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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佐贤一个劲往下数,徐总经理除了陶阿毛以外,他就没有兴趣。他所关心的是还有没有接近资方的工人当选。梅佐贤听到这问题愣了一下,他默默数一数,说:
“像陶阿毛这样的人只有一个,不过,一个也就够了,工会里有啥事体今后再也瞒不过我们。总经理,你放心好了。”
“你把事体看的太简单了。佐贤,我还不能放心。你要晓得:陶阿毛一个人在里面不容易起作用,万一陶阿毛出了啥事体,我们就再也没有人在工会里了。”
“对,总经理有远见。”梅佐贤点头称赞。
“我不是叫你想一切办法多选一两个人在里面吗?”
“他们在工人当中没有威信,选不上。这次陶阿毛是下了许多工夫才成功的。”
“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够,太少了,太少了!”
工会已经改选完毕,总经理的口气又是这么硬,非增加个把自己人是过不了关的。这可难为了梅佐贤。他的眼睛一转动,想起陶阿毛的话,正好给他解围。他说:
“不过,这一届工会的寿命不长。”
“为啥不长?这一次改选了,谁晓得共产党到哪一年才改选?”
“到哪一年改选确实没人晓得,总经理,你忘记那四句乩训了吗?”
“乩训?”徐义德说,“晓得,就是灵验,也是以后的事,——今年我们就不过了吗?”
梅佐贤的围还是没有解了,他在总经理面前只好摊牌了:
“工会已经改选了,即使找到合适的对象,也没有办法再插进去了。”
“这个吗?……”
梅佐贤不等总经理说完话,接上去说:
“很难。”
“说难,确实很难;说容易,也确实容易……”
梅佐贤惊异的眼光望着徐总经理。他不慌不忙地说:
“你在当选的委员当中物色一个对象,好好培养他,不是很容易吗?”
“我这个脑筋太笨了,一时转不过来,没想到这一层,总经理。”
“可别让陶阿毛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不要让任何第三者知道。”
“一定照办,时间方面要宽一点……”
“那可以,”徐总经理在工人方面初步安排好,他想起冯永祥昨天给他说的话,便对梅佐贤说,“工商界最近有个聚餐会,都是上海著名的人物参加,章程规定的很严。参加进去以后,有啥事体大家好商量,也好互相帮助。很多工商界的朋友想参加,可是都不得其门而入。这次冯永祥拉我进去,不晓得能不能通过……”
梅佐贤插上来说:
“那一定通过,绝无问题。”
徐总经理谦虚地说:
“冯永祥是核心人物,他能出面介绍,大概差不多。但愿能够通过,工会和工商界方面都有人,今后的事体就好办了。”
“总经理办事总是十拿九稳,只要你想到啥,就一定能办到。我在工商界威望很高,关系又多,真是四通八达……”
梅佐贤恭维的话还没有说完,老王手里拿了一封信进来了:
“老爷,少爷有信来了。”
徐总经理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是右手伸出去。老王把信放在他的右手里,旋即弯着腰退了出去。徐总经理拆开信来,仔细地从头看到尾,脸上时不时露出得意的微笑,把信递给梅佐贤:
“守仁从香港来信说:新厂开工了,六千锭子都装上,义信办事真能干。佐贤,你看。”
梅佐贤接过信来,边看边说:
“总经理的妙计又完成了。现在三道防线都按照你的意图实现了:第一道防线上海,第二道防线香港,最后防线是瑞士,那是解放以前早就建筑好的。”
“中国近几十年来变动实在太大,我们做生意的人不得不想的远一点。这三道防线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要是我能够集中资金在一个地方办厂,那发展会更大的。瑞士这道防线太远,外汇存在银行里虽说牢靠,但没啥利息。”他皱着眉头,好像有点后悔。
梅佐贤看他心思重重,局面有点僵,他看到守仁信上谈到自己读书的事,便笑着说道:
“守仁在香港书院里的成绩不坏,总经理。”
徐总经理感到瑞士的存款可以慢慢想法子,眉头稍为开朗一些,听到梅佐贤提到爱子的事,嘴角上露出了微笑:
“英国人办学校办的严,守仁到了那边不得不用功。他一心想去美国,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不大同意,如果能去英国就好了。”
“那是啊,”徐守仁不在场,梅佐贤又是一种口吻,“学纺织自然应该去英国,念书还是英国好。美国的先生也好白相,哪能会教好学生呢?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下次写信我还是要他去英国,”徐总经理下决心说,“佐贤,你写信给香港厂,要他们也劝劝他。”
“好的。”梅佐贤心里想:徐守仁你自己讲话都不听,别人说了有屁用,不过顺水人情不妨做做,成功不成功不能怪别人,要看他自己。梅佐贤看看花园,见天色不早,想起还有一件大事没有报告徐总经理,便把徐守仁的信放在沙发面前的矮圆桌子上,他走过去,坐在徐总经理旁边,报告刚才方宇所说的消息。
徐总经理听到这动人的消息,直点头,垂在他下巴的肉好像听到这消息也很兴奋,高兴得一抖一抖的。听完了梅佐贤的报告,徐总经理精神焕发地站了起来,圆圆的脸上闪出红光。他两只手放在背后,走到窗户面前,注视着花园尽头的一排柳树,他在考虑怎样利用这一消息,狠狠捞他一票。
一会,徐总经理果断地转过身来,对梅佐贤说:
“六月底以前赶出两千件纱……”
梅佐贤算一算只有几天便是六月底,犹豫地说:
“怕来不及……”
“加班加点。”
“那勉强可以赶出来,”梅佐贤硬着头皮说。
“货次一点没有关系,一定要赶齐。”
“是。”
“这两千件纱六月底卖出,缴了税,全部出厂。”
“怕没人要。”
“没人要也得卖出,找一个客户名字,做为他买的,不要付款,记一笔账就得了。”
“那纱放到啥地方去?”
“存到茂盛的仓库里,等税涨了以后再慢慢卖出。”
梅佐贤这才恍然大悟,不禁拍掌叫道:
“妙计,妙计。”
“你告诉方宇,以后有消息要早点送来,得了利润我们同他三七拆,今天你再送两百万给他。”
“没问题。”
“你现在回厂里去快点布置,……”
“要是工人有意见,总经理,怎办?只有几天工夫啊!”“工人有意见?不怕,要工会出来顶。”徐义德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狡猾地编出一套骗人的鬼话,说,“你就说,我们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这顶大帽子压下去,谁敢不生产?”
“是。”梅佐贤兴奋地走出去,一边重复着徐总经理的指示,“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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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夜班已经上工,空气中荡漾着机器震动的嘈杂的响声。汤阿英下了工就到工会办公室去,没有见到余静,到饭堂里吃了饭,又向工会办公室走去。
沪江纱厂的工会办公室在仓库对面,那儿一溜平房,倒数第三间就是。一盏雪亮的电灯照耀着整个办公室,两边墙上贴着红红绿绿的标语,靠里面当中的墙壁上贴着石印的毛主席的彩色画像。贴着左右两边的墙有秩序地各放着四张办公桌,中间正好留出一条走道。高低不平的泥土地散发出一股有点潮湿的泥土的气息。
工会副主席兼生活委员会主任赵得宝坐在进门右边的第二张桌子上,他在计算下一个月的工人代办米。因为厂里这两天增加生产,添了一些临时工,他的工作更加忙碌了。
汤阿英走进去,赵得宝还在低头计算。她向办公室右边第四张桌子看去,椅子空着,——余静不在。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赵得宝同志……”
赵得宝放下手里的算盘,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热情地过来问:
“有啥事体?阿英。”赵得宝知道她刚下班一定很累,端了一张板凳给她,说,“坐吧。”
“余静同志到啥地方去哪?”汤阿英的眼光注视着右边第四张桌子,她站在那儿没坐。
“她到车间里去了。工会刚改选,人手不齐,事体忙不过来,厂里又要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车间里忙的上气不接下气,有的工人累的不行,她去看看。”
“哦。”汤阿英低低应了一声,皱着眉头说,“真不巧……”
“有急事吗?”
“没啥,”她想对赵得宝说,一想还是等余静来了当面谈的好,便说,“我在这里等她一歇吧。”
“好的。”赵得宝马上拿过热水瓶给汤阿英倒了一杯白开水,指着那张板凳说,“那么,你坐下来等她吧。”
赵得宝又去计算工人代办米了。他的两只手忙碌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格格的音响。
在嘈杂的机器震动的响声里,远远传来一阵轻松愉快的歌声:
我们伟大的祖国英雄的人民,
英雄的人民结成了民族的大家庭,
为了人类的幸福,
世界的和平,
我们不怕流血牺牲……
随着这歌声,工会文教委员会主任兼沪江纱厂职工夜校教员钟珮文走了进来,他见赵得宝在低头计算,连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歌声消逝了。他发觉汤阿英静静地坐在板凳上,好奇地问汤阿英:
“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做啥?”
汤阿英说:
“等余静同志。”
“哦。”钟珮文走到汤阿英前面,问,“你为啥不参加合唱队,阿英?”
钟珮文是各种文化娱乐活动的积极分子,打乒乓球,他是攻击型的能手;篮球,他投篮相当准;京剧,他会哼几句老生调子;游泳,他能仰游一二十码;合唱队里,他是著名的男高音。他的兴趣是多方面的,每一种活动他都想摸一摸学一学,可是都不精通。他自己也不想精通。但对于写文章他却特别有兴趣,经常钻研,每一期工会的壁报上差不多都有他的文章。他是《劳动报》的通讯员,有时,他的通讯稿子也在《劳动报》上出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