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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宝裕被他父亲摇晃着,点头道:“是──‘他才说了一个字,温伯如更是紧张,连声音都变了,进一步追问:”你做了些甚么来弄醒我?’他在极短的时间内,把这个问题重复问了三遍,温宝裕根本连回答的机会都没有。温宝裕这时候也看出情形有些不对头,他关切地问道:“爸,你怎么了?‘温伯如大叫一声:”回答我的问题!’温宝裕吓了一跳,连忙道:“我……摇你……叫你……‘可怜的温宝裕,平时何等伶牙俐齿口若悬河,可是这时候被他父亲吓得连讲一句话都断断续续,几乎难以为继!
温伯如居然也还知道自己吓倒了人,他道:“你别怕,来﹛﹛﹛你做给我看,当时你是怎样想弄醒我的。‘他说着,就走过一边,在一张榻上躺了下来──这个厅堂之中还有一个特色,就是至少有七八张榻,看来是为了不论在何处,想到躺下,就立刻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就找到有躺下之处。这种情形当然也不能说是正常。
温宝裕向我望﹛﹛我向他点了点头,表示我现在没有问题,正在静候事态的发展。
温伯如躺了下来之后,还闭上了眼睛,装成在睡觉。温宝裕走了过去,摇他、叫他。
这时候我要努力克制自己,才能不出声,而主要克制的力量,来自对温宝裕的同情。温宝裕的母亲,是如此特别,熟悉我记述的故事者一定不会陌生,而他的父亲,行为又如此这般,难以形容!
温宝裕有这样的父母,他居然十分正常,真是难得之极。由此可知人还是要靠自己,遗传固然有一定的影响,可是决定做怎样的人,主动权还是在自己的身上。若是遗传决定了一切,人类如何还能够有进步。
温宝裕做了一会就停手,温伯如睁开眼:“就那么一阵子?‘温宝裕苦笑:”或许那时不只这一阵子……不过究竟多久,我不记得了。’温伯如瞪了他一眼,像是对他的回答不很满意,挥了挥手,坐起来﹛双眼翻向上,自顾自在思索,很是用心。
我和温宝裕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温宝裕来到了我的身边,向我鞠躬行礼,我拍了拍他的肩头,温宝裕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正在这时候,温伯如突然大叫一声,满脸喜容,站了起来﹛疾步走到书桌之前。
那是一张极大的书桌,比乒乓球桌子还要大,桌上凌乱之极,要详细形容,至少要好几百字,所以只好笼统说有关中医中药的东西,桌上几乎全有。
温伯如来到桌子前,很是忙碌,又是翻书,又拿一些药闻、尝,忙个不停。
温宝裕在这个时候居然不忘幽默,向我低声道:“你看我老爸像不像那种怪博士?‘我忍住了笑:”简直就是──不过是纯中国式,而并非洋式。’温宝裕苦笑﹛我道:再问他我们为甚么会突然昏睡──问他究竟做了甚么手脚。‘温宝裕非常维护他的父亲,立刻道:“公平一些﹛我们入睡的时候,他正在熟睡,不能对我们做任何手脚。’我没好气:”难道你认为我们是自己睡着的?‘温宝裕也知道这说不过去,他迟疑道:“或许是环境实在太适宜睡觉了,受到了这种适合睡觉的环境的强烈暗示,就等于受到了催眠一样,会不知不觉进入睡眠状态。’对于他能够在急切之间想到了这样的解释,我虽然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对他的急智也相当佩服。
我摇头:“还是等令尊来回答这个问题吧。‘温宝裕走向书桌,叫他父亲,可是温伯如根本不理会他,温宝裕提高了声音:”是你要我去请卫先生的﹛我好不容易请了﹛﹛你怎么这样子待客!’作为儿子对老子说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到顶了,总不能骂老子混蛋吧。
可是事实上不论温宝裕这时候说些甚么,都不是问题,因为他父亲根本没有听进去。
温伯如全神贯注在他自己的工作上,很显然他的工作有了成绩,因为他不但神情高兴,忍不住笑﹛而且越笑越是大声,以至于手舞足蹈,踫□拍桌。
我示意温宝裕不理他,等他自行发作完毕,再作打算。
因为这时候我发现这位温伯如先生,醒的时候和他熟睡的时候差不多──他睡的时候叫不醒,醒的时候同样叫不听。
只见温伯如高兴了好一阵子,才心满意足地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真到这时候,他总算向我们望了过来,也像是到这时,才又想起了我们的存在。
那时他的行为又很正常,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忽然有了新的发现,解决了我许久以来的疑惑,所以怠慢了贵客,真不好意思!矣械闾湫苑牵缓玫溃骸蔽颐抢戳酥螅鋈凰帕耍凰退艘桓鱿挛纾床恢朗巧趺丛倒剩俊冶匦胱ソ羰奔浞⑽剩蝗凰鋈挥钟辛松趺葱碌姆⑾郑秩ッλ约海恢郎趺词焙虿怕值胶臀颐撬祷傲恕�
虽然这个问题,我们已经问过他许多次了,可是显然只有这次他才听进去。他一听之下,呵呵笑道:“你们不知不觉之间,着了我的道儿也!挠锲瓜袷强诘甑挠妹珊挂┗枇丝腿艘话悖嬲裼写死怼�
我立刻向温宝裕瞪了一眼,温宝裕苦笑:“当时你在外面睡觉,如何下手?‘温伯如笑得更欢:”何劳山人亲自下手!’我又好气又好笑,索性忍住了气:“愿闻其详。‘温伯如笑嘻嘻地向那个小火炉上的药罐指了一指,我怔了一怔,道:”你是说,我们闻到了药香,就会昏睡过去?’温伯如点了点头:“不但是闻到了药香,而且药在沸滚,药气攻心,就令人立时三刻想要睡觉。‘(在这里我需要作一些声明,声明可能相当长,请大家给一些耐心,因为这些声明属于必须。)(在这个故事中,虽然不属于主题,可是牵涉到许多有关中医和中药的问题。这些问题如果要认真讨论,十分复杂烦冗,而且很枯燥乏味,只好约略说一说。)(我主要想说明的是中医自有一套完整的理论,而根据这套自成系统的理论来解释人体、医治疾玻这套理论和西医的理论完全不搭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最原则的分别是中医理论根本不认为疾病是由病菌引起,中医理论中没有细菌这回事,病因只和身体内的阴阳五行金木水火土有关。)(所以中医并不属于实用科学的范畴,而属于玄学的范畴──这样说绝不是贬低中医,只是指出事实。)(由于中医自有理论,所以也有它自己的语言和表达方式,像温伯如刚才所说‘药气攻心’,实际上就是说我们吸进了药在沸滚时冒出的蒸气。)(而在下面的叙述中,无可避免地会涉及很多中药的名字,更和故事无关,所以也尽可能略去。)当时我听温伯如如此说,并不相信,大摇其头。温伯如道:“闻香入睡,睡得香恬,对心神大有好处。‘我只好道:”尊驾这是甚么药,能有这样的安眠作用。’我在这样说的时候,其实很‘不□好意’,意存讽刺。因为世界上很多人苦于失眠,各种各样的安眠药是一门生意额十分巨大的事业,而大多数都效果并不良好,有副作用,而在服药之后睡过来之后,会感到不舒服。
像我们刚才那样,只是吸入了一些蒸气就睡了一个下午,硬被弄醒也毫无不舒服之感,只怕如果喝上一些药,可以睡得更好,岂不是世界上最好的安眠药了?他家现成开药店,为甚么不生产制造,可以有极大的利益。
我这样说了之后,温伯如反应很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第三部胡说八道
温伯如他先是完全没有听出我在讽刺他,神情得意洋洋,像是受到了夸奖的小孩子,摇头晃脑的道:“我这一剂药,叫做──‘可是他说到这里,立刻停了下来,回头向门口望了一眼,神情紧张,不再往下说,却去问温宝裕:”你妈有没有来?’温宝裕摇了摇头,温伯如再问:“她会不会来?‘温宝裕再摇头,温伯如很烦躁:”你别只是摇头,开口说话啊!’温宝裕样子很无可奈何,只好道:“妈她不会来。‘温伯如还是不满意,一面摇头,一面道:”我在这里做的事情,等一会我要和卫先生说的话,万万不能让你母亲知道……小宝,你到大门口去守着,要是你母亲万一出现,你立刻大声叫嚷。’这位温伯如先生防范自己的妻子到了这种地步,真是匪夷所思至于极点。
温宝裕当然不愿意去当守门大将军,他道:“不用了吧,妈无缘无故怎么会来这里。‘温伯如大是恼怒:”叫你做些事情,你就推三阻四!’我忍不住笑道:“请放心,我肯定尊夫人莲驾不会光临。‘温伯如瞪了我一眼,我道:”尊夫人最怕我,见我如见鬼,有我在的地方,她绝不会出现。’我这样说,实在白痴也可以知道我是在‘胡调’,目的只不过想替温宝裕解围而已。可是温伯如却立刻望向我,神情羡慕佩服之极,像是能够使温夫人感到害怕,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他望了我一会,才道:“她不会来就好!涣盗肆奖椋饰遥骸备詹盼颐撬档侥睦锶チ耍俊獯尾坏胰滩蛔」笮Γ卤υR残α瞬煌!U馕晃虏缦壬吕掀诺某潭龋对诶飞现吕掀诺某录境O壬稀S惺靶境E吕掀牛疲骸昂鑫藕佣ㄗ雍穑嚷涞匦你弧!衷谖虏绺久挥刑轿侣杪璧娜魏紊簦皇窍氲搅怂赡艹鱿郑豌坏搅肆颐歉詹诺幕疤舛纪橇耍�
虽然我承认温妈妈确然相当可怕,可是却也不至于到了这种程度,真是太过分了。
我不想节外生枝,所以不和温伯如诗论这个问题,只是道:“刚才我们说到了这汤药能使人入眠。‘一提到汤药,和提到他妻子的时候,温伯如判若两人,立刻生动活泼,说话加上手势:”当然,所以我把它命名为“黑甜汤”,这剂汤药用四十九味药材,取大衍之数,再用百年老桑树所结的黑桑椹以及处头蜂所采的老槐花蜜为引,取其阴阳调和之意,引人入眠,效果如神。’需要补充的是,温伯如在说了四十九味药材之后,一口气将四十九种药材的名字,全部背了出来,其纯熟流利的程度,使人目瞪口呆。
我吸了一口气,这时候已经不敢再有半分轻视之意,我问道:“我们只不过被……药气攻心,就睡了一个下午──‘温伯如大笑:”要不是我用“醒神散”把你们弄醒,只要黑甜汤一直在沸滚,有药气上升,你们就会一直在黑甜之乡,不会回来。就算取走了黑甜汤,你们也至少睡上三个对时!’我虽然毫无轻视之意,可是在听了之后还是不由自主摇了摇头,不能相信。
温伯如说话的时候用词很古怪,睡觉他不说睡觉,而说‘在黑甜之乡’,这是古代的说法,而更古怪的醒来他不叫醒来,而叫‘回来’,听来相当诡异。我笑了一下,道:“苏东坡有诗:三杯软饱后,一枕黑甜余。看来尊驾这汤药不必三杯,就可以使人长住黑甜乡了。‘我学着他的说话方式,果然大大对了他的胃口,他笑得很开心,道:”三杯还得了,只要一滴,开水一升,再加一滴,就能令人熟睡一个对时。’所谓‘一个对时’,就是二十四小时,我向温宝裕望了一眼,做了一个鬼脸,意思是他父亲说话的夸张程度,远远在他之上。
温伯如一点不笨,看出我不相信他的话,补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