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歌染尼·烈血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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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歌染尼·烈血炎龙-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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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勒局促点头,“我刚才正准备回去报信,迎面跟那人遇上……”
  “你不是跟着夺罕吗?”
  朔勒把眼光尴尬地转向一旁:“夺罕尔萨带着诺扎毕尔出去了……他让我留下来听游哨队调遣。”
  “你放的箭?”苏苏盯了他好一会,眼眶忽然红了,“是你放的箭?”
  “……啊。”朔勒畏缩地回答,却被苏苏跳起来用刀柄狠劲照肚子给了一下。
  “都怪你!”
  少年疼得弯下腰直抽凉气,却又扯着了背后的伤,碧绿的眼里满是泪花,“怎、怎么了你……”
  苏苏指着脸上血痕,声音里拖着哭腔:“被你破了相啦!嫁不掉啦!”
  染海想笑,却没能笑出来。腿疼得厉害,站立不住,天像是急速地黑了下去,世界在眼前一寸寸陷入空无的深渊。
  可是,天本来就是黑的呀,她想。
  她在轻微的颠簸中醒来,愣了好一会,才认出眼前摇晃的东西不过是一张蔑子骨的牛皮车篷。
  周身都疼,但还能忍受,腿上的伤已被干净的布条扎裹起来,上过药膏。
  柔暖的浅金日光穿透车帘子,抚在脸上,牧人叱喝羊群的声音被风一程程吹送而来。是黄昏还是清晨呢?染海想翻个身,撩开帘子看看外头,却动弹不得。愕然低头,是米夏在睡梦中紧紧搂住她的手臂,如同搂着心爱的玩偶,圆脸蛋依偎在她腰侧。
  染海屈指弹了弹弟弟的鼻尖,眼看小人儿烦恼地发出咕哝声,扭动身体,她禁不住轻笑出声。
  这笑声似乎惊动了什么,有道人影猛地从车厢角落蹿到她眼前,不由分说扑了上来。太快了,染海看不见那人的脸,却认得那股从小就熟悉的香气,羊乳与蜂蜜,掺杂一抹槐花芬芳。
  “好啦,别哭了,我没事儿。”染海轻声说。
  娜斐还是死死地抱住染海脖颈,不顾米夏被挤在中间,一个劲地抽泣。
  “苏苏和朔勒还好么?”染海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抚摸妹妹的银发。
  娜斐闷在染海的颈窝里点头,泪水蹭了她一脖子:“苏苏拿了火油,说是要给朔勒洗后背上的伤,差点把他衣服给脱了,硬是叫阿拉穆斯和妲因从营帐里轰出来了。”说着,自己也扑哧笑了。
  米夏终于憋醒了,使劲从她俩之间钻出来,揉着蒙眬的睡眼嚷道:“姐姐,你打仗不带我去!下次不准这样!”
  娜斐蹙眉轻拧他的耳朵,“你这么喜欢打仗?”
  “大英雄都喜欢打仗。巴蓝王喜欢打,东陆皇帝喜欢打,父汗和夺罕哥哥也喜欢。”四岁的男孩挺着小胸脯得意洋洋地说。“什么时候才能打下一场?”他抓住染海的手,使劲摇晃。
  染海怔了怔,许久没有开声,只是伸手揉乱弟弟的银发。
  “别急……就快了。”终于,她叹息似的低语。
2
  哑巴蹲在河边刷锅,白沙摩擦黄铜,发出枯涩而酸楚的声响。
  儿子在身后说:“阿爸,那我走了。”
  哑巴转回头来看他。儿子真高,比他妈妈都高,到底是像谁呢。十一岁,算是成人了,在崭新笔挺的皮袍子里拘束地站着,左肩和两肋上捆着坑坑洼洼的旧皮甲,是两头羊换来的。
  儿子走近了些,一脸绵羊似的羞涩表情,头发也永远像遭羊啃过一样,乱七八糟。哑巴搓净手上的湿沙,用指头替儿子梳了梳。
  男孩腰间只挂着朴素锋利的短刀,没有成年牧民惯用的三尺弯刀。哑巴皱起眉,戳戳束带上空着的皮绳扣绊,儿子明白他的意思,微笑了。
  “法特沃木说了,等我进了游哨队,他们会给我想法子找把刀。”
  哑巴嘴里无声地嘀咕着,两手绕到自己腰后,从厚实棉袍里笨拙地解下一柄刀,递到儿子跟前。男孩伸手就抓,哑巴用刀鞘打了儿子的手心,啪地一记清亮声响。
  儿子迷惘地缩回手,看父亲两手托着刀郑重送出,示意他用同样的动作接下。男孩照办了。刀不是弯刀,入手沉重,顺畅笔直的流线,只在刃尖有一抹凶险弯翘,仿佛动物的獠牙。
  男孩抽出刀瞧了瞧。这玩意的年岁一定比他还大,出过锈,又被磨平了,斑驳丑陋。
  “这是刀吗?”儿子有点失望。
  哑巴知道儿子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有过这个年纪,那时候只喜欢亮晃晃白闪闪的新家伙,不论趁不趁手,先有一股威风。他叹了口气,仔细把刀系在儿子腰上,拍拍儿子肩头,让他去。男孩风一样跳过草堆跑了。
  转场的大队明儿就要到了,儿子却连一天也等不了,急着要去与游哨队会合。往后打仗的日子多得是,多得能让你想抹脖子……这会儿急什么呢。哑巴嘴边层叠的皱纹微微扯开,现出一丝苦笑。
  他回身蹲下,接着擦那口锅。铁河在脚下缓缓流淌,水波把倒影一条条撕裂,起伏荡漾。哑巴对着水面走了一会神。不过四十二岁,头发早白了大半,熟铜色的脸皮上沟壑深刻,眼神浑浊,像是五六十的模样了。
  儿子又疯疯癫癫地跑了回来,手里挥舞着什么。
  “阿爸你看!”
  是把新刀。粗糙的没上漆的榆木鞘,手柄上的皮裹条还是鲜黄的,没染过一点手汗。刀铮然出鞘了,刃有点薄,却挺锋利,日光下一道新鲜雪光刺目。
  “游哨队刚买了三百口新刀,法特沃木替我抢了一把来咧!”男孩冲空气中砍了两刀,虎虎生风。他手忙脚乱解下腰间的旧刀,丢在哑巴身边的草窠子里,“这个还你。”
  哑巴张开嘴,好一会,又合上了。他都哑了这么些年了。
  儿子全没留意他的神情,新刀舍不得入鞘,一路拿着架势,比划来比划去地走远了。
  水里映出老婆通红的圆脸,他抬头,见她在身旁蹲下,搁下一摞锡的、铜的脏旧碗盘,又把他擦洗好的那些收拾起来,顶在头上,临走时冲他一笑。她做姑娘时,脸就这么红。
  羊群在对岸吃草,不算多,四百头羊,每年三口人裁了衣料,余钱还够添换马具,买一大袋子盐。若是明年春天羔子下得多,兴许能给儿子说门亲事。
  他在心里盘算着,埋头使劲刷了会锅。
  身后的草地上有脚步声,哑巴停了手,眯眼看着水面上倒映出他背后的两条人影。
  日头正当午,河水粼粼闪耀波光,哑巴的眼睛以前被风沙吹坏过,落下了病根,一根睫毛也长不出来,上下眼睑老是湿乎乎的,迎着太阳和大风就淌眼泪,看不清。他只好又回过头去看。
  人他是认得的,只是多年没见,高了,肩膀宽阔了,还带了个形貌丑陋的跟班。
  那人摆了摆手,跟班牵了马走开。他在苏鸣身边蹲下,端详了好一会,开口说话,说的是东陆语言:“怎么你还活着?”
  哑巴嘿嘿笑了,听来如同北风窜过空洞的岩窟。
  方濯缨也笑了。当然,人们现在又叫他夺罕了。“我记得你死了的。在居兹绿洲西边的沙漠里。”他说。
  哑巴忽然开口说话,不比耳语更响亮,是从喉咙里一字一字磨出来的枯槁声音:“杂,种,命,硬。”
  “你从绿洲出发的时候,就发现我们跟着你了,是吧?”
  哑巴还是摇头,食指轻敲自己的脑门,叩叩两响。
  他的旧日部下也笑了。“原来如此,难怪人人都说苏将军脑子好用。你压根儿没发觉我们,你只是断定我们一定会在那段路上动手。”
  苏将军。哪一辈子的事了?哑巴伸手到水里洗了洗,在袍襟上擦干。他的手从小就难看,指节粗大,弯弯曲曲的,只是有劲。在自己亲生父亲的宅院做了十四年奴仆,又当了十七年的兵,位至大将,统辖过羽林军,最终授了兵部尚书。再往后的十一年里,他又什么也不是了,连名字也没有,只是个哑巴。
  天享四年初春,皇帝的圣意下达,遣他出使殇州夸父族领地,苏鸣知道这就是要他的命了。平叛复国之后,五名功勋彪炳的大将逐一死去,郭知行的算学运筹,阿摩蓝的用兵谋略,鞠七七的机栝毒理,方鉴明的骁勇善战,顾大成的敏锐诡秘,全都无补于事,他倒是没料到自己是活到最后的一个。鞠七七死后,苏鸣便撤换了身边下人仆佣,料理贴身杂务的都是严选出来的亲兵。即便如此,恐怕他的大半举动仍在旁人掌握之中。只是,那个“旁人”会是谁呢?帝旭终日醉生梦死,迹近癫狂,苏鸣不信他能有如此周密冷静的手腕。他疑心过是方鉴明,可方鉴明死得比顾大成还早,其后苏鸣身边那无形的巨掌也并未放松。
  离开天启时,苏鸣经过相熟的商行层层转托,自殇州分批订购玫瑰金一百五十锭,轻暖的雪凫鸟绒毡两百匹,火山蔷薇晶石八十五匣,见光即燃的磷硝一百桶,货款几乎耗尽他全副家当,却值得。
  大漠荒瀚,无论是行商或出使,必然取两处邻近绿洲间最短的路线,以图安全。依苏鸣指定的时间,数支商队从殇州分批出发东进,前往瀚州南部首府霜还城,所走的正是苏鸣出使的那一条路线,只是方向恰恰相反,将在半途先后与使节的队伍相遇。
  夺罕静静说道:“那些商队可让我伤透了脑筋,追踪的人手几乎派不过来,只怕哪一次车马交会的时候,苏将军悄没声息混进往东走的商队里,又掉头回霜还去了,剩下我们在半道上傻等。幸好那天‘蝎钩’没有发难。”
  苏鸣浑身震动。
  他采购的大宗珍奇货物运抵霜还后,依约收货的不是他自己,却是一家当铺的掌柜。掌柜是个笑容可掬的西陆人,左手齐腕而断,左腿也不甚灵便,若无人指引,谁也不会相信他曾是个刺客。鞠七七孕中在家休养,苏鸣去探她,见府邸侧门台阶旁坐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用散沫花膏给鞠七七的贴身侍女染指甲。女孩似是察觉了他的注目,嫣然一笑,黝黑的脸上衬出两排雪白贝齿,是个西陆人。数日后,鞠七七分娩时难产而死。现在想来,那也该是个刺客。那些西陆人没有名字,没有来历,他们每一个都叫蝎钩。
  蝎钩接活计自有规矩,收账的与行事的多半不是同一人。若要他们去刺杀,自始至终雇主都不会知道行事之人的容貌如何;若要他们护送,也只有在最危急的一刻,蝎钩才会揭去伪装,现身人前。苏鸣倾尽身家,以那些珍奇的货物为酬,订下一名技艺最为超绝的蝎钩,保护他由霜还到殇州的来回路途安全。最终陷入绝境的时候,他还在等着,黄沙风吹得铺天蔽地,沙子像潮水般翻着花儿朝上涌,要淹没口鼻。他从流沙窝里往外爬,一日两夜里,一刻也不敢停下,还是被吞了进去。沙子磨哑了他的嗓子,磨坏了眼睑,可蝎钩始终没有来。
  “蝎钩……来过?”苏鸣听着自己的声音艰涩,如两片锈铁在轧轧刮擦。
  “你那位蝎钩在霜还城内混进了出使殇州的队伍,一路恪尽职守,未曾稍离。”夺罕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怜悯。
  苏鸣觉得自己身上每一道筋都是绷直的,像开满的弓弦,拳头不由自主地攥死了。“……那为什么……”
  “蝎钩有五不动。衔命行凶,卖的是自家性命,因此一毫铜铢也不可少收,赊不动,欠不动。不可扭转国运,因此遇王侯不动。不可悖逆神旨,因此遇修行人不动。不可夺人衣食,所以见同业共事则不动。除此之外,无所不能。这五条若有违背,罚没酬金,斩一手一脚。”
  姓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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