力,即使是武烈皇后,不到万不得已也不会让它出现,更遑论才十五岁的铃襄公主?
可战争还未真正开始啊,一出现就动用如此凶煞之物,只身一人面对二十五万大军,怕是支持不了多久她便会灵力枯竭,这么不要命的做法,铃襄公主到底在想什么?
李涉思绪转的极快,他抬头仰望着那蓝蝶拥舞的白色身影,朗声道:“铃襄公主,穆国现下的情况想必你也甚为清楚。与你兵戎相见实不为本宫所望,与其舍命为穷途之国争取时间,不若与本宫联手,为穆国子民创建一个昌泰国度!”
郑轩衡不可思议地看向李涉,失声叫道:“殿下,您这是?!”
他在给她机会,郑轩衡怎么会看不出?但是他想不通,陛下的旨意明明是让太子殿下攻灭穆国,可是现下的太子殿下,却宁愿抗旨而想要和这个向来敌对的国家结盟?难道太子殿下想要放弃皇位,还是为了……其他的什么?
而李涉定定地望着白莯音,并没有理会郑轩衡的惊讶。
他知道她听到了。
他的命是铃襄公主救回的,即便她向自己索要了长绝,他也知道,自己的一条性命以及铃襄公主为解开诅咒所付出的,没有一把剑那么廉价。年少时的惊鸿一瞥没有让他想过放弃夺下这个国家,他也以为,既是铃襄公主暗示他忘记她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他也可以不必在意,毕竟,身为一国的太子,他的心,可是比铁石还硬。
但真当看到了在城楼上的那个白衣翩跹的曼妙身姿,他才猛然发觉,即便是一个和她相似的身影,他也不忍去破坏那个美好。
毕竟是和她一般花季的少女,毕竟是一个还未经历自己人生的少女。
所以他改变了初衷,希望她能活下去。
他想,如果铃襄公主能活下去,她也会露出笑容的吧。
时间就像静止了一般,不远处的沧溟山在云蒸雾绕中若隐若现,天上的飘雪带着冰冰凉凉的感觉落在了身上,苍茫的大地上只能听见阵阵清脆的小小铃声。
好像过了很久,却又好像只是一刹那,铃襄公主清冷的声音从城楼传来,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在耳边不断回响。
这是变音术。
他听到她说:“无需多言。”
接着,成群的蓝蝶向大军纷涌而来,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一声一声空澈悠远的铃声和着飘渺的笛声乘着蓝蝶的飞舞响彻大地。位于大军前列的破咒师们不敢怠慢,在举起盾牌的同时,鹰眼一般的眸子敏锐地看向铃襄公主的方向,动用了所有感官想要寻找术法的破绽。却听到在一片蓝色和混乱中,传来一个沉静有力的男声:“不要动!”
破咒师们虽有疑惑,但军纪严明的他们马上停止了搜寻,却在五感松懈的那一刻,直击心脏的铃声让他们感到一阵眩晕,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莯音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晃动着手中的破军,却觉得每一次晃动,都在夺去她的生命。身体每个地方都传来无以言表的疼痛,从来没有过的疲惫感直接侵袭着她、折磨着她。她死死咬住颤抖着的唇,逼迫自己清醒一些,她轻轻从城楼下一跃而下,乘着飞舞的蓝蝶,拥向了那个坐在赤棕色马上的俊傲男子。
眼前被蓝色所覆盖,直觉却告诉李涉此刻不能轻举妄动。破军的声音确实让人难以抗拒、难以忍受,但奇怪的是,他的头脑异常的清醒,他睁大了双眸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而在那如蓝天一般的色彩间,一抹月白色刺痛了他的双眼。
白莯音四周的蓝蝶将她轻轻托起,她便那样停在了虚无的空气中,出现在了李涉的马前。白色的衣袂随风翩飞,轻柔的薄纱轻轻飘起露出了好看的下巴。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种恐惧的感觉瞬间萦绕上了李涉的心头,他喉结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甚至想要逃离,但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如银铃清泉一般好听的声音却让他坠入了更深的绝望。
她说:“行风,我没有怪你。”
接着,不待李涉反应,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然而,破军的响声一声又一声,并没有停歇下来。李涉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猛然转过头,想要从遍天的蓝蝶中找到她的身影,可是他看不见,他看不见!
“凌铃,停下来,停下来!”李涉调转马头,眼里竟已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这些蓝色不仅盖住了他的视线,更罩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来,让他的胸口传来剧烈的刺痛,他焦急地纵马在蓝蝶群里横冲直撞,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可是他听不到任何回应,他找不到她的身影,这让他发疯,这让他崩溃。
为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早些发现?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去探寻?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要骗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凌铃——!”仰天长啸,他几乎用自己的生命去呼唤她,“求求你,凌铃,回答我,回答我啊……”从出生到现在,李涉第一次用恳求的语气,第一次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骄傲,他有些茫然自失,只是呢喃着,苦叹着,身下的良驹速度缓缓放慢,他怔忪地望着眼前渐渐散去的蓝蝶,眼前突然模糊了起来。
“行风,不要露出这样的表情,我会心疼的。”那个柔柔甜甜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的一刹那,铃铛碎裂的声音和笛音突兀的戛然而止让这个世界归于了沉寂。
蓝蝶挥舞着闪着光芒的翅膀,慢慢朝着沧溟山的方向飞去,而空旷的战场之上,大军竟已离他们有十丈之远,而为首的几千人马,竟倚着兵器垂着头,好像睡去了一般。
而那个窈窕的身姿,就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在一地银色的碎片之中,一双桃花目中带着盈盈的笑意看着自己,月牙色的衣衫和丝带仍旧在风中翻飞,却再无铃铛的清响。
李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下的马,他就这样立在那里,静静地与她对视着,从她水亮的眸中,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在城楼之上手执破军的敌国公主,他看到的,还是那个在自己身边无忧无虑嬉笑的小女孩儿,他的女孩儿,他的凌铃。
“行风,他们只是睡着了,不要担心呀!”白莯音率先打破了沉默,解释道,“我想他们要是醒着,你会不好意思,很可能还会有损你高贵的太子形象,因此让他们先睡一会儿!”
李涉怔怔地看着她,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瞒了你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行风,我错了,原谅我好吗?”白莯音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一如以前地眨了眨眼睛。
李涉的脸色却很苍白,他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往前挪动了一步:“凌铃……”
“恩?”白莯音温暖地笑着。
“凌铃……”李涉又向前了一步,“你……”
“怎么了嘛?”白莯音歪着脑袋,不解地看着李涉。
李涉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走到了白莯音跟前。他颤抖的手抚上了她的脸颊,为她擦去嘴角流下的那抹刺眼的红色,又颤抖着想要拭去从她耳朵里不住流下的鲜血,最终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几不可察的恐慌缓缓响起:“你……不要紧么?”
白莯音平静地注视着李涉,嘴边仍然挂着淡淡的笑:“说什么呢?我很好啊……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我就不会有事的。”
李涉一把拉过她将她拥入了怀中,可她的身子在碰上他胸膛的那一刹那,却软绵绵地滑下,李涉顺着她一下子滑坐在了地上,却仍紧紧拥住她,就像一旦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咳咳……行风,我本想……本想一直瞒着你的……”白莯音无奈地轻咳着,李涉却感到肩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润,让他的心猛地一抽。白莯音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道,“可是……可是我还是任性了,我太自私了,在……在这种时候,也希望……希望你知道,她……就是‘我’。”
李涉从来没有感到如此的害怕,这种不安和恐惧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只能本能的拥她更紧了一些:“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了凌铃!我马上就带你去看大夫!”
白莯音轻笑了一声:“我以为自己能装得很好……可是……可是还是忍不住了……”说完,像是终于放松了一般,她“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妖冶的红色浸透了满地银色的碎片,闪着耀眼却刺目的光泽,李涉眼里满是惊惧和痛色,他的气息有些不稳:“不要……不要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