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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以宾脱下破衣服换上长袍,裤子还散发着尿臊,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站起来走两步,腿已经不听使唤。仓福全进来说:“现在正在装车,二位是跟车走呢,还是另雇洋车?”杨春华看看姚以宾,姚以宾说:“您说吧。”杨春华说:“我们单走,东西就送到东琉璃厂的多宝阁吧。”仓福全说:“您就放心吧,保险没错。”
姚以宾把帽檐压得低低的,戴上墨镜,遮住肿胀的眼睛,慢慢走出屋子。他透过镜片,看到大马车上装佛头的土黄色的木箱,这些佛头又回来了,姚以宾觉得恍惚之间,好像做梦一样,一阵满足之后,又突然感到若有所失。
他听到仓连长对赶车的兵大吵大喊,他把墨镜对准仓连长,看见他脸上的麻子全是紫色的,这些麻子,让他想起一件事儿。他从容地走向仓福全,客气地说:“好像还有点什么事儿。”仓连长说:“有事儿您说。”姚以宾说道:“我那张银票和四十块大洋……”仓连长道:“哎哟喂!你不提我还忘了,等等,我这就去给您拿来。”仓连长去了一会儿,拿着一个暗红色的跟头褡裢回来,交给了姚以宾。
姚以宾看见自己的东西,不禁鼻子一酸,接过来,先验看了银票,又一块一块地数了大洋,确认正确无误,最后拿出小鼓儿大小的怀表,看那表针在欢快地走着,说声“齐了”,掖在裤腰上,告别了仓福全,和杨春华一起缓缓走出营房。因为裤子里多次遗尿,裤裆里铁片儿一样,又凉又硬,划得他大腿里子生疼生疼的。
姚以宾听到杨春华对他说:“回去洗个澡,再修理修理您那门脸儿。”
第四部分:烟壶騄耳(1)
陈紫峰参照古人论述,根据多年的思考,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古玩可以进德修身、陶冶性情、补正史料、传播技艺。他的著述深入浅出,阐述精细。
浮云散去,又是个好天气。
陈紫峰研究甲骨文的著作《契文六书》和《甲骨断代》相继出版。今天书肆送来样书,陈紫峰洗手燃香,把两本书供奉在叔叔的遗像前,尔后低头默哀。
良久,抬起头来,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己终于没有辜负抚养、教导自己成人的叔父,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写出了这两本书。他在心里默念:但愿这两本研究甲骨文的著作,能让叔父的在天之灵聊以慰藉。陈紫峰在香烟缭绕的小书房里静坐片刻,尔后来到店堂。
陈紫峰从账房先生那里要过流水账来,久违的账簿有些生疏。他翻开账本,略略地浏览一遍,惊奇地发现,在自己几乎全心关注甲骨文,相对忽视店里生意的情况下,销售额不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地增长了,利润更是可观。
陈紫峰更清醒更释然地认识到:人没有钱是不行的,但绝对不应该把钱看得高于一切。如果一个人的一生不遗余力,完全为了聚敛金钱,这个人一生忙忙碌碌,表面看起来轰轰烈烈,好像很充实,实际上他是最空虚的,因为聚敛的贪欲会使他精神苍白,感到一无所有的悲哀。
告别了叔叔的小书房,陈紫峰的生活逐渐走上了正轨。
本来,做生意事务庞杂,要收货,卖货,送往迎来,生活是没有规律可言的,还要搜寻古书,积累学问,遍观文物,广开眼界;还要寻师访友,切磋学问。但是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为写好一本全面研讨古玩的学术著作《古玩秘鉴》服务。
为了写好《古玩秘鉴》,陈紫峰对自己的时间做了严格的安排:早晨散步,瞻仰箭楼,为的是荡涤肺腑,激励志向,强健体魄;上午读书,记笔记,写心得,博采众长,积累学识;下午逛书肆,会朋友,赏书画,拓古铜,搜寻资料,广开眼界,晚上静下心来写作,从晚饭后一直写到子夜。
陈紫峰每日清晨早起,先去遛弯。他沿着杨梅竹斜街西口一直向东,走到东街口,沿煤市街向北,再经廊房头条,去前门大街,到箭楼前转上一圈。自从前门拆了瓮城,箭楼和正阳门就成了孤零零的两个庞然大物,巨门岿然耸立,巍峨高大,气势磅礴。陈紫峰每来到古老的正阳门前,就会体会到一种历史的沧桑之感。雄关宏伟高大,而个人却显得那么卑微渺小,微不足道;古楼永寿,人的生命却是如此短暂,转瞬即逝。因此,在有生之年,绝不能浪费时间,蹉跎虚度。
陈紫峰感慨一番,就围绕箭楼转一圈,他站在箭楼的南面向北眺望,看见壮观的天安门,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住在北京,这是无比的荣幸;北京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大书,博大精深,包罗万象,蕴藏着华夏文明的精华;北京是文化的大海,深邃浩渺,漫无边际;北京是个大古董,古远精深,高雅神奇。
每到这时,陈紫峰就想:我居住在北京,就要对得起北京,我陈紫峰托叔父的福,在北京扎下根来,有幸看到那么多书籍,接触到一些名流学者,收藏一些稀有的古代青铜器物、碑帖造像、甲骨筮片。我虽然是个商人,同时也应该是个学者,因为我在北京的最高学府读过书。我不仅读过中国的四书五经,也读过西方的学术著作,我知道做生意的道理,知道做学问的道理,更知道做人的道理。我通过做生意,积累一些资金,收购一些文物,购买一些书籍,这只是个基础,在这个基础上,认真地研究学问,写出有力度的作品,为民族做点儿事情,这才是人生的真正目的。当今国运衰微,残暴奸佞当道,有识之士,报国无门,要想对国家,对民族有所贡献,只有埋头搞学问,写出几部像样的书来,才不辜负平生所学。
每当从前门回来,陈紫峰都精神饱满,朝气蓬勃。回家的路上,有时到观音寺,有时在煤市街随便吃点儿早点,然后溜溜达达回到博文斋,一头扎进自己的书房里。
中午,除非有重要客人,陈紫峰一定回到家里,和妻子、儿子共用午餐。
午饭后,是陈紫峰一天最为活跃的时候。他满面春风地坐在博文斋店堂里,端着一把时大彬制的宜兴紫砂壶,喝着龙井香茶。一到这时,博文斋就热闹起来,有到店里来出卖青铜器的,一般都在这时看货。
博文斋左近的古玩铺掌柜,不断有人过来聊天,经常来的有:韫古斋的萧敬之、积古斋的迟一民、淹古斋的洪自珍,大家谈的话题大都与古玩鉴赏有关。有时光顾的还有金石学家罗振玉、大学问家王国维,他们谈论的话题大多是金石学、甲骨文。
有时前来做客的是同文馆的同学,他们都是政府的官员,谈论一些风华正茂时节的往事,有时也给陈紫峰带来外国顾客。还有一些书法、篆刻的文友前来闲聊,他们谈论的当然是写字和治印。凡有客人来聊天,陈紫峰从不放弃向他们学习的机会,他善于抓住时机,向人提出自己一时弄不懂的问题。
朋友们各有专长,知道陈紫峰博学且不耻下问,所以都乐意与他共同探讨学问,做到知无不言。陈紫峰和朋友谈天,每每都有大收获。在陈掌柜和朋友们高谈阔论的时候,博文斋的伙计、学徒、甚至连管账的臧先生都聚精会神地听他们的谈话,从中能学到不少知识。
只有远远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灰头发老头,半闭着眼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那老头看上去有七十岁了,一脸的核桃纹,脑后还留有灰色的辫子,那辫子又细又瘦,活像一根老鼠尾巴。就连店里的伙计、账房先生也不知道老头是干什么的。老头总是一声不吭,到时候吃饭,没事儿就半闭着眼睛坐在旮旯里,陈紫峰也不给任何人介绍,就连与他最亲密的萧敬之也不知道老头的来历。朋友们都知道紫峰忙于写作,谈话总是适可而止。
陈紫峰送走朋友,就到几个书店去转悠。他最常去的是西琉璃厂的德古斋、遂文斋、大雅斋、宝古斋,书店掌柜及伙计他都熟悉,有的书店还卖他的书籍。陈紫峰一到书铺,就钻进书堆里,寻找他需要的书籍。
为了撰写《古玩秘鉴》,陈紫峰收集到近百种有关古玩的古籍,像南北朝陶宏景的《古今刀剑》、虞荔的《鼎录》、谢赫的《古画品录》,唐朝张彦远的《历代名画集》、韦维的《墨薮》,宋代赵希鹄的《洞天清禄集》、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刘周密的《云烟过眼录》、刘敞的《先秦古器记》、吕大临的《考古图》、《考古图释文》、薛尚功的《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王黹夂的《博古图》、王俅的《啸堂集古录》、赵明诚的《金石录》、佚名的《续考古图》、《宣和画谱》及《宣和博古图》等四十多种,另外还有明、清学者关于专论古董的书籍六十余种。
除此之外,还要旁征博引,购买相关书籍,如《博物志》、《西京杂记》、《东宫旧事》、《事物记原》、《事物异名志》……
每次从书铺回来,陈紫峰照例到店里看看账目,和账房先生、伙计们聊聊天,然后回家吃晚饭。
晚饭之后,便回到小书房,沏上一杯清茶,静坐桌前,展纸研墨,准备写作。这时已经夜深人静,他焚香抚琴之后,便坐在桌前写作,这是陈紫峰一天中精神最为亢奋的时刻。
他的《古玩秘鉴》工程浩大,内容涵括书画、碑帖、造像、铜器、玉器、瓷器、名石、印章、古墨、烟壶、牙雕、古币……五十多类古玩器件,分门别类,系统汇论,探索源流,辨别真赝、研求切实,论证有据。在该书的自序中,陈紫峰写道:
…………
第四部分:烟壶騄耳(2)
著作开宗明义,先写了古玩的功用,陈紫峰参照古人论述,根据多年的思考,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古玩可以进德修身、陶冶性情、补正史料、传播技艺。他的著述深入浅出,阐述精细。
陈紫峰每天只写两千多字,他写得从容不迫,蝇头小楷工工整整,从来不涂不改。写的时候,有时要看实物,有时要看照片,还要参照古籍图谱、昔日的拓片。他从天黑一直写到夜半,放下笔,到院子里活动一下,万籁俱寂,月明星稀,古老的北京正在沉睡。陈紫峰活动一下身体,又回到屋里,拿出布皮的日记本,伏在案上写日记。
他写日记简要概括,只略略数笔,记载当日之事:
……
陈紫峰日复一日,坚持写了七个月,洋洋四十万字的书稿终于在年底完成。《古玩秘鉴》一书由文苑斋刻印发行,书印出来,已是翌年春天。卖书的那天,陈紫峰就坐在书铺内,当他看到络绎不绝的读者争相购买自己的著作时,快慰之情油然而生。陈紫峰想,古人说,人生有四大快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虽然没有提到“著作问世时”,但此时此刻,陈紫峰确实体验到少有的欢愉。
文苑斋掌柜曹先生亲自交给陈紫峰二十本样书。
陈紫峰留下两本,余下的分别赠送亲友。那天,陈紫峰拿着书袋,内装一本《古玩秘鉴》,到鉴宝斋向老前辈金治国先生请教。金先生见陈紫峰来,含笑相迎,陈紫峰拱手行礼,分宾主落座之后,金治国高兴地说:
“风笙贤侄,大作问世,可喜可贺!”
原来,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