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延年离婚,”朱瑞芳开口质问,“还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真会讲话。”
“不是把责任推到……”马丽琳要讲“推到姐姐身上”,怕又惹朱瑞芳生气,改口道:“不是把责任推到你身上,是我的过错。每天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不需要钱,一点家底早就典尽当绝了,也没地方去借钱,找不到生活做,拿不到工钿,揭不动锅盖,一家人的肚子怎么办呢?我怕沪江一时不进人,才不得不求别人家找个生活做,人家因为我是朱延年的妻子,谈妥了,也不肯要,我才想到离婚的事。要是沪江进人,我到法院把离婚报告收回来就是了。”
“离婚是儿戏的事体吗?离了,还能收回吗?”“这个,我倒听说过,离了婚,又复婚的事体是有的。”林宛芝看了露出了转机,帮了马丽琳一句。
“延年死了,她和谁复婚?”朱瑞芳瞪了林宛芝一眼,嫌她多事。
“收回离婚报告,刚才说了,我永远不再嫁人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体,你年纪轻轻,长的漂亮,又当过红舞女,哪个男人看到不想和你结婚?”
马丽琳暗自一惊:难道那天晚上在沪江总管理处办公室的事体,朱瑞芳已经察觉了吗?她暗中望了徐义德一眼;他面孔毫无惊慌的表示,也可以说什么表情也没有,又不像把那天晚上的事体泄露出去的样子。她辩白道:
“我打离婚报告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为了找生活做,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那是你马丽琳的事体,我们姓朱的管不着。”朱瑞芳听说马丽琳不是为了结婚而离婚,看上去,倒真的是为了想找生活做。她的气开始有点消了,可是面孔还是绷得紧紧的。
“不管怎么说,丽琳过去和延年究竟是夫妇,延年犯罪给枪毙了,她也去收了尸,办了后事,虽说办了离婚手续,也是不得已的事体,你看,到现在还替延年戴着孝,可见她心里确实没有忘记过去夫妻的恩情。”
朱瑞芳听林宛芝说得人情人理,她看了马丽琳,她左胳臂上的确带着黑纱,头上那支白丝绒花也戴着,穿的很朴素,她一肚子的气又消了些,可是她嘴上还是不饶人:
“过去延年待她那么好,人死了,连孝也不戴,那还算什么夫妻,像话吗?”
“正因为是夫妻,她找不到生活做,家里开不了伙,邻居们都知道她是朱延年的妻子,朱延年有好姐姐好姐夫,在上海滩上谁不知道徐公馆?你不原谅她打了离婚报告,不给她介绍工作,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你无情无义,弟弟死了,弟媳妇的日子过不下去也不管,说的过去吗?”
“她不是和延年离了婚吗?”
“就算离了婚吧,离婚以前总是夫妻吗?离了婚以后,人家也知道丽琳过去是延年的妻子,你是他们的姐姐,你不帮忙,人家不会背后说你吗?”
“每人有张嘴,爱说啥人说啥人,我管不着,我也不怕人说。”朱瑞芳内心里却有些松动了,马丽琳有什么意外,她脸上也不光彩。
“你不怕背后有人说你,难道也不怕有人背后说义德吗?传到工商界那些大亨的耳朵里去,至亲好友都不帮忙,真像有些人骂义德是什么无义缺德的人,对朱家不好,对徐家也不好!”
“照你这么说,我们倒应该给她介绍职业了?”
“我明天就到法院去,撤销离婚报告。”马丽琳觉得林宛芝真会说话,究竟是上过大学的人,喝过洋墨水,不慌不忙说动了朱瑞芳。她一听朱瑞芳松了口,立即表示态度。
“你明天到法院撤回离婚报告也好,其实撤销不撤销也没有关系,反正人已经死了,不撤销也没有实际意义。”林宛芝停了停,看见朱瑞芳脸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了,也不嘟着嘴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似乎拿不定主意。林宛芝见徐义德凝神静静在听,知道自己根据他的意图讲话起了作用,便又说道,“你不撤销,瑞芳仍然给你介绍工作,更显得瑞芳重恩情,究竟是徐公馆的太太,和一般人不同。”
“照你这么说,我应该仍旧给丽琳介绍工作?”朱瑞芳忍不住要流露出同情的表情了。
“介绍不介绍,由你决定。”
林宛芝妙在自己并不表态,可把马丽琳急坏了,八字有了一撇,如果不成功,不是白费心思吗?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姐姐,你帮我这回忙,我一生一世也不会忘记你的。”
朱瑞芳张开口想说话,又忍住了。林宛芝接上去说:
“你就答应吧,反正沪江要进人,与其近外人,还不如进自己的亲戚好。”
“沪江要进人?”朱瑞芳想起可怜的弟弟,让马丽琳一家饿着肚子,流落街头,也是丢朱家的脸,帮个忙也没有什么困难,只要沪江进人,马丽琳去,总比增加陌生的人好一些。
林宛芝看看已说得差不多了,便逼紧一步,说:
“听说快公私合营了,现在沪江是私营厂,只要义德说一句话就行了;等到公私合营,沪江再进人就没那么容易了。哪一家厂商不是在公私合营前,设法多进一些自己的人,丽琳的事,再不介绍进去,就晚了。”
朱瑞芳见徐义德在沙发里,一直闷声不响,好像有什么心思,摸不透他在想什么,更猜不到是不是肯帮她弟媳妇的忙,想了解徐义德的内心的想法,可是他内心像是一个大海,叫谁也摸不清。她借林宛芝的话,试探地问道:
“义德是真的吗?”
“要公私合营,当然是真的。”
“你可以不可以催厂里快把丽琳的事解决了?”
“这是你的事体,我不管。”
“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
“你不是要和丽琳脱离关系,不介绍她工作吗?”
“我说过这个话。”
“那就对了,”徐义德有意往外一推,“为什么还要我介绍工作呢?”
“你没听见刚才宛芝说的话吗?丽琳没有工作,生活困难,不丢徐家的人吗?”
“丽琳是朱家的亲戚。”
“我朱瑞芳是谁家的人?”朱瑞芳见徐义德推三推四,反而同情马丽琳,怪徐义德无情无义了,生气地问,“朱家的亲戚有困难,你就甩袖子不管吗?怪不得人家说你是铁算盘呢,在亲戚关系上也要打小九九。”
“你别教训我了,我的太太,你要怎么办,快说吧。”徐义德脸上装出不情愿又不得不遵命照办的神情。
“你快催梅厂长把丽琳的工作解决了,一定要在公私合营以前解决,解决不了,我就找你算账。”
“好,好好,一定遵太太之命。”
马丽琳见徐义德那副装腔作势的神情,恍然大悟刚才他不吭气的道理,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她竭力忍住,感激地对朱瑞芳作了一个揖,亲切地说:
“谢谢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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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阿英走出车间,一看手表,时间还早,便拉着管秀芬的手,要她一同到党委办公室看余静去。自从余静调到市里去学习对资本主义工商业改造工作以后,管秀芬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余静了,也想去看看她。她们两个手拉着手,一步紧一步,简直像是飞跑一样,一眨眼的工夫,便到了。
汤阿英走进去,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钟珮文一个人坐在那里。管秀芬的脚下意识地在门口停了下来,她想走,可是钟珮文看见了。他热情地说:
“怎么不进来呀?”
管秀芬脸红红的,蹒跚地走进去,汤阿英奇怪地问:
“余静同志呢?”
“你不晓得她到市里学习去了吗?”
“不是说今天要回来?”
“就是这么说,人可还没有回来。”
“你们找她有事体吗?”
“没有事体也不来了,”管秀芬脸上的红晕消退了,说,“今天公方代表要到我们厂里来,她是总支部书记,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
“你还是老黄历。党员发展了,现在成立了党委会,余静同志是党委会的书记了,不是总支书记。”
“叫顺了口,老改不过来。”管秀芬说,“党委书记也该早点回来欢迎公方代表啊。”
“我这两天尽忙夜校的事,有些事也不大了解,只听说余静同志今天回来。她说要回来,那一定回来。她讲话从来不失信的。这一阵这里都忙着对资改造工作,可能有重要的事体给绊住了脚,也许回来晚一点。”
“公方代表快到啦?”钟珮文惊异地望着汤阿英,说,“你的消息比我还灵通!”
门外传来欢腾的人声,叽叽喳喳的,分不清在说啥。汤阿英指着门口说:
“你听!”
“真的,”钟珮文猛可地从白木凳子上跳了起来,伸出手来想拉管秀芬,怕碰钉子,在半道上停了下来,指着门口说,“我们快去吧,也许公方代表来了。”
他们三个人一窝蜂的向门外走去,一到篮球场那儿,远远就看见大门口那边拥着一大堆人,黑压压一片,都向大门口张望。他们挤进人群,走到大门口那里,郭彩娣眼睛一个劲朝大门口左边的马路上看。汤阿英走上去,叫了一声“彩娣”,问道:“公方代表在啥地方?”郭彩娣焦急地盼望公方代表,她只听见“公方代表来了”这几个字,没注意谁讲的,更不晓得是问她。她便东张西望在寻找,“在啥地方?”
管秀芬看她那股紧张神情,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看你急的,也不把话听清楚,阿英问你,公方代表来了吗?听清楚了没有?”
人声嘈杂,你一句我一句,谁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说啥,加上马路上的人声和汽车喇叭声,讲话声音小一点,简直听不见。管秀芬最后一句话是冲着郭彩娣的耳朵讲的。郭彩娣点点头,说:
“还没有,大家都在等哩!”
汤阿英和管秀芬站在郭彩娣旁边。这时,汤阿英才慢慢看清楚站在门口那些人的面孔。徐义德和梅佐贤站在她们对面,正和赵得宝谈话。
“公方代表来了,我们厂里有了好领导,生产一定可以大大发展了啊。”徐义德说。
“领导强了,工作自然会开展。”赵得宝说,“许多厂公私合营以后,生产都有了发展,产品质量也提高了。”
“是啊!公私合营当然比私营优越的多了。我早就想申请公私合营,又怕同业误会,以为我徐义德想出风头,跑头马。其实,你了解,我不是那种人。我向来拥护政府政策法令的,解放以来,我们不断学习,多少懂得一点。我有个体会,凡事只要跟共产党走,保你没错。公私合营是一条光明大道,过去合营的厂商,没有一家不说好的,生产发展了,生意做大了,利润增多了,发了红利,人人欢喜,个人高兴。我看到棉纺织业有不少厂合营了,我就在棉纺织的巨头当中推动他们,给我三说四说,大家同意了,全业就共同申请公私合营。过去是一个厂一个厂申请合营,去年快了一点,分批合营,可是也很慢啊,上海有十几万工商业户,这样慢怎么行呢?现在棉纺业带头全业申请合营,速度就快多了。”
梅佐贤在旁边接下去说:
“这次要不是徐总经理努力,棉纺织业合营,别说今年,就是明年也合不完。老赵,通达纺织公司那些厂,你了解,在上海是头块牌子,潘家一家就有二十多万纱锭,可是总经理潘信诚根本不想合营。徐总经理和大家谈了几次,多数都愿意合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