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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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街-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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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笙贤侄,大作问世,可喜可贺!”    
    原来,金治国听说文苑斋在卖《古玩秘鉴》,昨天让学徒去买回一本,学徒讲述了买书拥挤的情形。    
    陈紫峰谦恭地一笑,回答道:“谢谢老叔鼓励!”    
    说罢,从书袋里取出书来,双手呈给金先生:    
    “请老叔指教!”    
    金先生接过散发着墨香的《古玩秘鉴》,翻开来看,扉页上工工整整地用小楷写着:    
          金世叔老大人教正    
                          世侄紫峰持书    
                       民国十一年杏月    
    金治国拿出买的那本来,笑着说:“我读这本。您赠送的那本,我好好收藏着。”    
    陈紫峰闻言大为感动。    
    金治国说:“贤侄大作问世,京华纸贵。刚才有人去文苑斋买书,已经告罄。贤侄这书在社会上大受欢迎啊!”    
    陈紫峰收敛笑容,认真地说:    
    “刚才文苑斋曹雪松先生打给我电话,说书已经卖完了,商量再版。书卖得这样快,是我事先没想到的。并不是小侄拙作写得成功,只说明社会上对古玩著述需要迫切,因为购买此书的朋友,只是凭着书名而来,对书的内容并不了解。社会对此书这样欢迎,我不但不以为幸,反而感到愧疚。近四五天,小侄粗粗翻看一遍拙作,疏略之处、错误之处甚多。我和曹先生商量,容我半年时间,好好修改一遍。老叔古玩知识高深,恳请读后给以指正。小侄有疑难问题,随时来请教,万望老叔勿嫌麻烦。”    
    金治国笑道:“老朽才疏学浅。既然贤契瞧得起老夫,我先拜读,倘若发现不当之处,斗胆提出,共同切磋。”    
    “谢谢老叔支持。”    
    告别了金治国,陈紫峰又分别给琉璃厂的几个朋友送了书。    
    那以后,陈紫峰的生活依然如故,早起去前门遛弯儿,上午闷在书房看书,下午接待朋友、去书肆访书,晚饭后修改作品。因为修改毕竟要比写书从容,所以他的时间也比较松动。告诉伙计,上午有来店送古玩的,可以到小书房喊他一声,下午会客的时间也放长了,因为古玩方面的古籍,该搜集的也搜得差不多了。    
    有时候,陈紫峰还要到街上其他古玩店去聊天,关于瓷器的器型、纹饰、瓷釉、瓷彩、款识,他经常请教金治国,因为金先生对瓷器有独到的鉴别能力。有关鼻烟壶方面的问题,他多请教吉祥阁的尹掌柜,因为尹掌柜多年来以经营鼻烟壶为主,积累了丰富的知识。关于字画儿方面的学问,就和萧敬之探讨。


第四部分:烟壶騄耳(3)

    七月的琉璃厂,赤日炎炎,槐影斑斑,高空蝉声如潮,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午饭后,通古斋的郑掌柜、吉祥阁的尹掌柜正来博文斋喝茶闲聊,过了会儿,萧敬之也来了。忽然,从大街上走来一个人,这人面孔黝黑,头上戴着白布小帽,皱纹深处嵌满细沙。只见他背一个黢黑的破布口袋,站在地中间儿,用袄袖子擦脸上的汗水。陈紫峰站起来对来人说:    
    “您来了,请坐。”    
    来人没有吭声,以为掌柜的和别人说话,回头看看身后没人,又转过脸来,看见掌柜的对他微笑。那掌柜身材高大魁梧,四方大脸,举止优雅,稳重可信。于是他就对着掌柜咧嘴笑笑,露出一嘴黄牙。    
    陈紫峰指指旁边的红木椅子客气地让道:“您请坐。”    
    那人放下布口袋,屁股搭着椅子边,拘谨地坐下,大声地问:    
    “掌柜的,我有个铜马,你们收不收?”说的是西北口音。    
    “铜马?拿出来看看。”陈紫峰看了一眼地上的布口袋。    
    那人哈腰拎起口袋,放在椅子上,直起腰来,一手捏着口袋,一手伸进去掏。先掏出一个黑糊糊的裹着什么的手巾包,放在红木镶大理石方桌上,手巾包自己开了,露出两个黑面馍馍,那两个硬馍扩散着淡淡的馊味。那人又伸进手去,慢慢拽出一件团成一团儿的破褂子,破褂子上挂着白色的汗碱,散发出强烈的汗酸味。那人嘟囔着,把黑面馍馍往里推了推,将破褂子放在桌上,轻轻打开,露出一个青铜骏马。    
    陈紫峰整个儿被那匹马吸引了过去。    
    只见铜马通身翠绿,土花斑驳。马高一尺许,身长约一尺三寸到一尺四寸,形象俊逸矫健,神色生动,奔腾驰跃,双耳耸立,二目怒张,姿态异常潇洒。但见骏马昂首嘶鸣,如闻其声,长尾飘举,三足腾空,唯一足稳踏一只飞燕,飞燕展翅回首,注目竦视。通过飞燕,让人感知到天际层云中的疾风迅雷和强劲的罡风。此马设计者,大胆奇突匠心独运,通过小小一只燕子,体现了骏马飞驰的高度与速度。最令人称奇的是,铜马身体之重心,集中于一足之上,放在案上却平实稳重。陈紫峰看得两眼发直,半晌,倒吸一口凉气,说道:“好马,好马。”    
    卖马人见掌柜的夸自己的马好,咧着嘴憨厚地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您这马想卖多少钱?”萧敬之听出陈紫峰话语里带出急迫,他看了陈紫峰一眼,陈紫峰浑然不觉。卖马人复又坐下,问:    
    “你们可有凉水?端一瓢来我喝。”    
    陈紫峰说:“这里有茶水。”    
    “庄稼人喝不惯那个,凉水解喝。”    
    一个学徒端来多半瓢凉水,卖马人站起来笑呵呵地接了,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光,嘴角挂着水珠。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大声地说:“你问这东西要多少钱,我也不知道值多少钱,你们内行,看着给。”    
    吉祥阁的尹掌柜,走上前来对卖马人笑笑,慢悠悠地说:“东西是您的,要多少钱,您先说一下。”    
    “让我要,我要一百大洋。”    
    尹掌柜个儿小声高:“一百大洋贵了点儿。”    
    “我也知道贵了点儿,不就一个铜马吗?买一匹活马才多少大洋?可我这东西来得不容易呀,我用一把蒙古刀换的。我走了四个省才到北京啊!    
    陈紫峰眼睛盯着铜马,问卖马人:“您要一百大洋?”    
    “是啊,我要一百大洋。”    
    “好,我就给你一百大洋。”陈紫峰毫不犹豫地说。    
    陈紫峰转身对账房先生说:“先生,请付一百大洋!”    
    账房先生点了一百大洋,递给卖马人。卖马人接过,用破褂子包了,塞进口袋里,抓起八仙桌上的硬馍,也塞进口袋,背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对陈紫峰说:    
    “下回有东西,还给你送来!”    
    “欢迎您来!”陈紫峰亲自送到门外。    
    陈紫峰返回屋里,一直朝铜马走来,萧敬之觉得陈紫峰走路的步伐显得年轻了许多。陈紫峰拿起铜马反复地看,嘴里不住地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呀!”    
    萧敬之说:“大哥,您买得急了一点儿。”    
    陈紫峰说:“说实在的,看他那两个黑面馒头,我真想给他五百块。不过,我若是真给他五百块,又怕他不卖了。”陈紫峰说着话,眼光却一直在铜马身上移动。    
    “他若是要五百呢?”萧敬之问。    
    “他要五千我也给他!我就喜欢这马一往无前的气势!”    
    大家欣赏赞叹一番,郑掌柜、尹掌柜告辞。陈紫峰恳切地说:    
    “今日小弟买铜马一事,还请二位保密。”    
    郑掌柜回答:“这个自然。”尹掌柜说:“紫峰只管放心。”    
    当天,陈紫峰请来工匠,为骏马打制一个紫檀须弥座,制作一个玻璃罩,将铜马置于罩内,铜马更显得精神。陈紫峰苦思冥想,为自己的书斋起了一个斋堂号,叫“騄耳堂”,乘兴写了三个大字,准备明天装裱成镜心,再请匠人制作玻璃镜框,作为堂号悬挂在书房门上边。那日,陈紫峰异常兴奋,他在日记中写道:    
      五月十八大吉    
      今日喜得汉代铜马。宝马通体翠绿,莹润如玉,昂首张目,飞    
      奔驰骋,三足腾空,一足踏燕,如飞驰在万里云天,迅风疾雷,一往    
        无前。此马设计高超,制作精良,诚为不可多得之珍宝,余名之为    
        “马录耳”。马录耳者,周穆王八骏之一,八骏皆因其毛色以为号,马录耳当    
      为绿色之马也。余喜其形象浪漫,更钦佩其所向无敌之气势。吾    
      今日改吾斋号为“马录耳堂”。借骏马以自励也。    
    自得騄耳之后,每当夜静,陈紫峰便洗手焚香,面对騄耳抚琴,陈紫峰弹奏的是古曲《平沙落雁》。    
    陈紫峰买到青铜飞马的事儿,很快在琉璃厂传开了。


第四部分:烟壶烟壶(1)

    萧敬之把一匣鼻烟壶藏在密室,没事儿人一样,一如既往地做生意,每日送往迎来,谈笑风生。和他有手足之情的田守成对此事守口如瓶,陈紫峰对此更是讳莫如深,就连管账先生都不知道萧掌柜的两万银票做了何用。萧敬之以为这件事儿会掩盖过去,万没想到,他花两万大洋买了一套仿乾隆珐琅鼻烟壶的事,很快就在琉璃厂传开了。    
    结婚的第二年秋天,翠莲生了一个儿子,萧敬之给他取个乳名儿叫秋生,大号是大舅陈紫峰给取的,叫萧为民。秋生今年三岁了,长得又白又胖,聪明伶俐,两口子视若掌上明珠。    
    韫古斋生意一直较好,两间门市,三进的房子,还带后院。店里共有八个人,除师弟田守成负责店铺外,有管账先生一名,长生和另一个学徒已升任伙计,另外还有两个徒弟,一名伙夫。有田守成和长生经营店铺,萧敬之一切放心,差不多当了甩手掌柜的。    
    他经常不在店里,有时和妻子去廊房二条买翠,有时到文博斋和陈紫峰聊天。不管到什么地方去,他中午一定回到店里吃午饭,萧敬之的伙食和大家一样,只不过多了一碗油炸辣椒。萧敬之因为生活安逸,身体微微有些发胖。    
    那天是个阴天,整个天空一派青灰,太阳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铅样的阴云,低压着店铺的房檐,长街黯然失色,就连店铺内也显得灰暗沉闷。萧敬之正在店里闲坐喝茶,忽然听见电话铃响,他示意长生,长生接了,萧敬之听到徒弟对着话筒说:    
    “您好!您要哪里?古韫斋?您有什么事?昨天说的鼻烟壶?收啊。凡是古玩我们都收!您明天来,好,好。我们门市叫韫古斋,对,好,明天见!”说完放下话筒。    
    “师父,有人要卖鼻烟壶,问咱要不?我说请他送过来。”    
    萧敬之听明白,卖主一开始找的是古韫斋,长生有意戗姚以宾的买卖。就对长生说:“人家是找古韫斋的吧?咱们可不要戗别人的生意。”    
    长生说:“他也没说准找谁家。”    
    因为鼻烟壶不是什么大买卖,萧敬之没再说什么,继续喝他的茶水。    
    第二天刚刚打开栅板儿,店里来了一个青年人。这人骨瘦如柴,面孔青黄,穿着银缃撒花洋绉大褂,头戴镶有美玉帽正的乌纱小帽,衣帽讲究却早已陈旧,一看就知道是个破落户子弟,是个败家的烟鬼。这人进到屋来,先绕着屋子看了一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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