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哗啦啦的关上,狭小的空间突然急速上升,嘉宝暗暗打一个哆嗦,抓住外套用力向身上裹一裹,手指僵硬而冰冷。
客房都设在三楼以上,走廊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整个脚都陷进去,这个时间,没有什么人,所以更加安静,他们一到,立刻有服务员上来打开门。
嘉宝才一走进去,就转过身,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半点没有让别人进门的意思……
“谢谢牧野先生。”
牧野一怔,只得停下脚步。
“那……我就在门口,需要什么就喊我。”
嘉宝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关上门。
牧野转过身,靠在门上,抽出一只烟来,叼在嘴上,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竟然忘记了点燃。
很快房间里就响起哗哗的水声,牧野这才轻轻叹一口气,“叮”的一声打着打火机,点燃街在嘴里的香烟。
一个女佣装扮的女人拎着一只纸包走过来,对着他鞠了一个躬:“这是先生要我们准备的旗袍,我现在就送进去服侍小姐换上吧?”牧野淡淡扫一眼那个女人,直起身子从房门前移开半步,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顿住身形:“你把衣服给我,你先下去吧。”女人迟疑了一下,才把纸包交给他,转身走了出去。
半个小时后,哗哗的水声停了下来,牧野靠在门边,静静的听了半晌,才轻轻的敲敲门。
“阿宝,你好了吗?我把衣服送进来?”
没等到里面的回应,他就说:“那我进来了?”
他向服务生点点头,示意服务生打开门,然后走进去……
嘉宝穿着浴袍坐在梳妆镜前,他的那件外套被随随便便的丢在沙发上。
牧野好象松了一口气,扯起外套披在身上,然后缓缓走到她身后……
“阿宝?”
他盯着她的眼睛,轻轻的说。
嘉宝面色如常,眼皮抬也不抬,自顾自的对着镜子梳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
“阿宝,你还在生气吗?可是我却总记得,小时候,你最贪玩,每次辫子散了,也都是青浦给你梳……”
牧野对着镜子自嘲的笑笑,伸出手来轻轻的抚摸着她的头发……
“阿宝,你看,我还是三哥,一点都没有变。”
他突然伏下身来,在她的耳边轻轻的说……
“嘉宝,我真不知道,现在……”
“除了我,还有谁能保护你呢?”
他走到窗边,靠在那里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熟捻的自口袋中掏出烟盒来,抽出一根烟衔在嘴上,嘴角淡淡的向上牵出一个弧度。
“现在,青浦应该已经上船了吧?”
嘉宝猛的抬起头来,怔怔的看着他。
牧野低下头来点着香烟,吸一口,淡淡的吐出来,透过缭绕的烟雾,他的眸子异常清冷,仿佛在噬人的深海上,浮着一层细碎的冰凌。
“可是,没有我的电话,今晚港口上所有的船只都走不了……”
他笑了一下,走到她身后,自她的手中接过木梳,轻轻的梳理她的长发。
“怎么办呢?阿宝,战争虽然让人没得选择,可是,三哥从没忘记咱们是兄弟,你忘了吗?”
嘉宝肩背挺的笔直,僵硬的坐在镜子前,拼命的咬紧牙,才忍住心底涌上的恐惧……
“牧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微笑着伏下身来,在她的耳边轻轻说:“三哥。”
嘉宝一怔,有刹那的迷惑……
牧野将香烟捻在指尖,盯着她的眼睛:“叫三哥。”
嘉宝“忽”的站起身来,转过身沉默的看着他的脸。
牧野退了一步,重新把香烟叼进嘴里,气定神闲的看着她。
窗外的雨声如注,嘉宝却清楚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轻轻的说:“三、哥。”
牧野微笑着点点头,走到桌前提起电话来:“小野君,可以放行了。”
自饭店里出来已是半夜,大雨如注,在地面上抽打出一个个水坑,升腾起一层细微的白雾,嘉宝捏紧了手袋,拼命的克制着自己的颤抖,用力的裹紧身上的羊毛披风,听任牧野半侧起身子挡在她面前,饭店的门口一排排大伞撑开,如黑色的幕布遮蔽了整个天空。
牧野将她送进车里,转身交代了句什么,那一排男子纷纷鞠躬,不断的“哈咿”。
嘉宝坐进车里,面无表情的看向车窗外……
虽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但是她能感觉得到,陆承禧一定就在附近某个地方默默注视着自己,于是,她把手指按在车窗上,无声的划了一个圆……
第十八章 青山依。。
第十八章青山依……
弥昌道。
夜雨一声紧过一声,敲打在玻璃窗上,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纱窗投在白色墙壁上,打下一道道浅浅的微光,偶尔,会有汽车开过,把一道刺眼的白依次滑过房间的四壁……
尹浣湮赤足坐在墙角的地板上,木地板透着刻骨的森森凉意,冷得她不得不蜷成一小团。
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她迅速的瘦下来,眼睛却亮到出奇。
叶项回不来了,她知道。
虽然杨二爷和唐浩都没有正式告诉她叶大哥的下落,但是,这么多天过去,叶大哥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她的每一天,每一小时,甚至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放在火上慢慢的煎烤一样,而那个她没有勇气去应证的答案就像是蚀骨的毒药一样,一再灼痛她的神经。
两个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她并不知道叶项是怎样的一个人,就连最最亲密的那一夜,她也是慌乱而笨拙的,一意孤行的只想着把自己交托出去,直到这些天,她才生平第一次知道思念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一种滋味,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胸膛的温度,他唇边孩子气的笑容,他生气时拧紧的眉头,所有这些一一呈现在记忆里,就快要让她发狂。
这样刻骨铭心的感觉,是不是就是那些新派人所说的爱情?
可是,现在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已经太迟?
她常想着,如果再给她多一点时间,她就会穿上最好的衣服,给他做最好吃的饭,想尽办法让他开心,他高兴的时候最是好看,就那样大笑着仰起脸来,懒洋洋的张开手臂架在椅背上,像是把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一样。
可是,他不会再回来了,她知道。
现在,她又是一个人了,等待着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呢?总不能一直赖在这里,让二爷他们养着自己吧?她茫然的靠在墙壁上,手指机械的抚摸着地板上粗深浅不一的木痕,突然一阵反胃,激烈的呕吐起来。
世界是这样无情凄冷,像这片夜色一样淹没在灰霾阴暗的巨网里,好在叶项给她的那一点点温暖,还笼罩在这个房间里,让她在这样的雨夜里也不孤单彷徨。
……
黎明时分,雨终于停了,天空却飘下大片大片的雪花来。
雪花像是染着梦的精灵一般,盘旋着,飞舞着,从天空中无声的飘落下来,很快就消失在地面,融化成一滩滩混浊的泥水。
杨逸刚从港口出来就遇上了宵禁,一直被挡在城南,直到凌晨才放行,当把车开到芳洛巷的周宅前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的洋铁雕花大门微合着,小楼里一片寂静。
难道嘉宝还没有回来?
杨逸的心沉下去,他不愿多想,极力控制着惶乱的心跳,急步走进小楼。
大厅里没有人,西花厅里没有人,二楼卧室也是空的,他几乎慌了,手心里全是汗水,机械的一间一间的打开门,再一间一间的关上。
直到打开书房的门,他才猛的顿住身形,松下一口气……
嘉宝缩在书架下的角落里,抱着膝,头埋的低低的,一点声息也没有,脚边,还放在一张照片。
杨逸轻手轻脚的走过去,走近了,才看清那张照片……
是青浦生日那天陆承禧给大家拍的合影,五个人的脸上都是笑容,眉头平展,眼瞳清晰而纯净,仿佛连唇角都仿佛浸染着金色的阳光,嘉宝站在青浦身边,抿着嘴半侧起脸,好像有什么话正想说出口。
岁月呼啸而去,说不清有多少物是人非,杨逸轻轻的叹一口气,硬生生的按下心头升起的那份感慨。
“二哥?”
嘉宝动一动,缓缓的扬起脸来,原来,她并没有睡着。
从小时候起,只要一遇到伤心事,她就会这样抱着膝,把脸埋进手臂里,眼前是温暖的黑色,耳边也一片寂静,她不想也不问,自顾自的低着头,然后盼望着,当再抬起头时,那些伤心往事就会消失不见。
“二哥,我好累,你陪着我,让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她仰着脸,眼瞳漆黑如墨,像一只惶然无助的小兽。
杨逸的心底涌上有点酸楚的感动,喉咙口像是堵着一块棉花一样,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靠近她的地方坐下来,让她的头枕在臂弯里。
如果可以……
他愿意就这样一直一直守护着她,把那些仇恨和悲伤统统关在门外。
杨逸是淡漠疏离的人,身上却似有奇异的力量,总是能让人安下心来,嘉宝很快就跌进梦乡里,就像是婴儿找到了自己的摇篮,虽然明知道外面还是风雨飘摇,但是,至少……
至少在这一瞬间,世界是安静而无害的。
嘉宝一直睡到下午才醒来,一仰脸就看到杨逸靠在书柜上,眼睛淡淡的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掀开身上盖着的杨逸的大衣,站起来,活动活动腰身,笑着对杨逸说:“只有在二哥身边,我才能睡的这么踏实呢,居然,连梦都没有做一个,真是舒服。”
杨逸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式,一只手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微笑着看她。
“阿宝,你这样睡了一天,一定饿坏了吧?你上去换件衣服,然后我带你出去吃饭。”
嘉宝眯着眼睛,还是睡眼惺忪的模样,听到他的话却喜不自禁的笑出来,孩子气不停点着头,蹦蹦跳跳的跑出去。
杨逸这才撑着书柜站起身来,活动活动早已经麻木的手和脚。
本来是想去百年老店渔人记喝粥的,没想到却是客满,两人一打听,原来,这天正是腊八。
“二哥,今年过年,可就剩下咱们俩个人了。”
嘉宝站在粥店门口,呵着手,有点伤感的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杨逸并没有说话,只是握起她的手,揣进大衣口袋里。
雪已经停了,太阳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里钻了出来,空气清新潮湿,光线极好,照在她的脸上,她素净的小脸上有淡淡的微笑,像一朵小小的雏菊,在寒风里摇曳生姿。
杨逸侧过脸来,沉默的看着她。
周围是陌生的人流,头顶上是法国梧桐横生交错的枝桠,他们亲密的站在一起,像极了画报上登对的情侣,在这个乱世里,极少能见到这样英俊出色的男子和纯净美好的女子,所以,每一个走过身边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上两眼。
好不容易等到有座位,吃完饭走出来,竟又是华灯初上的时间,天空是深黯的灰蓝,远方的天空上还有淡紫色的云朵,层层叠叠的透下几缕夕阳的微光,那样多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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