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姬还未答话,便听到身后出门的男子问:“你就是子姬?”
子姬回过头来,礼貌地招呼:“你好,雍门师兄。”
男子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打量着她,道:“子姬是宋国人?”像忆起什么似的,声音有点飘渺。
子姬蹙眉,直觉地不大喜欢眼前这个人,淡淡道:“不是,子姬是滕国人。”
“哦?”男人又踱过来一步,低头看着她,沉吟道,“不过,子姬可真像宋国人呐。”
子姬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点不大正常,懒得再理,直接转身。
“不过,我从宋国来的时候,倒是路过滕国一趟。”男人突然道,成功地定住了子姬离去的步伐。
子姬回过头来,问:“怎么?”
“子姬很关心自己的母国么。”男人微笑,又走了过来。
子姬不耐,直接道:“雍门师兄想说的话不妨直言。”
“情况似乎不妙。”
“哦,此话怎讲?”
“国君无礼,士子经过都不馈金。”
子姬微微冷笑:是没给您老人家吧?
男人辩解道:“你可不能小看这一点,此举会失去天下士子之心。”
子姬不置可否,问:“还有?”
“国君年幼多病,政权掌握在国母和几个近臣手里,国人多有不满。”
子姬的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有没有了?”她问,再无一点玩笑的心思。
“最重要的一点,国君后继无人,当然,如果他能熬到那一天的话,不过……”
话未说完;子姬已经转身离去;徒留男人再后面“哎哎”叫唤。
为了守护这个小国,他拼尽了所有,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们在一起的四年,他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
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年轻,七年的时间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紧揪着自己的袖子,泪水氤氲。
七年的积累,远远敌不过三年的挥霍,即使知道它终将被别国吞并,可是私心里,却还是祈祷这一幕不要发生在自己的有生之年。
可是还有谁能守护它呢?
几乎不假思索,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公子训的面貌,心中顿时百味陈杂。
如果滕尚不在,公子训势必会被推到那个位置,如果连这个人也走了,那她在这个世上真的什么也没有了。爱已去,恨远离,怨怒随之消散,那这个世界真的成了空荡荡的一片死寂。
可是,你甚至还没有补偿我!
渐起的琴音中,悲戚弥漫,她坐在那里,弹了许久。
黄昏时,院子里一阵喧闹,秸惊慌失措地赶过来,急道:“师傅和师兄吵起来了,好像……好像是因为你的事情。”
子姬心中一突。
随着秸匆匆赶过去,果见一群人围在厅堂外小声嘀咕,虽有人不时驱赶,但是人就是赶不散。
雍门师兄:“……要么留下,要么提去领赏,您做这副姿态算什么,不要告诉我母亲的病已经不需要用钱了!”
雍门周:“昊!我作为师傅,不能护她已经十分内疚,你还要让我做那猪狗不如的事情,你出外游学,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雍门昊:“您老人家才做了她多久的师傅?一个月?两个月?就这么铁血丹心起来了?不就是母亲久卧在床,您看她……”
啪!
屋内屋外一片沉寂!
良久;雍门周:“如此龌龊!你还是我雍门周的儿子?雍门昊,从今天开始,不准出门半步,一直闭门思过到认识自己的错为止!”
转瞬,形状狼狈的男子冲出门来,暮色中,脸上一片狼藉,人群默默让开一条路,连平时最爱围着她的女孩都不敢上前劝慰。
众人的目光无声地投到师傅的门前,再无一丝喧哗。
很久很久,人群散去。
她和秸在暮色中相对静坐,谁也没有说话。
又仿佛说了很多。
“秸,好好孝敬师傅。”她说,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抱着琴一步步踏出房门。
“子姬。。。。。。”秸流泪,仿佛知道她要做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阻拦。
她一步步向那个刚刚发生争执的战场走去,空气中似乎还有硝烟弥漫,剑拔弩张的残迹犹在,她望向屋中那个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年的长者,心中愧成一片迷离。
非亲非故,却毫无保留地收留了她,教授琴艺。四处献艺筹资为妻子治病,却还问她要不要帮助。那些最伟大的艺术家,比他们的才艺更吸引人的是他们高尚的情怀。虽然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却教会了她很多。
“师傅?”子姬叫道。
“哦?哦,是子姬呀,你……不要放在心上;师傅定尽力……”
“子姬明天就要离开了。”
雍门周一震,严肃地看着她:“如果你因为昊那些话,大可不必。现在城中四处悬赏,你能走到哪里?让师傅好好想想,想办法把你送出城,其他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四处悬赏?滕训,你真的不把子姬逼到极处誓不罢休啊!子姬心中顿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又苦涩又憋屈的气血涌上来,激得眼睛有些酸痛。
“不,师傅
,我不出城,我要去领赏!”话说得认真。
“什么?子姬,你疯了!”雍门周吃了一惊。
“赏金够治师母的病么?”子姬问道,话语平淡。
“子姬,你千万不能做傻事,这不是冲动报恩的时候!”雍门周这才明白,激动地站起身,平日里温和的眼睛如寒风过境,肃然凛冽。
“不,师傅,我不会怎样的,而且,我还要把悬榜揭下来,甩到那人的脸上替师傅出气!”半开玩笑的口吻。
“子姬,你……”雍门周忽然有些懂了,百感交集。
“赏金够吗?”子姬再问。
“就是把当今最好的大夫文挚请来,十分之一也用不了,子姬,你……”雍门周话语苦涩,心中不安。
“知道了,师傅,谢谢你这些日子来的照顾,子姬学了很多。”子姬有些感伤。
“子姬,师傅已经很惭愧了,不过两个来月,真正授课的日子屈指可数,师傅能教你什么,再说下去,师傅真的无地自容了。”
“那师傅就最后指点子姬一次吧。”
“嗯?”
浓郁的暮色中,琴乐传来,第一次,雍门周在自己所创的曲子中翻看了自己的前半生,泪流长流。
“子姬;师傅…误了你。”雍门周心中巨痛,闭上眼,凄然一叹。
“什么?”
“你短短数次,竟能……”
“呃,每次师傅授琴,我就记下一段,数次下来,也能拼出全貌,这个留给师傅吧,对师傅没什么用,不过是个纪念。”
纸卷展开,他只认得其中的两个字,琴谱。
“师傅,明天你准备见哪位达官贵人?”
“孟尝君……”
“哦?好巧;正好师傅载我一段;我也去。”
“你想见孟尝君?”
“不,我只是想见他们家的大小姐,伯妫。”
“好。”
史传:雍门周,亦称雍门子或雍门子周,齐国琴家,尝见孟尝君,引琴而鼓之,使孟尝君闻琴而坠泪,后世传,周乃最早发明琴谱之人。
☆、千镒纸契
徐动宫徵,微挥羽角,指动处,琴音绵绵而起,霎时间,时光静止,纷杂退却,唯剩最真实的内心随琴音起舞共鸣。
就像,堕入一场梦境。
那些平日里被深深掩埋的,无法面对的,甚至连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伤痛、忧虑、软弱、渴望,被慢慢挑起,拨动,缓缓扩散,渐渐泛滥,哀哀戚戚地包围了他,让他沉溺,也让他享受,直至无力自拔。
孟尝君潸然泪下。
“听先生鼓琴,令文觉得自己如被弃亡邑之人也。”他说。
子姬和伯妫出来向雍门周告别时,不曾想会碰到一个面色凄然的孟尝君,二人都有些吃惊。
伯妫是因为从未见过孟尝君如此模样。
子姬是压根就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贵公子会亲自送师傅出门。
“伯妫,文与子姬说两句话好吗?”雍门周离去后,孟尝君看着和伯妫并肩而立的子姬,突然道。
二人又是一惊。
子姬惊的是,他……竟然叫自己的名字。
伯妫惊的是;他……竟然认识子姬并且叫得如此亲热。
看着子姬的头颅像向日葵似的,一点点扭向自己,眼中是无声的呐喊求救,伯妫张了张嘴,要说的话,不知何故竟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眼睁睁地见子姬像木偶似的脚步被人牵着,面庞却始终朝自己这个方向调整,到了最后,脖子几乎转成了360度,伯妫忽觉得眼前的一幕无比荒诞奇趣,竟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浑身打颤。
小子姬,你的魅力可真是无可抵挡啊!伯妫笑着,眼角泛出泪花:可是伯妫为什么就羡慕不起来呢?唔,小子姬,你好可怜!
子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有点发灰,孟尝君也有点灰,匆匆告辞后,两人各分两边。
“喂,文对你说了什么?”伯妫突然不回相府了,一路跟着子姬,问得挤眉弄眼。
“他说,如果我真不想回去,他愿意帮我。”子姬叹气,神思黯淡。
“哦?”伯妫挑眉,“那你怎么说?”
“我……我说,我虽然极不喜欢公子训的这类强迫手段,但;在这个世上;如果还有一个男人的强迫子姬可以忍受的话,那就是公子训。”子姬托了托额头,眼帘微垂,有些疲倦。
伯妫定定地看着她,嘴巴微张;像看一件稀奇的怪物,不知道心中是什么滋味,过了好久才咂了咂嘴;说道:“小子姬,这是真话不得不说,你在某些方面很是内行。”
“嗯?”子姬抬眼看她,不解。
“比如说……拒绝。”伯妫摊手;意味深长。
子姬坐起身,道:“不是你说的么,公子训为了搜捕我,竟不惜求孟尝君帮忙,不惜散尽家财,”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她拳头紧握,神情愤恨,看在伯妫眼中极为逗趣:有人更心疼钱呢!子姬接着道,“可孟尝君现在又说要帮我,无论他是怎样想的,子姬都不愿接受。公子训一个已经够受的了,其他的,能避则避,防患未然。”
伯妫叹气:“可是;你真的不了解男人的本性吗你越拒绝,越会把自己拖入更深的漩涡。”
“难道不拒绝就不会了吗?”子姬问,表情认真。
“会,但很快会脱离。”伯妫笑,扬眉,语气极不正经,“你知道,男人喜新厌旧的速度也很快的哟。”
子姬皱眉,摇头,只给出两个字:“无聊。”
伯妫先是一怔,而后放声大笑。
一时车马来到滕府门前,两个多月未回的滕府有些萧寂空旷,一池的莲花已经盛开,晃晃白日下,偌大的院子竟看不到一个人。
“夫人,你?”守门人赶过来,又惊又喜,惶惶不安。
“麻烦你找个人招待伯妫小姐,公子呢?”
“公子在书房。”
一直以来,她见过他的多种面貌,不悦时的冷峭毒舌,被激怒时的狂躁暴戾,饮酒调情时的慵懒风流,床底之间的疯狂热情,却无从想象他身处书房时会是怎样一种情景。
门被无声地打开,她的脚步有些沉重,心中紧张莫名。
书案后,他跪坐在那里,手提毛笔,衣袖宽大,头发竟没有簪髻束冠,就那样长长地披垂着,随着他的奋笔疾书,头发滑向脸侧,衬着那有些阴郁的眉眼,平添了几分冷寂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