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的车子没有息火吧?”
杨逸抬头看一眼她,随即明白了。
“我这就去安排她们上车,不重要的东西都不要带了,反正这里有我在呢。”
青浦一直咬牙忍着痛,苍白英俊的一张脸上满是冷汗,自始至终连半个“痛”字也没有说出来,看着杨逸走出去,才对着嘉宝轻轻一笑:“吓坏你了吧?”
嘉宝包扎完伤口,正低着头给他扣扣子,这时候仰起脸来盈盈的看着他。
“青浦,你可别再出什么事了,你说过,我们要活的比敌人还要长久。”
青浦知道她吓坏了,拉起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拍拍。
“我才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呢,我同家勇商量好了,要留着这条命上战场杀敌呢。”
嘉宝这才笑了,就着他的手来打了个勾勾。
“打鬼子?那可要算上我一个,咱们一同上战场!”
出了门才发现,外面正下着大雨,寒风吹来,让嘉宝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坐在后座上,脚一探,就踩到一只陌生的箱子……
杨逸看一眼后视镜,沉声说到:“那是杜先生从香港托人带来的,那边的港商们捐出来的两百根金条,是要送到重庆用来卖飞机的。家勇,这只箱子连同大家的命,我都交给你,你一定要保护好。”
家勇点点头:“二爷,你放心,我一定把大家安全送到国统区去。”
一路上,大家都沉默着不作声,车刚拐过的丹霞路十字,杨逸就觉出不对劲,他一边看着倒车镜,一边打一把方向盘:“后面有尾巴。”
嘉宝心一沉,回头看去,果然看到一辆黑色的福特车尾随在后面拐了个弯。
留意了一下车牌,竟然是见过的。
她心里迅速打定了主意:“那辆车我认识,二哥,我现在下车去支开那辆车,你把大家送到码头去,我若赶得及就赶过去,若赶不及,就让茜雪替我上船。”
杨逸一怔,半晌才缓缓的点头……
这一车人的命,加上那只半点差错都出不得的箱子,全都好像系在一条细细的线上,如果这个时候再让日本人盯上,那可是谁也走不了了。
嘉宝转过头来,看看昏睡中的青浦,对茜雪说:“茜雪,我把青浦交给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好好照顾他。”
茜雪同嘉宝一起长大,名义上是主仆,实际上却情同姐妹,从没见过嘉宝脸上有过这样严肃的表情,让她不由自主也庄重的点头应承。
嘉宝拢一拢身上的披风,手里只抓着一只随身的小手袋,打开车门,头也不回的走向马路中央,伸出手来,打横拦住后面的那辆福特车。
那辆车果然“嘎”的一声停下来,开车的人正是上次牧野派来接嘉宝的小野俊之。
“带我去找牧野天霭!”
嘉宝沉着脸,直接拉开车门坐上去。
小野俊之几乎傻了,这几天他按照牧野的命令一直都守在周宅门口,牧野只叫他盯着这位嘉宝小姐,并没有让他带人回去啊。
虽然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关系,可是,来中国这么久,也只有这个支那女人敢连名带姓的直呼牧野先生的名字,现在就是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把这个女人赶下车去。
想了半天,小野俊之终于“哈咿”的点个头,打过方向盘,调头向后拐去。
嘉宝松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住额头,默默的看着车窗上滑过一盏盏路灯。
她从不相信命运,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就是那些她曾经竭力想躲开的东西,藏在浸着墨般的夜色里,一再逼迫着她妥协,稍一不注意,就会像噩梦般袭来。
如果什么也不做,而只是不断的退却,噩梦是不是就会在清晨结束掉?
嘉宝的眼瞳渐渐清冷,却在嘴角浮起一朵恍惚的笑容。
上海大饭店,日本人正在搞所谓的中日亲善晚会,许多亲日的社会名流都被邀了来,一时间,衣香鬓影,笑语绰绰,仿佛不久之前那场残烈悲壮的淞泸会战根本就没有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一样。
牧野正在和田村美惠子跳一只华尔兹,一边说着话,一边娴熟的在起伏的乐声里回旋、转身……
才一回头,他立刻顿住。
嘉宝身上是珍珠白的旧旗袍,外面裹着黑色的羊毛披风,静静站在入口处。
一个梳着长辫子的姑娘,乍然出现在这样奢华的宴会里,真是朴素的不能再朴素了,可是,她那傲然高贵的神气,却把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们全都比了下去。
牧野目光温和的看着她,本能般的迎上去:“阿宝,你来了?”
嘉宝微微皱起眉头,下意识的移开目光,但很快又抬起眼光与他对视:“我来问问你,为什么要叫人跟踪我?”
牧野扫一眼小野俊之,吓的小野立刻低下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他冲着小野挥挥手,然后俯下身来,脸上是迁就的笑容。
“阿宝,我是担心你,所以才派人跟着你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就让他们撤了,今天,难得你来,陪三哥跳支舞好不好?”
他已经伸出手来,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似乎也在担心着什么。
嘉宝静了片刻,才将手交握于他,步入舞池的中央……
乐声像海洋,一波又一波的在暖风里的起着微澜。
他一直看着她,心里渐渐有了底。
她眼里有隐约燃起的火簇,总是心神不宁的看向墙角的大钟。
旋转,旋转,旋转……
可惜,谁也不能够,回转到小时候。
果然,乐声才一停,嘉宝就向卫生间走去。
牧野抽出一只烟来,斜叼在嘴里,靠在墙角,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这才低下头来,划了根火柴点着那只烟。
嘉宝还是在二年前来过这家饭店,是和父亲一起给商会的李会长过生日,她记得那一天就是从后堂的走廊里偷偷溜出去的,可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后门了。
也许是因为走的急,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汗,冷风一吹,忍不住狠狠的打了一个哆嗦。
就在这一瞬间,也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来,倏地把她拉进黑暗里。
第十七章 四面歌。。
第十七章四面歌……
也许是厨房的储物间,狭小黑暗的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潮腥气味,嘉宝被那个人捉着肩,后背抵在墙壁上,奋力支起双手撑着那人的胸膛……
渐渐习惯了室内昏暗的环境,她才看到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那样明亮,眸中有清冷的光芒,像是阳光照在雪山上反射而出的一束光,让身边这漆黑混乱的夜也一下子静下来。
她轻轻吸着气,半晌才叫出他的名字:“禧哥哥?”
他沉稳的呼吸就在耳边,甚至连他胸腔里的心跳她也能感觉得到,她仰起脸来看着黑暗中他的脸,轻轻的笑了。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听到他的低醇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怎么还没有离开上海?居然还跑到牧野身边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一个念头闪过,嘉宝忽然间就明白了……
“禧哥哥?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有危险吗?”
陆承禧沉默着看她,眼睛闪烁如星,突然之间就有熟悉的笑意从眼底透出。
嘉宝怕他再敷衍自己,加重了语气:“现在,可能就只有我一个人能接近牧野天霭了。”
他眉头一挑,重新打量着嘉宝,神态已经变了。
有情报说,田村美惠子今晚会把一份黑龙会的分会名册交给牧野,这份名册应该还在他身上,如果要得到那东西,眼下,再没有比嘉宝更合适的人了。
可是,嘉宝不是军人,也没有受过专业训练,他沉默的看着她,心里升起一丝惶然。
“不,阿宝,我不能让你替我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她反而镇定下来,清清楚楚的说:“不是为你,是为了咱们中国人。”
外面雨声涮涮,清晰的传到两人耳中,一声又一声,仿佛在催促着两个人做出决定。
他迟疑了一下,缓缓握紧她的手臂……
“好吧,阿宝,现在,就在这里,牧野天霭身上有一份很重要的名册,你想法子偷出来给我,服务生里有我们的人,他会和你接应,等我撰一份,你再想办法把东西放回去,你能不能做到?”
嘉宝轻轻的点头:“好的,我记住了。”
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囡囡……”
他从身后抱住她,紧紧搂一下她的肩:“要小心。”
嘉宝没有回头,微笑着开门走出去。
他跟出来,沉默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不知为什么,竟然想起小时候,是最贪玩的年纪,常常要等到客人都上了桌她才会被姆妈抱进来,身上穿着玫红色小花袄,脸挣的通红,手里总是握着一把雕花铸铁腰刀,说什么也不舍得放下来,直到大人们陆陆续续散了席,她还蜷在角落里专注的玩着自己的游戏,那样漆黑清澈的眼瞳,像极了两丸幽黑璀璨的宝石,偶尔才会仰起脸来对着旁人笑。
如今在她的脸上很少再见到那样明媚的表情,换上的是浮光掠影一般隐约的笑意,他却像是着了魔,一再为了她放缓自己的脚步,他低下头,自嘲的笑笑,伸出手指在虚空的白墙上轻轻划出一个弧度,仿佛是划过她的脸庞。
他能感觉到,在这座沦陷的孤岛上,一份不合时宜的感情正呼啸而来,对他,这真是一件最残酷的事。
大厅里,歌舞正酣。
牧野还是孤伶伶的站在走廊出口处,连姿式也不曾改变过,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却好像忘记了这回事一样,怔怔盯着自己的脚尖。
突然间,眼睑轻轻一跳,他抬起头来,看到嘉宝的身影又出现在眼前。
周围宾客如云,流光溢影的花花世界,她突然间出现,是那样干净而美好。
牧野眉头一挑,轻轻笑出来,将香烟掐灭,向着她迎上去。
嘉宝的脸上有淡淡的倦意,面色苍白,茫然的站在人群里,看到牧野,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微抬起脸来,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也许是走的急了,她竟没发现左侧那个侍者正在给端盘的杯子里注满红酒……
“阿宝,小心!”
牧野一惊,急忙开口提醒她。
可是已经晚了……
五六杯红酒翻下来,淋了她一身……
旗袍的前襟上顿时一片鲜红,她狼狈的低呼一声,两只手捂在胸前,求助的看着牧野。
牧野冲上来,把那个一直赔不是的侍者搡到一边,想都没想就脱下自己的衣服给嘉宝披上,然后揽着她的肩走进电梯。
“阿宝,三哥这就叫人给你送衣服来,你这个样子也走不了,还是先到上面的客房里换洗一下吧。”
他有点担心的看着嘉宝,语气里陪着小心。
也许是因为事情出的太突然,嘉宝居然没有反对他的提议,而是顺从的点点头。
牧野松了一口气,沉默的转过脸去,极度克制的握紧拳头。
自始至终,她连一个笑脸也不曾给过他,可是,他竟然为了她愿意留下来而欣喜若狂。
电梯门哗啦啦的关上,狭小的空间突然急速上升,嘉宝暗暗打一个哆嗦,抓住外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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