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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切特克撒在那边问道。
“他说他不承认全民公法,也不会回家,”路易斯·桑切斯对着话筒说。他手心里满是汗水,话筒在手里滑溜溜的,几乎把持不住,“他还向你道别。”
“那么,再见吧,”切特克撒说,“还有路易斯·桑切斯,我也向你告别了。我犯了一个大错,现在心里充满愧疚。不过已经迟了。我不会再跟你通话了,不管你们这种新设备多奇妙,不用再开了。”
与此同事,一直萦绕在他话音左右的奇怪的金属噪音突然大了起来,变得尖利刺耳,持续了将近一分钟。路易斯·桑切斯一直等着,直到杂音减弱。
“为什么,切特克撒,”他焦急地说,“我们大家都有责任。我还是你的朋友啊,我对你仍然满怀祝福。”
“我也仍然是你的朋友,也希望你过得好,”又传来切特克撒的声音,“不过我们不可能再通话了。你刚才听到电锯的声音了吗?”
原来那是电锯的声音!
“是的,是的,我听到了。”
“就是这个原因,”切特克撒说,“你们的朋友正在锯倒信息树。”
米歇里斯的公寓里充满悲哀的气氛。随着伊格特沃奇下一次节目播出日期的临近,他们越来越发现自己对联合国的预测是正确的,官方对伊格特沃奇的确束手无策。伊格特沃奇并没有公然表现出得意洋洋的情绪,只在几份报纸刊载的访谈中表露出一些苗头。根据他的话,大家可以隐约猜到他在筹划着某个宏大的计划,在下一次节目中就要付诸实施。
路易斯·桑切斯打心眼里不想看那个节目;但是他无法逃避,必须面对现实。他必须随时保持警惕,随时关注时局的新变化。他以前所学的所有知识现在都毫无用处,但是他心里始终还抱有一丝微薄的希望,事情或许还有点转机。
与此同时,克利弗和他的队伍也越来越让路易斯头疼。不管怎么看,那些人都是人类,都有自己的灵魂。要是路易斯·桑切斯迫不得已采取哈德良七世所命令的驱魔措施──那个措施肯定管用──消失在宇宙中的就不仅仅是一点幻觉了。如果锂西亚被定性为恶魔制造的幻觉,那么现在在那里的几百个人类成员就毫无意义,他们将被彻底放弃。他不相信上帝会宽恕参与克利弗计划的人,但他同是也坚信不疑,绝对不该有自己向他们下达末日判决。如果他们至死不悔当然另当别论。路易斯知道自己已经身负诅咒──但至少不是因为杀人。
唐璜曾经说过,想让他得到救赎,除非手里的朝圣手杖开花。让路易斯·桑切斯去杀人,恐怕比这还难。
但是教皇已经下达了圣谕,他说这是路易斯·桑切斯自我拯救的最后机会,也是整个世界的最后机会。从教皇的话里可以听出,他也赞同路易斯·桑切斯的观点:世界正处于世界末日善恶决战的边缘──而只有路易斯·桑切斯能力挽狂澜。他们的分歧只在于教义条文,而在这个问题上,教皇绝对不可能犯错……
但是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撒旦不能创世的理论是错的,那么教皇至上论也就有可能站不住脚。退一万步讲,教皇至上论毕竟不是多么古老的教义,在它创立之前,教皇这一职位早已经过了无数个世代的传承接续。
全是异端念头。路易斯·桑切斯的大脑又变得一片混乱。他无法理清任何一道思绪;各个念头缠绕反复,牵一发而动全身,无从思考。
神哪,救救我吧;把我从怀疑的泥潭中解救出来吧。可是祈祷毫无作用。好像天父背转身去,听不到他最虔诚的子民的呼唤。
有人敲门。“能过来吗,雷蒙?”门外传来米歇里斯疲惫的声音,“他的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
“知道了,迈克。”
他们在保罗·克勒的画前坐下来,垂头丧气,等待着──什么?只能是全面开战的宣言。至于宣言的形式,其实是无所谓的。
“晚上好,”伊格特沃奇在屏幕上说,“今晚我不会再播什么新闻了。不过我们还有更好的事要做,让我们一起来制造新闻吧。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一切都简单明了。我们这些不幸的人,平时只会天天愁眉苦脸地盯着报纸或屏幕,希望借此忘记自己有多么可怜,多么凄惨。现在让我们行动起来,跟你的老板说他是个卑鄙小人,你早就想把他一脚踢开!
“告诉他们,现在就说。先说这句,‘畜生,我不是好惹的!’
“先从我开始吧。今晚,我将首先宣布,我要放弃自己的联合国公民身份,我也不再是掩体民族中的一员。从现在起,我将是一个──”
米歇里斯已经跳了起来,语无伦次地破口大骂。
“──将是一个不受任何国家和民族约束的自由人,我只按照自己的真理行事。我还不知道这个真理到底是什么,而且我一辈子也不见得能完全找到,但是我宁愿把自己的生命投入永无止境的寻觅,不管别人怎么看,也不接受任何人的安排。
“你们要学着我的榜样。先把身份证统统撕碎。要是他们向你问起你的身份证号码,你就告诉他,你从来没有这玩意儿。其余的话一句别说。警报响起的时候待在地面上。所有人走出暗无天日的地穴,在广阔的大地上划下自己的领地,种上粮食,自己养活自己。我们再也不会回去了。不要使用任何暴力,拒绝任何形式的妥协,采取绝对不合作的态度。我们已经不再是他们管辖之下的公民,没人能强迫我们。记住我们的原则──消极抵抗;记住我们的程序──宣言,反抗,拒绝。
“现在就开始把。用不了半个小时他们就会崩溃。那时──”
一阵急促的嗡嗡声淹没了伊格特沃奇的声音,图像也被一个黑红相间的棋盘格所取代:联合国的应急广播信号切入并覆盖了他们这段广播电视网络。然后,屏幕上出现了那个联合国官员的脸,但伊格特沃奇的脸还在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点,仔细听的话,声音也没有被完全屏蔽。
“米歇里斯博士,”那人兴奋地说,“他终于动手了。不过他恐怕做过头了。既然他已经不是公民,那么他就不再享有任何权利。我们也终于可以动手了。快下来吧──在他停止广播之前,我们现在需要你。还有梅德博士,让她一起来。”
“去干什么?”
“在无罪申诉[21]的文件上签字。你们现在已经因为驯养危险动物受到指控──只是个程序问题,别害怕。不过你们必须亲自过来履行手续。我们准备把伊格特沃奇关进笼子,他的后半生会在那里面度过。那可是个隔音的笼子。”
“你们正在铸成大错。”路易斯·桑切斯平静地说。
那个官员马上把脸转向他,脸上仍挂着大功告成的喜悦,眼睛里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先生,我没跟你说话。”他说,“我没有收到与你相关的命令,但是就我所知,你已经被踢出门外,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了。要是你非要自讨没趣,插进一脚,你就是在自取灭亡。米歇里斯博士,梅德博士,我们是不是非得去你们家,把你们请下来?”
“我们马上就走,”米歇里斯冷冷地说,“你可以关机了。”没等那个官员在那边关闭机器,他先按下了电视的电源开关。
“你觉得我们该去吗,雷蒙?”他问道,“要是不该的话,我们就待在家里,让他吃屎去。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
“不,不用,”路易斯·桑切斯说,“你们去吧。你们要是不肯合作,恐怕真的会有麻烦。还有,迈克,还有一件事你一定得答应我。”
“好吧,什么事?”
“千万别到街道上去。赶到政府公署的时候,让他们把你们关起来。你们本来就受到指控,理应坐牢。”
米歇里斯和柳子瞪大眼睛看着他。过了半晌,米歇里斯的脸上浮现出理解的神情。
“你觉得事情会坏到那种地步吗?”他说。
“是的,我是那么想的。你能向我保证,一定照我说的做吗?”
米歇里斯和柳子交换了一下眼神,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他们出门了。
掩体经济的崩溃,终于拉开了序幕。
第十八章
野蛮的暴乱一直持续了三天。三维电视机一直开着,他从头到尾一直关注着事态的发展。有几次他都想走到阳台上去,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但是街道上暴徒的喧嚣、流弹和爆炸,还有刺耳的警笛、空袭警报以及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的嘈杂声音,已经让阳台上的蜜蜂趋于疯狂。在这种状态下,他不敢相信柳子的防护服能保平安,虽然那玩意儿体积够大,完全能装得下他。
联合国的别动队实施了一次准备周密的打击,试图把伊格特沃奇从直播间里直接揪出来。但是伊格特沃奇并不在那里。事实上他那天根本没去。那天播出的所有音频视频以及三维信号都不是在这里录制的。直播的时候,伊格特沃奇待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通过交互电缆,在节目马上要开播的时候同直播间建立起实时连接。直到那时,人们才知道伊格特沃奇当天不会出现了。负责建立连接的技师是伊格特沃奇的一个信徒,很显然,伊格特沃奇已经把他放弃了。电视台当即向联合国有关部门提出警告,但又有一个牺牲品从中作梗,把这条警告信息屏蔽了。
QBC的技师们花了一整晚时间,终于查到伊格特沃奇工作室的位置(联合国的干探们对此毫无办法),不过等到那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伊格特沃奇肯定已经不在那儿了。与此同时,媒体大肆渲染官方试图抓捕伊格特沃奇的计划,以及计划的失败。每个地下城市中都流传着各种版本的说法,整个世界为之天翻地覆。
一开始,路易斯·桑切斯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直到官方正式宣布这一消息的时候,他才听到下面的大街上发出一阵聒噪。吵吵嚷嚷的声音起初杂乱无章,街上已经站满了躁动不安的民众,但他们还不知道该采取什么对策。就算他们有什么想法,也是大家各执一词难以统一。过了不久,形势急转直下,外面的声音突然变了。路易斯·桑切斯心里明白,现在,街道上的人群已经有和平的抗议者变成一群可怕的暴徒。他们呼喊的声音并没有增大多少,但却变得步调一致,千万人一同呼喊,听起来就像一只巨兽的咆哮,令人不寒而栗。
他不知道是什么触发了这种转变,或许那些咆哮的人们自己也不知道。枪声随即响起,只有零星几声,但第一枪已经打响,后面的事态已经无可控制。整齐划一的呼喊声中,一部分声音脱离出来,爆发出一阵更狂野更恐怖的呼啸。路易斯·桑切斯感到脚下的楼板在微微震颤,他知道这意味这什么。
街上的巨兽已经把触手伸进了这栋大楼。路易斯·桑切斯知道只有这一种可能。在地表居住如今是一种时尚,也是一种特权,只有联合国的官员和雇员才知道如何通过必须的资格审查。此外,地表生活其实有诸多不便,花费也比较高,联合国职员收入不菲,这才能在地表生活。这是二十一世纪版的特权。那些混蛋就住在这里──
路易斯·桑切斯匆匆检查了一下房门。门锁严密而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