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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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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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这个……”
  二太太对徐总经理说:
  “你不要推三推四的,这点忙你得帮,延年有困难,你不帮忙谁帮忙?”
  “不是我不肯帮忙,就怕碰钉子。”
  朱延年趁着姐姐的支持,慌忙补上一句:
  “沪江是金字招牌,只要你答应担保,其余的事我查办,在哪家银行开户头都行。”
  “我怕……”徐总经理晓得借钱给朱延年或者是给朱延年担保等于把钱扔到水里。
  二太太看他那个犹豫样子,急了,便说:
  “你不打图章,我到厂里叫梅佐贤打。”朱瑞芳有点生气了,说,“义德,这点小事体还犹犹豫豫的,真成不了气候。”
  徐义德看情势推却不了,只得顺水推舟,做个人情,说:
  “想透支多少呢?”
  “五千万就差不多了。”
  “那么就介绍你到信通银行开透支户头吧,”徐总经理见数目不多,便一口答应,但怕他乱化,又加上一句,“信通银行经理金懋廉,我并不太熟,是朋友介绍的,认识不久,和人家往来,信用要紧啊。这一次得好好做生意,不要过不了几天又宣告破产。”
  朱延年满脸绯红。
  二太太觉得丈夫这句话说的对,真是一针见血,点头附和道:
  “你姐夫的话要牢牢记在心里。”
  朱延年低下头去,勉强地小声说道:
  “忘不了。”
  二太太送弟弟到客厅外边,语重心长地嘱咐他:
  “你这次真有办法吗?”
  “当然有办法。不是吹牛,我有十二分的把握。”
  “共产党来了,办事要小心点,别又栽筋头!”
  “福佑早就和解放区有往来,他们那一套我摸的熟透了。
  姐姐,你放心,不久你就可以听到我的好消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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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当徐总经理答应朱延年开透支户头的辰光,税局在沪江纱厂的驻厂员方宇正在厂长室里坐立不安。梅佐贤把一只马凡陀的手表在他面前一放,说:
  “你收下吧,老方。”
  方宇坚决地把崭新的金黄表面的马凡陀推还给梅厂长:
  “我不能收。”
  梅佐贤指着马凡陀自言自语地说:
  “这只表真不错:十七钻,自动,防水,不锈,不怕电,不怕震动,走起来又准,一分也不差,是瑞士的最新出品。现在外边买至少要百把万哩。”说到这儿,梅佐贤把表戴在自己左手上,说,“戴在手上真漂亮,你看。”
  梅佐贤把左手有意伸给方宇看:
  “你说,这只表不错吧?”
  马凡陀表面上的金光在方宇面前闪耀。他的意志在金光面前摇摆。要是上海没有解放,方宇还是伪上海市政府税务局的驻沪江纱厂的工作人员,而不是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政府的税务分局的沪江纱厂的驻厂员,不要说是一只马凡陀,就是十只马凡陀方宇也会毫不犹豫地收下来。现在他得考虑考虑。共产党解放了上海,他是一名留用人员,对共产党的情况不了解,但共产党反对贪污不爱钱财他是知道的,不要因为一只表而打碎自己的饭碗,这就得不偿失。但这是一只马凡陀啊,凭他这样一名小职员,至少得束紧二四个月的裤腰带才能勉强买一只,否则,一辈子也别想戴上。他拿不定主意,吞吞吐吐地说:
  “这个表,呃,倒是不错。”
  梅佐贤马上解着马凡陀,说:
  “你在我们厂里当了三年多的驻厂员,多承关照,徐总经理很感谢你,经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觉得你是政府里不可多得的人才,将来很有前途的。我们是老朋友。这表是我的。我个人送给你,留个纪念。我晓得,共产党反对送钱送礼的,这也不是礼物,这是我们两人的私交。”
  说完后,梅佐贤解下手上的表往桌子上一放,这次他并不马上送过去,却静静地看方宇的神色。方宇一双眼睛直盯着那表,说是个人的私交,那哪个不送人东西呢?连方宇有时也送点东西给梅佐贤。礼尚往来,这没有啥的。想到自己手上戴的那只白克钢表已经上锈,一天至少要慢十分钟,也应该换一换了。他想拿过来,手伸到半道上又踌躇了,一个人民政府的工作人员好随便接受商人的礼物吗?梅佐贤瞧出他的心思,他抓住方宇的手,给他把马凡陀戴上,说:
  “自家人客气做啥,太见外了。”
  “不,不是的,现在不比从前,我们是政府工作人员不好随便拿你们的东西,是避点嫌疑。”方宇结结巴巴地说。
  “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谁知呢?我绝对不会对人家说的。”
  方宇放心了。他戴着马凡陀的左手自然而然地放到桌子下面。梅佐贤接着说下去:
  “你们当职员的,生活很苦。解放后,物价虽平稳,收入没有从前多……”
  “薪水倒差不多,生活比从前好过一点。”方宇有意讲些冠冕堂皇的话。
  “这个我晓得,单靠那点固定收入怎么行呢?”
  方宇把马凡陀的事情渐渐忘去,他想起解放前的豪华的生活,那时候对于发薪水并不感到兴趣,非正式收入要比薪水多好几倍,化钞票就像是流水一样。现在手头不得不紧一点,生活就不如从前了。梅佐贤一句话说到他心上,他不好再打官腔,流露出真情:
  “唉,这日子,你说的倒也是的……”
  “我看你这两天愁眉苦脸的,心里有话,想说又不说,我就晓得有事体。我们虽是老朋友,可是你同我还是不够交情……”
  方宇听到这儿,跳了起来,说:
  “你这是啥闲话,梅厂长,”他听到外边的脚步声,有人到斜对面的会计室领款,就把声音压低,没有说下去。
  “没有关系,我关照过了,现在没人进来的。你说吧。”
  “我方宇从来是讲交情的,够朋友的,你这样看我,未免看错人了。”
  “那你有困难为啥不对我说一声呢?”梅佐贤逼紧一句,两只眼睛正对着方宇。
  方宇脱口说出:
  “不瞒你说,我早就想……”话到唇边他又吞了下去,改口道,“现在是人民政府,唉,现在是……”
  “那有啥关系,我们两个人的事绝不会让第三个人晓得。那个津贴你还是收下去,”梅佐贤从口袋里掏出五十万块钱往方宇手里一塞,“先花着再讲,不够,说一声,我再给你。”
  方宇手里给五十万元的人民币塞得满满的。他心里暖洋洋的,觉得梅佐贤这个厂长实在太好了,自己心里没有说的话,梅佐贤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对他那么体贴,办起事来又那么小心谨慎,处处都注意照顾他。他不知道怎么来感激他才好。他把钞票往口袋里一放,伸出手来紧紧握着梅佐贤的手:
  “梅厂长,我真谢谢你,梅厂长……”
  因为太激动,方宇讲话的声音都有点发抖。梅佐贤像是一个富有经验的老猎户,欣赏着已经捕获的猎物,悠然自得地说:
  “没啥,用不着谢。你有啥事体说一声,也关照关照我们。”
  梅佐贤试探他税局方面有啥消息没有。
  方宇越发感到梅佐贤这人实在太好了,不给他做点啥事体那就太对不起人了。他附在梅佐贤的耳朵边说: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七月一日要加税……”
  “哦……这个是……”
  梅佐贤想再问下去,方宇仿佛感到自己犯了罪,好像旁边有人在监视他,他惶恐地站了起来,拉开门,飞也似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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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朱瑞芳坐在沙发里,心里直纳闷,她想不通为啥弟弟对那一二百亩地一点兴趣也没有,暮堂这一片好意哪能拒绝呢?她希望徐义德能给她想出个好办法来。徐义德笑而不答,越发叫她困惑不解了。她奇怪地问:
  “好好问你的话,笑啥?”
  “延年要你帮忙,暮堂有意帮助他,他又不要,你说,这不好笑吗?”
  “不,一定还有别的意思,你倒给我说说看。”
  “你说啥意思吗?”徐义德还是不肯说。
  “我知道了,还问你,这不是废话!”
  徐义德给她这么一训,脸上笑容消逝得干干净净。她又进一步催促道:
  “快说吧!”
  “延年究竟是在市面上混的人,现在谁肯要田地?”
  “为啥?”
  “你想想看:暮堂一辈子也没送过人一分地,现在为啥要送?延年从来不拒绝接受别人的东西,现在为啥不要?这里面有个道理,共产党来了,要土地改革,谁拿了土地都烫手,有的想送出,没有的谁敢要?”
  她听了大吃一惊,怪不得朱延年态度那么坚决。
  “这么说,没有办法叫延年收下?”
  “这还用说。”
  她想起朱暮堂也要送给自己二百多亩地,信来了好久了,一直没有机会和徐义德商量,正好现在是个机会。她说:
  “暮堂送给我们那二百多亩地哪能办法呢?”
  “退还给他。”
  “信上说,他已经办了手续了。”她认为不能说服朱延年收下,但给她的却不好意思推辞。
  “你想要吗?”
  “你看呢?”
  “三个字:要不得。给共产党做事要加倍小心,共产党早就对地主宣布了,要没收土地分配给农民,幸好,我们徐家祖上没有留下什么地,落得清闲。现在收下暮堂的地,那不是无事找事吗?”
  “你不是说共产党保护资本家的利益吗?”
  “说是这么说,一有了土地,就变成地主了。”
  “资本家有土地,共产党就不保护了吗?”
  “共产党说是分别处理,可是这哪能分的清?”
  “暮堂大概也看到这一层了,他说田地记在我的名下,同你没关系。”
  “你不是徐家的人吗?”
  给他这么一说,她哑口无言。隔了一会儿,她忧虑地说:
  “暮堂那里哪能交代呢?”
  “写封信去。”他早就想好拒绝的办法。
  “这个……”她觉得事体不这么简单,就是写信,怎样措辞呢?
  梅佐贤笑嘻嘻地走进徐总经理的客厅,她见梅佐贤有事要找徐义德,便站了起来,对梅佐贤说:
  “梅厂长,你们谈吧,少陪了。”
  朱瑞芳走到门口,想起弟弟的事,回过头来对徐总经理说:
  “延年刚才提的事,你等会给梅厂长说一声。”
  徐总经理不耐烦地应道:“朱延年的事哪能会忘的了!”
  梅佐贤等二太太走远了,问道:
  “啥事体?”
  “有什么好事,”徐总经理生气地说,“我们这位朱延年先生,又要择吉开张了,可是头寸不够,要我给他担保在银行里开个透支户头。”
  “那么……”梅佐贤看总经理生气,不知道这事要不要给朱延年办。
  “透支的数目倒不大:五千万。你给他打个图章吧。不过这五千万又丢到水里去了。”
  “那是的,朱延年老是做投机买卖,又没有本事,最后蚀光拉倒。听说福佑的债务还没清偿完,能复业吗?”
  “给他在信通银行开个五千万的透支户头,沪江担个保,别管他那些闲事。”徐总经理不愿再提起朱延年,他把话题拉到沪江纱厂上来,“佐贤,厂里的工会改选的事怎样了?”
  “我就是来向你报告这件事体的……”
  梅佐贤笑眯眯地叙说工会改选的情况。陶阿毛根据梅佐贤和他在弟弟斯咖啡馆商谈的意见进行,活动改选的工作相当顺利,一开始提候选人名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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