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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事没有作为案件处理,凶手长村平太郎被警察释放了。这个情况,文子是听父亲说的。
文子想长村平太郎一定来探望过,但父母隐瞒了。他们从未说过平太郎来过之类的话。
她想,平太郎不知道要多么后悔。说实在的,这次暴行是他怀疑她和市泽有关系,妒火中烧才发生的,而他心中仍一直在爱着自己。
想到这里,她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病房的费用父母说是由市泽提供的,但实际上很可能是平太郎支付的。父母这样做,可能是考虑到照实说出自己会生气,为了让自己得到安慰而用了市泽的名字吧!真是一举两得啊。
对此,文子曾执拗地问过父母,而他们却说:
“因为市泽先生给了一笔相当可观的款子,何必跟平太郎要呢。再说,事到如今他也不会出这笔钱的。”
他们就用这样的回答把问题避开了。
然而,躺在床上的文子,好像看到了自己周围的一切情况。
她觉得,自己的现代水墨画家的艺术生命已经结束。本来自己的艺术就是靠美貌和才能才取得社会承认的。就是说,美貌是自己艺术的支柱。报刊上出现“久井文子”的名字时,读者往往在那铅字上面看到自己美貌照片的叠印。现在,美貌毁灭了,自己将首先被新闻界抛弃。
从此以后,她的反对派也无需费劲扯她的后腿了。在此之前,新闻界将首先把她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在水墨画界对她的反感已部分地影响到新闻界。这次的事件更增加了他们舍弃她的因素。一帆风顺时,她胜利地克服了所有困难。而今,一旦身陷逆境,她的面前一下子出现了许多过去看不见的陷井。
她想,此时此刻市泽庸亮在身旁就好了。只要他在,依靠他的力量,自己的艺术生命还能延续下去。那时,也许新闻界会用同情的笔调报导她的负伤,不但事实真相得以隐蔽,而且会编出一些娓娓动听的故事来。现代新闻界完全可能让这样的神话来到人间。
久井文子躺在床上,不止—次地想照照镜子。
治疗的时候,每当解开绷带除去油纸时,她都不厌其烦地向医生护士提出这一要求。
“即使您现在看了,您的样子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因此,还是等好了以后再看吧。”
医生这样劝她,但她却听不进去。她估计自己脸上会留下瘢痕疙瘩,因而十分不安。
医生们见她这样,总是连哄带骗地安慰她。因为怕她一人在屋时,偷偷解开绷带照镜子,所以,病房里不放任何镜子,她的手提包也被医生拿走了。
开始时,她的父母轮流守床,随着她住院时间拖长,就请陪床妇代替,生活费从她过去储蓄的钱里开支。
虽然不知道通过何种方式,但看来住院的费用是由别人交纳的。父母说过这是市泽庸亮出的钱,但她已渐渐有所怀疑。
心情好时,她就在被子上用指头描画。现在只有眼睛从绷带的缝中露出来。一想到将来,眼泪就情不自禁地往外涌。
有一天,母亲来时对她说: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母亲好像怕引起女儿不悦,吞吞吐吐地说.
“隔壁长村君说务必让他见你一次。”
“千万不要答应。”
她提高了嗓门说,
“妈,你也真是的,怎么来传他的话!这个家伙不是人。……把我弄成这样,还有脸说要见我!由于这个男人,我毁掉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自己的艺术。”
看到她气势汹汹的样子,母亲没有接着往下说,过了一会又鼓起勇气说道:
“不过,长村君对这件事也很后悔,还说要向你赔罪,哪怕一次也好。他一趟趟地来咱们家,来了就把头低到榻榻咪上再三恳求,怪可怜的。”
“妈妈可怜他,是妈妈的自由,不过,我讨厌他!”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不过,不管怎么说,过去我们一直受到长村君的支援啊。作为我,总不好断然拒绝吧。”
“又提钱的事了吧,那个人?”
“那倒也不是……”
“明白了。那个人一开口就是他出了钱,摆出一副恩人的架子。畜生。想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求求你,以后别再提这事了。如果那个人让我们还他过去给的钱,你就取出我的存款摔给他!”
然而,文子的脑子里,却想象着那个长村平太郎在父母面前低头施礼和深更半夜一个人在这个医院周围走来走去的情景。
“真可恨啊!”
她说道。
“阿姨,夜里一定要锁好门,不管谁敲门,千万不要开。”
她向陪床妇发出了严格的命令。
有一天晚上,陪床妇一时疏忽离开了房间,久井文子将一瓶催眠药一吞而尽。至少有一百二、三十片。
陪床妇回来后发现文子脸上的绷带松动了。这说明她自己解开过。
“小姐,你照脸了吧?”
陪床妇知道这个房间里没有镜子,因此她估计文子通过映在玻璃上的影子检查了自己的面部。文子沉默不语,把被子拉到鼻子以上。
她开始发困。陪床妇起初并未察觉是催眠药的作用。文子服药以后,把空瓶和空纸袋塞到了床下。不一会她边睡边呻吟,面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接着,呻吟声大起来。陪床妇大吃一惊,立即推推文子,但文子已昏迷不醒。接踵而来的是一场大的骚动。
值班医生和护士随即赶来,立刻开始洗胃。呻吟声和困难的喘息声接连不断,其中还夹杂着呕吐声。在医务人员的抢救下,她总算得救了。
她的父母得到消息后也马上赶来了。母亲扑在依然昏睡的女儿身上放声痛哭。原陆军中将僵直地站在床边,长时间地低头看着女儿的睡脸,紧握着的双手不停地颤抖。这对无能的父母,用了长村平太郎的钱,所以无可奈何。满腔愤怒对谁发泄呢?高高个子的原中将阁下,撅着下唇,强忍着痛苦,对自己的窝囊和没有生活能力深感内疚。
长村平太郎也接到通知,来到病房。
他来时上身穿着夹克,一看见文子那缠着绷带的脸,立即上前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放声大哭起来。他那呜呜的哭声,宛如动物的哀号。
沉睡中的文子被这哭声扰醒,她微徽睁开眼睛,认出了平太郎。
她突然像野兽般地发起狂来。
7
久井文子受伤的事,终于传到了水墨画坛。虽未见诸报纸,但风言风语却不胫而走。
说得夸张一点,这个消息使水墨画坛尤其是现代水墨画坛为之哗然。至今还没有过像久井文子这样能与泷村可寿子并驾齐驱的女性。
本来,水墨画界和一般画坛、雕刻界不同,在社会上并不太引人注意。自从泷衬可寿子和久井文子这两个新的女画家慧星般地出现后,才突然引起社会的注目。“水墨画”通过这两个被正统派否定的人物之手,成为新闻界的宠儿,受到社会的重新认识,是颇有讽刺意味的。
当然,这个领域里也有所谓的“大家”和一批骨干画家,其中还有艺术院委员,各派的竞争也颇激烈。但是,过去他们都没有引起社会的重视。
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讲,这两个女性在促使水墨画受到社会承认上建立了功勋。但是在其内部,对她们的评价却一直不高,既有恶言恶语,也有冷讽热嘲。一言以蔽之,她们的作品既不是画也不是艺术,只因为她们的美貌引起了新闻记者的兴趣。就是说她们有女演员那样的手段。这是批判派对她们两人一致的看法。
久井文子被人撒了硫酸住院的小道消息虽然传开了,但凶手是谁,小道消息中却没有涉及。看来这一点被奇妙地回避了。
可是,人们想象得出,在这一事件背后隐藏着可疑的男女关系。文子长得那么漂亮,除了与水墨画界的人打交道外,大概还有相好的男人。人们这样推测是合乎情理的。批判派的人们为此暗中喝采。不论在什么人眼里,久井文子的没落都是显而易见的事。
现在的问题是,市泽庸亮怎样处理这件事。这位盘踞财界一方的枭雄,扮演着久井文子的资助人的角色,这已成为无法掩盖的事实广为人知。因此,这个问题引起人们浓厚的兴趣。
市泽庸亮是个玩女人的老手,这已成为定评。在他过去玩过的女人中,有女演员,艺妓和饭馆的女老板等。如果在这次事件中,久井文子的脸上留下难看的伤痕,那么市泽庸亮对她的爱情将迅速冷却。本来,市泽庸亮心中不可能有什么爱情,因此当女人的脸被毁以后,他对她的热情将急速下降。
总之,事情变得很有趣,这就是水墨画坛以及熟悉这一领域的人们的共同看法。
于是,有些新闻记者立即跑去找泷村可寿子。
正巧,泷村可寿子在前卫派花道深井柳北的花道会馆与他们相遇。在这个前卫派的沙龙中,她被好事的记者们包围着,面带冷淡的微笑回答着他们的提问。
“我也风闻久井文子受了伤。这不是谣言吧?”
表面看来这种说法对事实有怀疑并照顾了这个竞争对手的面子,但她的本意却恰恰与此相反。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
她首先提出了前提,然后说,
“对久井君来说,这实在不幸。她总是那么天真纯洁,对吧!可是因为这件事,让别人怀疑男女关系有问题,我想这对她本人是很大的打击。我万万没有想到。”
“久井君的艺术将怎么样啊?”
有人问道。
“您提出这样的问题,我真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这个问题,除了本人以外恐怕别人不好回答啊。”
她用美丽的眼睛看着记者说。
“不过,久井君既然创造了自己的艺术,即使谣传全是事实,久井君也不会就这么从画坛消失吧?”
提问者继续问道。
“这个嘛,我不认为久井君画的水墨画是什么前卫派作品或艺术。可是……”
“一点不错,你一直持这一看法.对她作品的评价暂且不说,我要问的是,久井君今后能否把这样的东西继续下去?”
“是啊。”
她脸上浮着微笑说,
“她是个坚强的人,因此,我想能继续下去。据说硫酸进入眼内有失明的可能,不仅对从事绘画的人,就是对所有的人,没有比丧失视力更不幸的了。不过,她性格倔强,可以想法克服这一困难。贝多芬耳朵聋了,仍然创作出不朽的曲子,槁保已一眼瞎了还取得了辉煌的学术成就嘛。哈哈哈哈。”
她说着冷笑起来。
“可是干绘画这一行,如果失明可就什么也干不成了啊。”
提问者紧盯一句。
“会是你说的那样吗?”
她歪头思索片刻后说道,
“我可不那么认为。”
“哦,为什么?”
‘喏,因为象我刚才说过的那些伟人,都分别完成了超人的业绩嘛。即使眼睛失明,还可以练习用手指作画。如果画惯了,即使看不见,也能用笔绘出图象。不是有人失去双臂后以口衔笔写出宇来吗?”
“你说得是。”
“当然,那是很少见的,也可以说是一种杂技或杂耍。”
听众对泷村可寿子最后这句辛辣的话感到吃惊,过去她从未对久并文子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