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头脑始终是清楚的,曾为此深深地感叹: “荀况曾说过‘物禁太盛’。我李斯是上蔡街巷的一个平民,现在身为人臣之最,富贵到了顶点。物极必反,我不知道我的归宿在哪里?”李斯一生太看重权势了,当他用不乏恶劣的手段获得了人臣最高的权势后,既有一种惊喜,又有一种担心失掉的惶恐。
为了保位持禄,维持自己到手的权势,李斯在自己的丞相之位上更加谨慎地窥测风向,小心翼翼地顺风使舵。嬴政暴死沙丘时,诡计多端的赵高在他面前大造胡亥掌权的虚幻之风,并以扶苏上台必用蒙恬为相相威胁,保位心切的李斯终于放弃自己应尽的职责,甘心充当一场政治阴谋的同谋人。他追随胡亥与赵高,是要保持自己的权位,但不想那场政治阴谋的实际收益者只是赵高和胡亥,事件向赵高证实了他正是一个没有血性和灵魂的软囊,他至此成了赵高的掌中之物,成了被捉弄的对象。
胡亥上台后,李斯发现自己的权势被赵高侵蚀几尽,因长子李由失三川之地,自己反处沦落被诬的险境,这时,他没有想到如何去挽救王朝覆灭的命运—— 事实上这已是不大可能的事情了,他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保持自己受宠的地位。李斯按照自己以往的人生经验去行事,卑恭地向胡亥上书,提出所谓督责之术。他是摸准了胡亥只求享乐而不顾其他的心性,想以此逢迎胡亥,争到宠信。这次上书为一贯严苛治民的胡亥提供了肆虐天下的“理论根据”,造成了极恶劣的后果,对行将覆灭的秦王朝无异雪上加霜。后来李斯在入狱难脱的窘境中回顾说: “二世的昏暴超过了桀、纣,他杀兄而立,诛戮忠臣,大修宫殿,横征暴敛。如今天下有一半人已经反叛,他心里还没有醒悟,将来盗寇一定会打到咸阳,宫廷会变成麋鹿嬉游的废墟。”李斯这一认识和判断的正确性已被后来的事实所证实,我们由此可见李斯的聪明和一贯的清醒。然而,以如此清醒的头脑,却在王朝危急存亡之秋,向本来就昏聩残暴的君主贡献什么督责之术,献媚求宠,以保位持荣,足显其品行的丑恶和灵魂的卑鄙。
在胡亥时的秦廷,李斯始终没有放弃求宠保位的机会,但狭隘的私欲把他导入了与赵高相互碰撞的狭窄之道。工于心计的赵高对他防范有加,陷阱四设,使他数受捉弄,终于走入悲惨的绝境。第一次,李斯对胡亥不坐朝廷有所非议,想劝谏却见不到胡亥。赵高知情后主动给李斯提供胡亥闲空的时间,但李斯每次去见胡亥,总是碰到胡亥与宫女饮宴娱乐正酣的尴尬境况,使胡亥对李斯极为不满,甚而有所愤恨。第二次,李斯在见不到胡亥的情况下,上书揭发赵高的罪责,但赵高大献谗言,诬陷李斯与陈胜相通,在他主持的审讯中将李斯屈打成招,并以囚犯不得上书的理由将李斯给胡亥的信弃掷一旁。第三次,赵高使人冒充胡亥派来的复审官,等李斯在复审中翻其口供后给以更严重的毒打,以假乱真。等胡亥派人真正复审时,李斯以真为假,再也不敢翻供,承认了通贼谋反之罪。其时李由已战死疆场,李斯的翻供已丧失了一切机会。
身居囹圄的李斯对自己的死似有心理准备,他曾感叹说: “过去夏桀诛杀关龙逢,商纣杀掉王子比干,夫差戮死伍子胥,三位忠臣不免于死,是因为他们所忠者为无道昏君。现在我的智慧比不上他们三人,二世的无道超过那三位君主,我因为尽忠而死,不也很合适吗?”李斯助纣为虐,作恶不少,此时在保位不得,求生无望之时,却以历史事实相类比,自我确认了忠臣的名分,使其扭曲的心理得到了稍许满足。
李斯被屈打成招后,曾向胡亥上书委婉地表白自己对秦国的功劳,其中提到他为秦国兼并天下所做的计谋,他为北逐胡、貉(东北部族名),南定百越(指东南众多部族)的筹划,他对秦国体制建设的贡献,以及他为度量衡和文字统一等事业所立的功劳等等。的确,李斯的政绩是巨大的,然而,李斯把他的才能完全奉献给了一种独裁专制的确立和建设,以践踏人类尊严为代价,以自我灵魂作抵押,确也从专制制度的运作中分享到了优于万众的一杯美羹。这杯美羹曾经滋润了他的肺腑,使他感受到无限的尊荣与满足,得到它,似乎是人生的成功。然而,专制体制下的美羹是吸吮天下人的血液骨髓制就,它以泰山压卵的态势对付天下万民,包括分享过美羹的寄生物。李斯自谓聪明地设计人生,靠建设专制强权之功分享美羹,但这种建设在把天下万民置于泰山压顶的险境时,他自己也处在同样危险的境地,这是一颗聪明的头脑所能料到,但却因强烈的功名心而顾之不及的。
在专制权力的顶层,李斯与赵高狭路相逢,势难两立。李斯自然比赵高生理健全,文化水平也高,但专制制度崇尚、信奉的是权力、狡诈,而不是真理、文化或其他。一条阉竖凭其狡诈和心计,借用专制的力量轻而易举地将李斯陷于死地。
前208年七月,李斯被判处五刑(古代以墨、劓、劊⒐⒋蟊傥逍蹋胨拇巫右煌谎航猓赝范远铀担骸 拔蚁敫闱I匣乒罚煌錾喜潭湃ブ鹜么蛄裕僖舶觳坏搅耍 备缸酉喽远蕖@钏贡谎队谙萄簦ɑ蛟辉蒲簦灞幻稹A偎狼埃馕灰簧嗫嘧分鹑Φ娜宋锼坪醮蟪勾笪颍壬嘶馗吹蹦晟喜唐矫裆畹脑竿缫蜒成碜ㄖ浦贫鹊娜宋锊皇撬嬉饩湍艿玫浇馔训模矫竦纳畛H思虻ヒ椎茫砸还崾尤ㄊ莆睦钏挂咽俏薹ㄊ迪值纳萃G毓心强抛畲厦鞯耐纺灾站棵挥衅敬厦鞅苊夥凵硭楣堑谋蚁鲁 ! �
唐人胡曾读史至此,对李斯颇生同情,作《上蔡》一诗,认为李斯功成之后如南回家乡上蔡作平民,远比投机朝廷为好:
上蔡东门狡兔肥,李斯何事忘南归?
功成不解谋身退,直待云阳血染衣。
太史公在说到李斯时认为: “斯知《六艺》之归(要旨),不务明政以补主上之缺,持爵禄之重,阿顺苟合,严威酷刑,听高邪说,废适立庶。诸侯已叛,斯乃欲谏争,不亦末乎!”剖开李斯卑鄙、丑恶的内心世界,才能深刻理解他一反文化人常态的所作所为,才能认清其为虎作伥、作践人类和自我的可耻一生。
第一部分:失道 秦失其鹿拥立昏君 借宠擅政
赵高: 阉孽惑乱秦廷,阴谋还陷自身
赵高原是赵国的宗族远支,他的母亲在秦国服刑,因而兄弟数人一出生就受宫刑。赵高先曾为秦廷内官厮役,因精明强干,通晓法律,被嬴政任为中车府令,主管皇帝车驾,并兼管皇帝印信,曾奉诏教习胡亥法律和书法。前210年夏,嬴政在出巡途中病死于沙丘,赵高诱逼随行丞相李斯一起伪造遗诏,赵高像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升任郎中令,执掌宫殿门户,成为皇帝的亲信大臣。赵高利用手中的权柄和与胡亥的特殊关系,耍尽权术,消除异己,独擅朝政,一度升任中丞相。前207年,刘邦率军入关后,秦朝灭亡在即,赵高恐受诛罚,在望夷宫发动兵变,逼令胡亥自杀。他篡位不成,遂立子婴为秦王,被子婴诱杀。
赵高原本是秦廷宦官,在胡亥执政的三年间成为炙手可热、权倾朝野的核心政治人物。他的行为极大地影响了嬴政之后秦朝的政治走向,激化了原有的社会矛盾,把秦国推向了灭亡的绝地。
一、 拥立昏君,借宠擅政
嬴政临死前明确表示要把皇位移交给长公子扶苏,并且写定遗诏,交代了安葬的后事。但赵高却利用自己掌管皇帝印信的权力,私自扣压了诏书,分别说服胡亥和丞相李斯,伪造遗诏,逼死扶苏,拥立不足二十岁的胡亥为二世皇帝。在专制制度下,君王个人的品行、能力及其政治倾向,对王朝的兴衰和社会的发展会有绝大的影响。赵高为秦王朝选定了一个品质低劣、昏庸无能的皇帝,从此使王朝走上了加速下滑和朝向崩溃的道路。
扶苏曾劝谏过嬴政的坑儒行为,颇有仁君之名,如陈胜在关东起事时,就曾假托扶苏的名义,可见他在民众中也有威望。赵高所以要抛弃扶苏而选定胡亥,其一是他早年就奉诏为胡亥教习过法律和书法,与胡亥私交较深。他知道扶苏信用的是蒙恬、蒙毅一批重臣,与自己毫不沾边。他希望通过拥立胡亥能够爬到更高的权力位置。其二是在专制制度下,帝王与朝臣存在一种权力分割关系,而权力就是享受和尊严,因而帝王的软弱实在是权臣的幸事。胡亥是一位只知贪玩享乐而政治上昏聩的劣子,这正是赵高所以推他为君的理由。赵高知道他从胡亥那里可以得到蒙骗君王、独擅朝政的机会,而这种机会在扶苏处是断难得到的。其三,扶苏的信用之人蒙毅曾是赵高的仇人。当年赵高在中车府令的位置上犯有大罪,嬴政让上卿蒙毅按法惩治,蒙毅不敢违背法律,判赵高死罪,除其宦籍。嬴政觉得赵高办事认真,下令赦免,恢复原职。赵高极怕扶苏上台后蒙氏得到重用,他想通过拥立胡亥来挤掉扶苏,并伺机报复蒙毅。可见,赵高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伪造圣旨,拥立胡亥,完全是从一己私心出发的,是他在秦王朝派系分立中为实现个人野心的孤注一掷。
赵高的拥立阴谋是违背圣意,不合人心的,其所以能实现,主要是他借用了嬴政皇权的影响力。嬴政在出巡中突然死去,本该继位的扶苏远在北境上郡,权力未及交接,出现了谁也未曾料到的“皇权真空”。嬴政生前讨厌谈死,群臣们对其权力交接没有丝毫准备和预防,李斯之外的大臣们也不知道嬴政之死,“皇权真空”是不透明的。赵高一直在嬴政身边执事,对其病情恶化及后事处置非常清楚,并有应对的准备。他瞅准了这一千载难遇的“皇权真空”期,并不失时机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在其中进行暗箱操作,借皇权的威力蒙骗天下,实现了自己的丑恶目的。
为了蒙骗世人,赵高首先策划把嬴政尸体放入一辆关门保温、开门就凉的辒辌车中,让几个知情的宦官陪乘坐旁,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大臣照常在车外给嬴政送饭奏事,根本不知其死。当时正值暑热,尸体已有臭味,赵高传假诏让随从官员拉了一车鲍鱼,这是一种盐腌的鱼,有腥臭味,以此淆乱了尸臭。
在“皇权真空”出现而天下人丝毫没有觉察的时候,赵高利用掌管皇帝符玺的职务,在“暗箱”中伪造诏书,以嬴政的名义责备扶苏说: “你与蒙恬领兵在外多年,毫无功绩,反而几次上书诽谤我的行为,因为不能回朝为太子,日夜怨恨我。你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扶苏在上郡接到诏书后痛哭不止,在使者的催促下最终自杀。赵高听到回报后大喜过望,他利用嬴政的权威逼死了扶苏,清除了胡亥篡位的最大障碍。车驾回到咸阳后,又假托嬴政遗诏,立胡亥为皇帝。秦宫中一次最大的政治阴谋就这样实现了。
胡亥即位,赵高职位升迁,受到重用。胡亥担心自己地位不稳,赵高乘机进谗说: “先帝任用的大臣,都是天下几代名贵之人,功劳积累,世代相传。我素来名小位卑,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