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歌染尼·烈血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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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歌染尼·烈血炎龙- 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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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食,所以见同业共事则不动。除此之外,无所不能。这五条若有违背,罚没酬金,斩一手一脚。”
  姓方的小子在微笑。
  苏鸣最恨他这种笑法,与方鉴明如出一辙,只差嘴角边那道疤。
  “你犯了第五条。”夺罕说。
  “我没雇别的杀手。”哑巴的嗓音越发嘶哑。
  “我雇了。我给您请了两个最便宜的年轻天罗,你从天启出来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是您的人了。在常人看来,他俩不过是人群中难以辨别的沧海一粟,在蝎钩的眼里,却比夜里的闪电还醒目。天罗先到,只要他们还活着,蝎钩就不能动手。”
  那杂种还在笑……苏鸣恨不得把那笑从他脸上撕下来。
  “你那蝎钩是个非同凡响的刺客。天罗掩护你退走之后,他仍潜伏在旁,直到确认那两名天罗先后战死,他才闯进刮着黄沙风的荒漠去找你。那根本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我们三十一个人跟着追进去,最后活着出来的就八个。这八个人退回到都穆阑绿洲,在那儿又等了一整天,风暴才停歇了。那个蝎钩死在里面,没能出来,我们死了的二十三个人也找不着一具尸身。整片沙漠的地面都给旋风犁了一遍,模样全变了,头天还是好端端的一棵钻天杨,第二天剩下沙丘顶上的一点树尖儿了。”夺罕语气平淡。
  是啊……多大的一场黄沙风啊。白天昏黄,夜里漆黑,沙砾像倒飞的急雨直往鼻孔里钻,很快不能呼吸,他张嘴喘气,嘴里立刻糊满了砂。大漠深处沙流沸腾,干枯的转蓬草与棘柳丛被连根拔起抛出,蹦跳着经过身边,脚下的流沙窝子却又仿佛一张巨大的嘴,贪婪地把人往里吸。遍地沙丘如海浪般翻滚,顺风浩荡前行,碾过头顶,让他在窒息中失去知觉。
  风暴平息之后,把他刨出来的是一只瘦鬣狗。他醒来时正面对着一张犬齿参差的大嘴,忙于舔净他的头脸,准备下嘴享用,腥臭馋涎顺着眼角淌进了头发里。他猛然张嘴咬住鬣狗的喉咙,任那畜生在他脸上拼命扒拉。鬣狗饿了多久,他也饿了多久,哥俩一样饥肠辘辘,虚弱无力,热血带着野兽毛发间的沙子灌进肠胃,苏鸣渐渐有了点劲,牙关合得更紧。过了一会,鬣狗不动弹了,血腥却又招来了它的三只同类,若不是老霍修及时出现,打死一只轰走两只,他就死定了。
  老霍修把他当个哑巴领回了家,让他放羊。苏鸣讨厌那些愚蠢的脏毛团,但初春的夜冷得刺骨,连羊粪都被雪水泡潮了,生不起火,他只能躲进羊群中间,和它们一起发抖取暖。霍修的圆脸蛋女儿有时来给他送酒送盐,老头若觉得女儿在外头停留太久,隔天便会骑着一匹嶙峋的瘦马找到苏鸣,用鞭子给他一顿好打。霍修不识字,却有种天然的狡黠,知道这个捡回来的哑巴害怕见生人,也不愿离开这片贫瘠偏僻的草场,他愿意怎么作威作福都行。老东西又那么吝啬,他家的狗跑起来能看见骨头在皮毛下运动,他家的女儿衣袖短得快到手肘,他自己喝的酒酸得像醋。
  那年冬天,他们和另几家牧民合伙找了一处小小的冬场,苏鸣每天早晨领着马出去,让它们把雪层破开,吃头一道草,再领着羊群出去,让这些不会破雪的蠢货吃第二道草。雪深到膝盖以后,霍修才给了他一匹脾气暴躁的老种马。有一天苏鸣带着羊群离家十好几里地,遇见霍修从外头打冬麂回来。老头醉醺醺招手叫他,他不明所以地跟去,被领到一个还没结冻的小水泡子边。霍修示意他往里看,然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让他跌进水泡子里,看着他扑腾,哈哈大笑。
  那水不深,却冻极了,像一把快得不可思议的刀,片去了他周身所有的皮肤,火辣辣地疼。霍修不是想杀他,只是拿哑巴逗着玩。他甚至不敢这样对待他的牧犬,那些总也吃不饱的动物会撕掉他两腿间的那块老肉。
  苏鸣打着抖爬上岸,原本就破了洞的羊皮袍子烂糟糟贴在身上,霍修还在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苏鸣把他拽下马背,抓着后脖领按进冰冷的水里。老头开始还挣扎,拍出老高的水花,后来渐渐也不动弹了。
  苏鸣卸下马背上的垫毯,裹在自己湿淋淋的身上,然后放开霍修的马和狗。马认得路,飞快地跑了,那些狗冲他吠了几声,却没扑过来,转而绕着老头的尸体转圈,仿佛想把他舔醒。苏鸣后来才发现它们是在啃霍修的瘦脖子,费了不少劲头,用鞭子和靴子把它们轰开。狗们吃了苦头,哀怨地夹着尾巴逃开,消失在雪里。
  苏鸣就在原地生了一小堆火,把自己连衣服带人烤着,坐等他的老朋友到来。那些琥珀般明亮的眼睛直到夜里才出现,它们胆怯地在火光所及的范围外徘徊,低低号叫。
  苏鸣起身,把老头的尸体丢了出去,砸在雪地里,鬣狗们轰然逃散,片刻又聚集回来。牧犬在霍修身上撕开的伤口散发出甜美的诱惑,无需招呼,鬣狗们开始欢快地享用半结冻的肉食,湿润的舔食声和争夺厮打声不绝于耳。它们把霍修吃掉了大半,还想把剩余的部分拖走,这时苏鸣抓起火堆里燃烧的柴朝它们猛戳,对峙片刻之后,它们悻悻地退走。苏鸣飞快把残破的尸体在马鞍后捆好,举着火把连夜赶回去。
  狗和马早已先于他们到家,带回了无言的坏消息,但邻居没人愿意在下雪的夜里出门去寻找一个凶多吉少、又小气又暴躁的老鳏夫,只有霍格那圆脸蛋的女儿独自在家哭泣。见到尸体之后,女孩哭得更厉害了。天亮前,他们在营帐后面挖了一个雪洞,埋葬了几乎不能连缀的尸体。鬣狗的牙印谁都认识,而他只是个老实巴交任人欺侮的哑巴,没有人会怀疑。
  他揽住女孩的肩膀把她拖回营帐,以免她在雪地里跪着冻死,然后倒了一碗老头的酸酒,在火塘上煮沸,强迫她喝下去,好止住她的哭号,自己也喝了两口。
  女孩缩在床上,仍然不住低声啜泣,苏鸣被烦透了,干脆钻进她的被窝。说来奇怪,在他功成名就的那些年头里,最低贱的营妓也好,姿容高贵的羽族舞姬也好,全都给过他愉快的记忆,他连她们的脸也记不得了。但他仍清晰记得埋葬霍修的那个晚上,老婆周身火一样的滚烫热度。那记忆至今仍像烙痕残留在皮肤上,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她结实、圆润,嘴里有清凉的青草气息和酒酸味,出奇地害羞。那晚之后,又过了大半个月,她才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微笑。次年八月,他俩的儿子出生了。
  日子仿佛也就这么过了,一年两年,八年十年。年少得志的将军苏鸣在世上消失了,只要露出一丝峥嵘头角,几天内就会有大批人马追杀而至,而哑巴却能安稳地活着,看儿子挤羊奶,捡蘑菇。
  天享七年,他曾冒险混过黄泉关,到霜还寻找当年那家当铺,却一无所获。若不是肿胀畏光的眼睛时时提醒他,他也许就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也会忘记黄沙风那一天的情景。
  “他还活着。”漫长沉默之后,苏鸣突兀地说。
  “谁?蝎钩?”
  明知故问。苏鸣伸出手指,在自己唇边画出一道上扬的弧。“方鉴明。”
  那回伏击他的人都用黑布遮着脸,用手势与呼哨传令,连一个字也不开口说。但他当然认得这小杂种……是他亲手传授了这杂种使刀的一招一式。夺罕还在笑。
  “方鉴明死了,你忘了?是你告诉我的。你叫人把我从羽林军校场上找来,你说……”
  苏鸣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讨厌想起当年:“对,那时候他已经下葬一年,早该烂成一摊泥了。可我认识他十多年了,我的眼睛不会骗我,他还活着。他的刀就压在我的喉咙上,他的呼吸是热的,他的眼睛是活人的眼睛。他为什么要装死?”
  “你又为什么把藜蒺子到塞进郭知行的鞍垫下头,为什么收买死囚诬告阿摩蓝呢?”夺罕又微笑了。
  苏鸣张了张嘴。
  天享二年,帝旭身边的秉笔官向他漏了口风,说近来军粮大量流入民间,检肃尚书郭知行正在暗中点查羽林军库,已核实数十名守备士卒参与监守自盗,待存粮合计数字出来,怕是还要弹劾苏鸣治军不力。苏鸣心里有数,私贩军粮虽不是他主使,最终他也难逃其咎,何况这两年他手里握着举拔羽林军官的权力,颇受了些好处,身家经不起那些检肃吏们锱铢必较的盘查。他并未私下向郭知行说项,他太清楚老郭是个什么样的人。八年之乱中,郭知行曾被围困孤城半月,郭氏的一名族弟在伪朝为官,亲自抬了五万金铢到城下劝降,被他下令乱箭射死。要让这样一个薄情而清廉的人闭嘴,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死。郭知行死后,案子久久不结,他心里惶恐,把阿摩蓝拉出来做了替罪羊。
  想到这儿,苏鸣猛地攥紧满把黄沙。他妈的,上当了。皇帝只在背后轻推了他一小手指头,他自己却翻了个大筋斗,无形中先替皇帝抹去两个隐患。
  喉头一股股的苦味往上翻涌,半晌他才问: “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
  小杂种脸上的笑意此时渐渐冷淡。“半年前,夺洛打东陆回来,就上你这儿来了。我们有人跟着他。”
  “我不过是和他下棋。”苏鸣的声音喑哑难听。
  “听说你们下了六七年的棋,他几次要请你去斡尔朵里做先生,你都拒绝了。”
  苏鸣重换了一把沙,接着嘎吱嘎吱擦他的锅。“那你又回来做什么呢。”
  “再在东陆待下去,我就连性命也保不住了。旭王知道了我是谁。他知道我是僭王的外甥,红药帝姬和蛮族汗王的儿子。”
  苏鸣冷冷地笑了笑,并不回答。
  “这是夺洛告诉他的。我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出卖了我。”夺罕望着他,眼神凌厉,“是你为夺洛引见了昶王。是你叫夺洛收买了马贼来杀我。”
  “我只是和你哥哥下棋。”苏鸣坚持。
  “他以前是个光明磊落、襟怀宽广的人。是你教他的东西,弄脏了他的心。”夺罕的唇抿成一道薄厉的直线,唇角抑制不住颤抖。
  “你的心就干净吗?东陆容不下你,还有宁州殇州可去,还有西陆,为什么偏要回瀚北来?为什么偏要投奔额尔济?谁都想当汗王……你敢说你不想?”许久没说过这样多的话,苏鸣的嗓子里像是被灌进一把灼热的沙。他挨过一阵突来的咳嗽,尖锐追问:“方鉴明又教了你什么?教你和他一样,为了个疯皇帝,把自己也变成疯子?”
  小杂种的漂亮面孔一瞬间苍白如纸,乌金眼睛炽亮灼人。他抽出佩刀,刀尖抵上苏鸣前心。“别废话,拔你的刀。”
  旧直刀还在地上,苏鸣丢开铜锅去捡。十来年没怎么收拾它,宽阔刃口黯淡无光,锈痕磨平后留下油花似的杂色斑块,却锐利依旧。这刀年纪比他儿子老,也比他老,说不定比他父亲还老。苏鸣忽然后悔当年捅穿父亲肚子之前没问问它的来历,也后悔这些年没教过儿子怎么用它。
  “又是野种对杂种,啊?”他笑了,脸上的粗糙皴裂更深了,掂了掂刀,两手展开跋扈的起势,夺罕后退一步撤开刀锋,同样起手。
  面对面,步伐绕出完满的圆,一举一动遥相呼应,犹如彼此的镜中之影。夺罕一直是个好徒弟,步点、开阖、柔韧、力度,乃至呼吸节律,全都尽得他的真传。他们都在抱寰守势,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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