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龙八部(旧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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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 第3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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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这里又踢又喊,堂上众人无不骇异。段夫人、秦红棉等明白段正淳的性子,立时了然,知道他和王夫人结下私情,生了个女儿叫做什么玉燕。其余段正淳、慕容复等稍一思索,也都心下雪亮。只有南海鳄神不明所以,眼儿地下躺著的正是师父,当下伸手在王夫人肩头一推,喝道:“喂,他是我的师父,你骂我师父,等如是骂我。你骂我师父是禽兽,岂不是我也成了禽兽?你这泼妇,我把你的心肝一把掏出来吃了!”段延庆道:“岳老三,不得对王夫人无礼,这个姓段的小子是无耻之徒,花言巧语,骗得你叫地师父,今日正好将之除去,免得在江湖上没面子见人。”
  南海鳄神道:“他是我师父,那是货真价实之事,又不是骗我的。怎么可以伤他?”一面说,一面伸手去解段誉的捆缚。段延庆道:“老三,我对你说,千万别任性胡为,你取出鳄嘴剪来,将这小子的头剪去。”南海鳄神连连摇头道:“不成!老大,今日岳老三可不听你的话了,我非救师父不可。”说著用力一扯,登时将绑缚段誉的牛筋扯断了一根。段延庆大吃一惊,心想段誉若是脱缚,这六脉神剑使将出来,又有谁能够抵挡得住,别说大事不成,自己且有性命之忧,情急之下,呼的一杖刺出,直指南海鳄神的后背,内力到处,钢杖贯胸而出。
  南海鳄神只觉后背和前胸一阵剧痛,一根钢杖已从胸口突了出来。他一时愕然难明,回过头来瞧著段延庆,眼光中满是疑问之色,不懂何以段老大陡然间会向自己猛施杀手。段延庆一来生性凶悍,既是“四大恶人”之首,自然出手毒辣,二来对段誉的六脉神剑忌惮异常,深恐南诲鳄神解脱了他的束缚,是以虽无杀南海鳄神之心,还是一杖刺中了他的要害。段延庆见到他的眼色,心头霎时闪过一阵悔意,又觉对他甚是歉疚。但这自咎之情一晃即泯,右手一抖,钢杖复自他身体中抽出,随即一杖横抽,喝道:“云老四,将他去葬了,这是不听老大之言的榜样。”南海鳄神大叫一声,倒下地下,胸背两处伤口中鲜血泉涌,一双眼球睁得圆圆地,当真是死不瞑目。云中鹤抓住他的尸身,拖了出去。他与南海鳄神虽然同列“四大恶人”,但两人素来不睦,南海鳄神曾几次三番,阻了他的好事,只因武力不及,被迫忍让,这时眼见南海鳄神为老大所杀,不由得心中大快。众人均知南海鳄神是他的死党,但一言不合,便即取人性命,凶残狠辣,当真是世所罕见,眼看开到这般情状,心下无不惴惴。段延庆冷笑道:“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提起铜杖,便向段誉胸口戳了下去。
  忽听得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躐蹋,观音长发!”段延庆听到“天龙寺外”四字时,钢杖凝在半空不动,待听完这四句话,那钢杖竟是不住颤动,慢慢缩了回来。他一回头,与段夫人的目光相对,只见她眼色中似有千言万语欲待吐露,段延庆心头大震,颤声道:“观……观世音菩萨……”段夫人点了点头,低声道:“你……你可知道孩子是谁?”段延庆脑子中一阵晕眩,瞧出来一片模糊,似乎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一个月圆之夜。
  那一天他终于从东海赶回大理,来到天龙寺外,他在湖广道上遇到强仇的围攻,虽然尽歼诸敌,自己却也身受重伤,双腿折断,面目毁损,喉头被敌人横砍一刀,声音也发不出了。他简直不像一个人,全身污秽恶臭,伤口中都是蛆虫,几十只苍蝇围著他嗡嗡乱飞,但他是大理国皇太子,他父亲为奸臣所弑,他在混乱中逃了出去,终于学成了武术回来。他知道现在大理国的国君段正明是他的堂兄,可是真正的皇帝应当是他而不是段正明。他知道段正明宽仁爱民,很得人心,十多年皇帝做下来,这皇位已不可动摇,所有的文武百官,个个爱戴当今皇帝,谁也不会再来记得前朝这个皇太子。如果他贸然在大理现身,势必有性命之忧,谁都会讨好当今皇帝,要一刀将他杀了。他本来武艺高强,足为万人之敌,可是这时候身受重伤,连一个寻常的兵士也敌不过。
  他挣扎著一路行来,来到天龙寺外,唯一的盼望,是要请枯荣大师主持公道。枯荣大师是他父亲的亲兄弟,是他的亲叔父,也是保定帝段正明的叔父。枯荣大师是有道高僧,天龙寺是大埋国段氏皇朝的屏障,历代皇帝避位为僧时的退隐之所,他不敢在大理城出现,要先去求见枯荣大师,可是天龙寺的知客僧说,枯荣大师正在坐枯禅,已入定三天,再隔十天半月,也不知是否出定。他问段延庆有什么事,可以留言下来,或者由他去禀明方丈。对待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臭叫化,知客僧这么说话已是十分客气了。但段延庆怎敢吐露自己的身份?他用手肘撑地,爬到寺旁的一株菩提树下,等候枯荣大师出定。他是世上最贱、最污秽的一个病汉,可是,他本来是大理国的皇太子,这皇位原是属于他的。当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一个白衣女子,从迷雾中冉冉走近……
   
 
第一百三十四章  风流孽债
  林间草丛,白雾弥漫,这白衣女子长发披肩,好像足不沾地般行来。她的脸背著月光,但虽在阴影之中,段延庆仍是惊讶于她的清丽秀美,她有许多头发遮在脸上,五官是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他只知道这女子像观音菩萨一般的美丽,心中想:“一定是菩萨下凡,来搭救我这落难的皇帝。圣天子有百灵呵护,观世音菩萨救苦救难。你保佑我重登皇位,我一定给你塑像立庙,世世供奉不绝。”
  那女人缓缓走近,转过身去,段延庆只见到了她的侧面,脸上白得没半分血色。忽然听得她轻轻地、喃喃地说起话来:“我这么全心全意的待你,你……你却全不把我放在心上。你有了一个女人,又有一个女人,把我们在菩萨前发的盟誓,都抛到了脑后。我原谅了你一次又一次,我可不能再原谅你了,你对我不起,我也要对你不起。你背著我去找别人,我也要去找别人。你们汉人男子不将我们摆夷女子当人,欺负我,待我如猫如狗,如猪如牛,我……我一定要报复,我们摆夷女子也不将你们汉人男子当人。”
  她的话说得很轻,全是自言自语,但语气之中,却是充满了深深的怒意。段延庆心道:“原来她是摆夷女子,受了汉人的欺负,那也难怪。”要知摆夷乃大理国的一族,族中女子天生的美貌,皮肤白嫩,远过汉人,只是男子文弱,人数又少,常受汉人的欺负,眼见那女子渐渐走远,段延庆突然又想:“不对,摆夷女子虽是出名的美貌,终究不会如这般神仙似的体态,何况她身上白衣有如冰绡,摆夷女子哪里有这等精雅的服饰,这定然是一位菩萨化身,我……我可千万不能错过了。”
  也是他在大受挫折,走投无路之际,只有菩萨现身打救,才能解脱他的困境,无可奈何之中,总是不自禁的往这条路上想去,眼见菩萨要走远,他拼命爬动,想要叫唤:“菩萨救我!”可是咽喉间只能发出几下嘶哑的声明。那白衣女子听到菩提树下有响声发出,回转身来,只见尘土中有一团人不像人,兽不像兽的东西在爬动,仔细一看,才发觉是一个遍身血污,肮脏不堪的化子。这化子脸上、身上、手上,到处是伤口,每处伤口中都在流血,都有蛆虫在爬动,都在发出恶臭。
  那女子心下恼恨已达到极点,既想报复丈夫的负心薄幸,又自暴自弃的要极力作贱自己。她见到这化子的形状如此可怖,先吃了一惊,转身便要逃开,但随即心想:“我要找一个天下最丑陋、最污秽、最卑贱的男人来和他相好。你是王爷,是大将军,我偏偏去和一个臭叫化相好。”她决计没有想到,段延庆乃是皇帝贵胄,本来相貌十分英俊,只因受十余名强敌围攻,才伤成这般模样。她一言不发,慢慢解去了身上的罗衫,走到段延庆的身前,投身在他怀里,伸出两条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颜色的手臂,搂住他的脖子……月光如果有知,一定会非常的诧异,为什么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竟会将她像白山茶花花瓣那样娇艳的身子,去交给这样一个满身脓血的乞丐。
  那白衣女子离去之后良久,段延庆兀自如在梦中,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自己神智胡涂了,还是真的菩萨下凡?他鼻管中还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一侧头,他见到自己指头在泥地上划的七个字:“你是长发观世音?”他写了这七个字问她,那位女菩萨点了点头。突然间,几粒水珠落在字旁的尘土之中,是她的眼泪,还是观音菩萨杨枝洒的甘露?段延庆曾听人说过,观世音曾化身为女身,普渡沉溺在欲海中的众生,那是最慈悲的菩萨,这个白衣女子,一定是观世音菩萨的化身了。“观音菩萨是来点化我,叫我不可灰心气馁,我不是凡夫俗子,我是真命天子。”
  段延庆在重伤垂危、走投无路之际,突然得到这位长发白衣观音舍身相就,登时精神大振,相信天命攸归,日后必登大宝,那么眼前的危难自不致成为大患。他信念一坚,只觉眼前一片光明,次日清晨,一问枯荣大师仍未出定,当下跪在菩提树下感谢菩萨的恩德,折下两根菩提树枝,挟在胁下,飘然而去。他不敢在大理境内逗留,远至南部蛮荒的穷乡僻壤之处,苦练家传武功。大理段氏的武学博大精深,不求变化繁复,以纯粹和醇为贵。最初五年,段延庆养好伤后,习练以杖代足,再将“一阳指”的功夫化在钢杖之上,又练五年,行走江湖,前赴两湖,将所有仇敌一家家杀得鸡犬不留,手段之凶狠毒辣,实是骇人听闻,因而博得了“天下第一大恶人”的名头。他曾数次潜回大理,图谋夺位,每次都是发觉段正明的根基牢不可拔,不得不废然而退,最近这一次与黄眉僧下棋比拼内力,眼看已操胜算,不料段誉这小子半途里杀将出来,令他功败垂成。此刻王夫人将段誉擒获,他正欲一杖将之戳死,以绝段正明、段正淳的后嗣,突然间段夫人吟了那四句话出来,“天龙寺外,菩提树下,化子躐蹋,观音长发。”这四句十六个字说来甚轻,但在他听来,直如晴天霹露一般。他更看到了段夫人脸上的神色,心中只是说:“难道……难道……她就是那位观音菩萨……”
  只见段夫人绶缓举起手来,解开了发髻,万缕青丝头上披将下来,垂在肩头,挂在脸前,正便是那晚天龙寺外,菩提树下那位观音菩萨的形相。段延庆更无怀疑:“我只当是菩萨,却原来是镇南王妃。”其实当时他过得几日伤势略痊,发烧消退,神智清醒下来,便知那晚舍身相就的白衣女人是人不是菩萨,只不过他实不愿心中这个幻想化为泡影,不住的对自己说:“那是白衣观音,那是白衣观音!”
  这时候他明白了真相,可是心中立时生出一个绝大的疑窦:“为什么她要这样?为什么她看中了我这么一个满身脓血的躐蹋化子?”他低头寻思,忽然间,几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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