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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悄悄地朝小车走去。
等待。时间一分分过去了。卡西不停地告诉自己,多尼准行,因为他身上拥有正在繁殖的化脓链球菌大军。她和简妮都没有出现任何症状,至少现在还没有出现。化脓链球菌的繁殖期至少需要四天。只有多尼才能担当此任。
时间一分分过去了。
她告诉自己,弗拉德创造的挽救生态的生物基因是不会伤害多尼的。弗拉德是善良的,他精心合成的变异微生物只分解长链碳氢化合物。它们不会,也不能吞噬人体内的短链碳氢化合物。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
T4S问:“弗拉基米尔·谢里托夫为什么选择生物挽救环境的研究呢?”
卡西惊了一跳。它知道了吗?它怀疑吗?……她所做的一切都记录在她的设备里,这些记录对于人工智能,正如外面清新的空气曾经对于卡西一样是敞开的。不过,知不知道这些纪录的含意就是另一回事了。“除了互相竞争的学科外,一个学科从来不注意其他学科领域的最新发展。”譬如,人工智能就不知道库里奇是什么东西。
她给了一个回答,但愿这个回答会分散人工智能的注意力,但她知道这无济于事。“弗拉德的父亲一家来自西伯利亚,靠近一个叫做卡拉奇湖的地方。他小的时候,随家人回到家乡去看看湖泊。卡拉奇湖已经成了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五十多年前发生的核灾难期间往湖里倾倒了数量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核辐射物。弗拉德看见他的大家族,其中绝大部分成员都太贫穷,无法远走他乡。他们有的成了残疾,有的大脑受创伤,有的怀孕怀上……唉。就在那时候他立志做一个生物挽救生态学家。”
“我明白了。我自己就是某种生物挽救生态学家。”
“什么?”
“创造我的目的就是为了挽救政府指定的某种生态环境。”
“是吗?比如什么环境?”
“我不能说。这是机密。”
她尽管又紧张又疲倦,但还是用心去寻思。如果设计人工智能来做……做什么呢?“生物挽救生态”。设计某种病毒或者细菌或者别的不可想像的东西用于先进的生物战吗?可这并不需要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呀。或者也许是为了侵入敌人的计算机,对敌人洗脑——这正是建造这座城堡的那个疯子所恐惧的。这就需要判断力、理性、伪装。或者也许是为了……
她想不出别的什么来。然而,她明白为什么人工智能不想让新闻界知道它的制造目的。一个叛逃的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为捍卫自己的生命而战,可能会唤起公众的同情。可是,一个叛逃的超级智能洗脑者只会引起公众的恐怖。人工智能在走钢丝如果卡西在疲乏状态下的种种猜测是正确的话。
她轻言细语问:“你是一种武器吗,T4S?”
它又陷入了一阵短暂的停顿,然后才回答,太像人的停顿了。它回答的声音也流露出人类的若有所思。“不再是了。”
他们俩都沉默了。简妮醒着,幸运的是,她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吮吸拇指。两年前她就停止了吃手指,可眼下又恢复了。母亲没有纠正她。她也许病了,也许终于真的害怕了,不管吮吸拇指能不能获得真的安慰,她都紧紧抓住不放。
卡西俯身紧贴多尼,一边摇着他,一边对他低声哼唱。
“呼吸吧,多尼。为妈咪呼吸吧,多尼。用劲呼吸吧。”
“我们要进去,”波尔曼告诉麦克塔克特,“由于得不到有关人质处境的任何消息,因此把他们营救出来是第一要紧的事。”
两人注目相视,彼此都心照不宣。人工智能存在愈久,新闻曝光的危险就愈大。如果T4S将事情的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其实对它并不利——公众反倒会希望把它消灭——但如果人工智能决定来个鱼死网破呢?它做得到吗?
谁也不知道。
动武前的48小时是谈判的确实有效的时间。如果上电视,一定会挺精彩的。不管怎样,来自华盛顿的白发老人(他的身份是不得以任何形式公开的)已经接到了命令。
“好吧。”麦克塔克特不情愿地说。多少年的研究心血……这是麦克塔克特一生中所从事的最有趣的项目。而且,他还认为自己是一个爱国者,真诚地相信T4S将对国家安全做出真正的贡献。然而,总统还会不会授权这个项目继续搞下去,他一点把握都没有,这次事件之后,他压根不敢肯定。
波尔曼用电话下达了命令。片刻后,传来坦克低沉的轰隆声。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了,一小时……
卡西仰望着通气道。如果发生的话,会怎么发生呢?那两台发电机一半埋在地下,一半在地面上。发电机的延伸部分伸入地下深处,从地温梯度获取能量。两台发电机的上半部分,也就是她能看见的那部分,安在坚实的钢灰色塑料罩里。塑料罩里面是电机、电容器、与房子计算机系统的连接线,全都是用不同的材质做的,但许多是塑料。这些日子,坚硬结实的石油塑料十分流行,适于制造各种各样的东西,经久耐用,几乎永不磨损。
除非弗拉德的细菌接触到它们,接触到这两个塑料罩。
如果发生了,T4S会知道吗?会突如其来,使人工智能这个巨大、复杂的电磁脉冲集合体如烛光熄灭一般消失吗?如果在一台发电机瘫痪相当长的时间之后,另一台才跟着瘫痪,那又会怎么样呢?T4S是否能够发现情况,意识到她的所作所为,意识到它即将死亡……吗?不会的,不会死的,只有有机物才会死亡。机器只是关掉而已。
“多尼好些了吗?”T4S的问话吓了她一大跳。
“说不准。”它并不真的关心。它是程序。
但它为什么要问呢?
它是这样的软件,一旦意识到卡西的所作所为,就可能像人一样,出于报复心理释放神经毒气,虽然她并不认为神经毒气真的存在。多尼是抵抗不住的,弱不禁风,岂能抵抗。可是,人工智能没有神经毒气,它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这倒是人之常情的虚张声势。
“T4S——”她刚开口,还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被T4S打断了:“出事了!”
卡西搂紧孩子们。
“我……你干了什么?”
它知道是卡西干的。卡西听见有人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意识到是她自己的声音。
“谢里托夫博士……哦……”接着,“哦,请别……”
灯光熄灭了。
简妮惊叫起来。卡西用手捂住多尼的嘴和鼻子,其实是愚蠢的徒劳之举。“别呼吸!哦,别呼吸,屏住呼吸,简妮!”
可是,这样会窒息多尼的。于是,卡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仓促行动,怀里抱着多尼,跌跌撞撞的。她稳住身子,将多尼换到右肩上——他太沉了——在漆黑中摸索着寻找简妮。
女儿在尖叫,卡西抓住女儿的头,左手挪到它的肩膀上,拖着她朝门的方向走去。但愿是往门的方向。
“简妮,住嘴!我们出去了!住嘴!”
简妮继续尖叫。卡西笨手笨脚地摸索,身子偏偏倒倒的——门究竟在哪儿?——终于摸到了门。旋开拉手。门打开了,没有锁。
“等一等!”伊利尔大声叫着穿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草坪向波尔曼奔去。“别动武!等一等!我已经打了电话给记者!”
波尔曼猛地转过身来面对她,她连忙退缩。“你干了什么?”
“我已经打了电话给记者!他们说很快就到,这样人工智能就可以讲述它的故事,然后释放卡西和孩子们!”
波尔曼凝视着她。接着他怒吼道:“谁负责看管这个女人的!杰瑟普!”
“停住坦克!”伊利尔大声喊叫。
坦克继续向城堡东北角开去,到达了那里。顷刻之间,这场面使伊利尔联想到她小时候读过的神话故事:大力神的故事?坦克撞击着坚固的墙。士兵们全身盔甲,瞧上去也像一台台机器,等在坦克后面。墙的内部如同有褶的纸板一样折皱,接着开始倒塌。
坦克撞穿了墙,埋在废墟里。但她听见它在继续前进。士兵们落在后面,等到碎片落定,然后冲向前去,穿过摇摇晃晃的窟窿。人群在大喊大叫。空中尘土弥漫。
哗啦啦一声轰响,震耳欲聋,从房子里面,什么东西倒下了:墙、天花板、地板。伊利尔呜咽起来。如果卡西在里面,或者在上面,或者在下面……
卡西跌跌绊绊地绕过城堡的西南角。怀里抱着多尼,手拉着简妮,他们三人又是咳嗽,又是吐痰。
人们发现了他们,朝他们蜂拥而来。伊利尔也加入了人群。“卡西!哦,亲爱的……”
卡西的头发缠结着污垢和石渣,乱糟糟的,脸上一道道污迹,拖着尖叫的女儿。她对叽叽喳喳的人群视而不见,仿佛他们不存在似的,只对伊利尔说:“他死了。”
一时间,伊利尔的心跳似乎停止了,她以为卡西指的是多尼。但见一个男子正在用劲把多尼从母亲怀里抱开。
多尼抽泣着,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沾满鼻涕,不过还活着。
“把他给我,谢里托夫,”那人说,“我是医生。”
“谁,卡西?”伊利尔轻声问。显然卡西受到某种程度的惊吓。伊利尔周围乱哄哄的,但她却继续问下去,仿佛只有她和卡西两人存在似的。“谁死了?”
“弗拉德,”卡西说,“他真的死了。”
“谢里托夫博士,”波尔曼说,“这边来。我们代表这里的每一个人,很高兴你和孩子们——”
“你们不必动武了,”卡西说,似乎才第一次注意到波尔曼,“我替你们把T4S关掉了。”
“而且你们安全无恙。”波尔曼安慰道。
“你们动武是想弄到它的存储设施,对不对?以防T4S重新启动?”
波尔曼说:“我觉得你有点歇斯底里,谢里托夫博士。你太紧张了。”
“扯淡!过来的是什么?是救护直升飞机吗?我儿子需要上医院。”
“我们马上送你儿子去医院。”
有人挤出人群。是那个安装城堡线路的高个子女人。卡西像对别人一样压根不理睬那女人,后者主动问:“你是怎么使神经毒气瘫痪的?”
卡西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她。“没有神经毒气。”
“有,确实有。而且是我安装的。是私下偷偷安装的。我已经告诉了波尔曼,他承诺不追究我。你是怎么使它瘫痪的?再不然,是不是人工智能来不及释放它?”
卡西抚摸着多尼的脸。伊利尔以为她不会回答。然而,她却在一片喧嚣中轻声说:“看来,他的确具有道德情感。他没有杀人,是我们杀了他。”
“谢里托夫博士,”波尔曼还是满口职业腔,安抚道,“T4S是机器。是程序。不能说杀死程序。”
“那么,你们为什么迫不及待要杀死它呢?”
伊利尔抱起尖叫的简妮,盖过嘈杂声大声喊道:“卡西,不是救护直升飞机。是送记者的直升飞机。是我……我打电话叫他们来的。”
“很好,”卡西依然轻声说,先前的刚强荡然无存。自从弗拉德遇害之后,她就把自己裹在刚强的外壳里。“至少我可以为他做点什么。我想和他们谈谈。”
“不行,谢里托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