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牙嵌金筷子摆在我碗边,伴随着平淡如白开水的声音:“请韦小姐按规矩用餐。”
下午的培训果然还是老样子,一群佳丽在殿中转了一圈就已合格,只有我被留下来一圈圈地绕。要是谁那个绳子系在我身上的话,估计磨出来的豆腐都可以够这殿里的一大帮人吃上半个月的了。难道说宫里缺的不是太子妃,而是一头会拉磨的毛驴?
经历了磨坊大战之后,我瘫在床上,两腿还没抽完筋就听得门外熙熙攘攘的人声响起:“韦姐姐在么,我们姐妹几个来看看你。”我的嘴于是也跟着抽了筋。
不情愿地打开门,几个女人花枝招展地进得门来,虚浮的笑容晃花了人眼,也不等我发话就各自坐了下来。
我回过头才发现屋中的座位都被她们坐满了,倒是我这个主人兼未来太子妃站在屋子当中。一个眉目清秀的绿衣少女见我没有地方坐倒是很热心地站起身来,不顾其他几个人的眼神,拉我与她同坐。
我顺势坐了下来,勉强地笑了笑:“不知几位所来何事?”
一个长得略妖媚些的红衣女子大咧咧地坐在主座上,笑着回道:“我们几个是来看看姐姐的,这一天颇为辛苦啊。”
旁边的黄衣女郎也跟着搭腔:“就是啊,这一天下来啊,我们几个可是腰腿酸软得很呢,看了姐姐方才在大殿上的英姿可真是让人羡慕得很呢。”说着,还故意垂了垂腿,引得一群红粉佳人们随声附和,笑得娇俏。
“既然几位都很劳累了,那还是早些离开吧,也可以多休息一阵。”我打断她们的笑声,很不给面子地说。
“其实我们也是顺道来看看姐姐你的,天后娘娘说了,我们姐妹迟早都是一家人,先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那红衣女子嘴上挂着笑意,话语里却分明是挑衅的姿态。武后这样的安排任谁都清楚,分明是要在大婚时将她们几个也送给太子以削弱我的地位,怪不得人人都这样嚣张。说到底,这有什么好炫耀的,还不是日后进了东宫去做小老婆?
正这样想着,门外倒是来了个白白净净的小太监,笑呵呵地进了门向我一躬身,随即就对挤在屋里的粉黛们肃声说:“太子殿下说了,今天忙了一天,想必韦小姐也累了,特地命我送来一碗燕窝粥。那些不相干的人也都个忙个的去,别打扰了韦小姐休息。”说着一挥手,后面就有人低着头送进食盒来,四荤四素的精致小菜,润滑的燕窝粥浓香四溢,外加什锦果盘一份,足可以看得出送食人的心意。众粉黛们见了这架势也明白了几分,都跟着退了出去,脸上的愤懑表情却是瞒不过人的,到底不过是刚入宫的种子选手,还成不了什么气候。
眼见那个刚才拉我同坐的绿衣少女也跟着要走,我忙拉了拉她的衣角,笑道:“一个人吃饭太闷了,不如你留下陪我吧。”她明快地笑了,清澄的眼中流淌的尚未被世俗污染的一泓清泉,让人不忍心看着她在这宫中越陷越深。
一顿饭的时间,两个人也熟了起来,聊天中知道她名叫纪菡若,也是刚被武后招进宫来的,父亲是长安辖下的一个小官,早年丧母,家中只有一个姐姐,比自己大一岁,尚未婚配。
吃过了饭,我和菡若闲聊了一阵,看天色晚了也就不再留她,起身送她出去。回到房中,才发现方才负责送食的小太监仍垂首立在屋内,我于是挥挥手:“把东西收拾下去吧,替我向太子殿下道谢。”
隔了半响没有听到声音,我觉得奇怪,还没等回过头,就被人猛地拉入怀中,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在冬日里格外热得惊人。才要开口惊叫,嘴也被一只手轻轻掩住,耳边随即有熟悉的声音低笑着。我挥手挣脱开来,回身瞪着意图不轨者说:“既然来了还装模作样地藏在一边,说,你是想打探什么秘密?”
罪魁祸首倒是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满是委屈状地抓了一块点心说:“你以为我容易吗?好心好意来陪你,谁知道你倒留了人同你一起吃饭,我可是饥肠辘辘地站在一边服侍你们两个用餐的,使了半天的眼神你都不理我。”
“难怪方才用餐时我一直感觉身后不对劲。”我看着他,忽然心情大好起来,觉得窗外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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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的宫廷特训都按部就班地进行下去,所谓的按部就班就是众人坐着我站着,众人歇着我练着,众人吃着我看着,估计等我空闲下来的时候可以写一本名叫《太子妃是怎样炼成的》的回忆录了。
当我终于练得可以挺胸抬头地在大殿上踩着莲花步来回地走上一天的时候,瑾尚仪少有笑容的嘴角终于有了那么一丝松动:“众多礼仪已学习完毕,明日开始宫廷器乐歌舞的演练。”什么?我是来当太子妃的,又不是做歌女舞女,怎么对这方面还有要求?
显然是看到我过于僵硬的表情,瑾尚仪又补充了一句:“此次的歌舞需认真准备,天后娘娘拟定在月末的宫宴上请诸位献艺助兴,届时太子殿下也会到场,断不容得疏忽。”一句话,把我的心打得粉碎。我可以在几天之内学会宫廷礼仪应有的气度,但这乐器也是短期就能速成的吗?以前的那个韦舒颜据说在这方面十分精通,可是我这个山寨版的准太子妃又怎么才能不露出破绽呢?
我转头去看菡若,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们两个已经十分相熟,情同姐妹,在平时她也对我极为照料。看她现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显然在歌舞器乐上也是不错的。旁边的那些佳丽们也是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喜欢穿红衣的罗纱更是同一身黄衣的何知韵窃窃私语,神情愉悦。说是窃窃私语其实只是表面现象而已,因为她本应很小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入我的耳中,带着挑衅的语调:“若是能在天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拔得头筹的话,谁先入东宫还不一定呢。”
显然整个大殿里只有我一个小菜鸟,旁边跟了一群想要夺我碗里肉的秃鹫。
出了大殿,我就一直低着头,见我不开心,菡若就凑到我身边:“小颜,晚上要不要去看花灯?”
看花灯?
显然是看出了我的疑惑,她笑着接着说:“今天是正月十五了,朱雀大街的元宵灯会很热闹的。”
“可是──我们现在是在宫里,根本看不到花灯啊。”
她笑了笑,水样的眼里闪着光彩:“你只要说你想不想出去就好,我自有办法。”
到了晚上,随着菡若换了样式简单的布衣,顺着宫内僻静的小道一路走到守卫极少的一处宫门,我才知道原来菡若的表哥是负责这座永安门的侍卫统领,怪不得早上菡若那么有把握地说要带我出宫看花灯。
跟着混出宫来,绕过几条肃静的街道终于到了早已人满为患的朱雀大街。这条朱雀大街位于长安城的中轴线上,宽达一百五十米,是城内最宽的街道,可以让四十五辆车同时行驶,是长安城最为繁华热闹的所在。此时的朱雀大街上华光夺目,数万盏各式各样的精美灯饰悬挂其间,街头的小贩更是忙个不停,不时有人沿街叫卖各种好吃的零食,远远飘来的香气令人垂涎欲滴。
眼看前面一处正是人潮最为集中的地方,我拉了菡若就向人群里钻,挤过一层层的人圈终于看到里面高高悬挂的一盏耀眼的月白纱宫灯,白玉为骨,外罩素蝉轻纱,洋洋洒洒的几行草书题在灯的一侧,显然就是所谓的灯谜。最为奇特的是,那灯并不是用寻常蜡烛来照明的,坐落在灯正中的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圆润宝珠,在夜色中自然地散发出柔和的光来,比起上次小飞替我盗来的那颗大唐公主妆奁里的至宝也毫不逊色。
此时,华灯的下面正站了一个一身华服的俊美公子,唇红齿白,风度翩翩,足下的靴子不染纤尘。见众人围拢过来,他理了理已经本来就很整洁的衣角,唇间泛起精致的笑容来,竟比那贵重的华灯更为夺目。
出灯谜的人是个干净清瘦的少年,一脸的书生气,身上贫寒的布衣很难让人相信他竟是这价值连城的花灯的主人。他的相貌很是普通,说话间却有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在下宋璟,初至长安,既然这位仁兄已将此灯谜解开,宋某愿将此华灯拱手送上,引为至交。”
周围的人不由得一片哗然,单不论那白玉为骨轻纱漫罩的灯面,就只看那其中用来照明的那颗璀璨夺目的珠子就已经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这样的稀世之宝,这个衣着简朴的宋璟竟然挥手就可以送人,当真是令人难以置信。我也不禁倒抽了一口气来,心里却惦记着回去可以用小飞给我的那颗珠子也做成一盏这样的灯,晚上就不用忍受蜡油的味道了。
那俊美公子轻扯唇笑道:“既然宋兄,那么就却之不恭了。在下姓叶名静能,家在附近的宣义坊,不知宋兄可有兴到寒舍一叙?”
“如此甚好。”听了叶静能的话,宋璟拱手笑道,两人随即提了夺目的华灯,一道离开。周围的人们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都各自散去,我转身去唤菡若才发现竟找不到,想来是刚才在人群里太过拥挤,两个人走散了,看来也只好先各自回宫再说了。
既然出来了,也不急着回去,我顺着人群在热闹的长安城里四处闲逛起来,零零碎碎的小玩意买了一堆才发现自己有些累了。眼见前面的面摊香飘四溢,我也不禁感到饥肠辘辘起来。要是在宫里,这时我的桌上早摆满了小飞弄来的各式各样的好吃的,想到这里我的肚子更是抗议起来。捡了个干净的座位,要了一大碗清水阳春面,才吃了几口就有人毫不客气地坐在我的对面,捧了同样的一大碗阳春面大口大口地吃着。我抬起头,愣了半响才大叫道:“小栗子,你怎么在这里?”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的小火苗着了又灭,扬钧勉强压低声音道:“别叫我小栗子!”
我眨眨眼睛,无辜地问:“那叫你什么?”
停了半响没有听到回音,我便抬头,看见他正窸窸窣窣地吃面,那只面碗饱受折磨、明显不堪折磨的样子,于是问:“找到墨函了吗?”
“没有。”他回答得干脆,脸色却明显不大好看,好像不大高兴我问他这个似的。
我吐吐舌头,我又不暗恋墨函,怎么他每次见了我都像见了情敌似的?不过这个脾气火爆的明朗少年和墨函还真是互补得很,一个沉静寡言、滴水不漏,一个点火就着、简单执着。
吃了阳春面,我笑眯眯地拉了小栗子继续看花灯,他倒也不多话,陪着我在朱雀大街绚烂的灯火里一点点穿行,不时在我兴冲冲地拿了小摊上的小玩意研究时别扭地丢给乐呵呵的小贩们大把的银子,看得我瞪圆了眼睛看他:没想到小栗子同志居然是个大金主!
正逛得起劲,忽然前面的人群一片哗然,小栗子一把拉过我藏在一盏一人多高的花灯后,眼见大队的官兵纵马驰过,大声地呵斥:“仔细地查,太子殿下等着消息呢!”太子?我和扬钧对望了下,若有所思。我感到那双搂着我的臂膀愈发地用力,于是试着挣脱了下,却没能逃得出来。
“扬手裂天,纯钧在握。”那队官兵离开时他放开我说。
“什么?”我没听懂。
“是我名字的寓意。纯钧是上古名器,能杀人于无形。”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