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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商业不能脱离农业,农业经过改造,农业生产可以大大提高,人民生活可以改善,购买力也一定提高。农业的发展给了我们工商界一个很大的鼓舞。”徐义德后悔草拟发言稿的辰光没有想到农业这一点,不然可以写得更漂亮,获得的掌声也会更多更响。
“不但是鼓舞,而且也推动工商界,就拿我们卷烟业来说,每个农民多买一包香烟,我们生产就赶不上。”
“岂止卷烟业,仲笙兄,你刚才提到双轮双铧犁,为了制造这个,很多厂要添配工具零件,把五金业的生意也带好了。全国农业发展,不仅工业生产要发展,商业也要跟着发展,私营工商业不加快社会主义改造速度,很难满足农业发展的需要。现在起,规定两年全市合营,我看是有点慢了。”
“慢了?”冯永祥本来以为这次人代会通过决议全市私营工商业在两年之内要进行公私合营未免太快了。全上海有十六万多工商业户,如果完全实行公私合营的话,两百多个行业,一个行业从酝酿到协商到清产定股和人事安排,起码也得花上个半年工夫,两百多个行业不可能同时进行,一定要分期分批,两年的时间,无论如何是太短促了。两年,不过是七百三十天啊!难道说七百三十天以后,上海一家私营工商业也没有了吗?根本不可能的事。他摇摇头说:“我倒觉得要是两年之内真的能够合营了,速度也不算慢了哩。”
“为啥?”
“慕韩兄,办事体一要时间,二要人力,了解上海有多少工商业户,就晓得我的话不错了。”
“事在人为。”马慕韩不同意他的意见。
“中央并不是不了解农业发展的情况,可是仍然决定两年,其中大概不会没有道理。”
“要稳步进行改造,”徐义德说,“时间长一点,大概给我们有个思想准备。”
“就是这个道理,”冯永祥自鸣得意,摇头晃脑地说。
“再过几天就是一九五六年元旦了,从一九五三年提出总路线算起,到现在快三年了,思想准备的还不够?”马慕韩质问的眼光对着冯永祥,他认为思想准备已经过了头。
“我们这些核心分子的思想准备的当然足够了,工商界大多数人就很难说了。”冯永祥歪着头,调皮地望着马慕韩。
“你忘记执委会告全国工商业书里面的数字吗?私营工业产值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已经纳入各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的轨道,将近一半左右的私营零售商已经转变为经销、代销等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的商业,你说,这是少数呢?还是多数?”
“我承认这是多数,但请注意,这指的是各种形式的国家资本主义,而不是高级形式。我们现在谈的是全市合营,是高级形式。走初级形式,走中级形式,问题都不大,可是高级形式,问题就不简单了。”
“只要认清社会发展规律,把自己的命运和国家的社会主义前途结合起来,坚决走社会主义道路,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才能和全国人民一道获得光明幸福的前途。认识了这个道理,我看,问题也不复杂。”
“问题究竟是简单还是复杂,等将来看吧……”江菊霞看他们两人争执不下,嗓子越来越高,话也越讲越快,简直叫别人无从插嘴,她从壁炉旁边站了起来,对冯永祥摇摇手说:
“你们两人别老是一来一往,让我说两句,好啵?”
冯永祥抿着嘴笑,在听她说:
“慕韩兄提的问题确实非常重要,阿永考虑到时间和人力也有道理。这是个大问题,等过了阳历年,慕韩兄约一些人,好好研究一下。今天不要谈下去了。我们到德公这里来,原打算喝喝咖啡,聊聊闲天,让你们吵得头昏脑胀,真有点吃不消。放两张音乐片子,轻松轻松,好啵?”
“轻松的事,我总是赞成的,”冯永祥对于上海全市合营要两年时间,他是很有把握的。因为这是人代会的决议啊,而他自己也衷心希望全市合营的时间长一点好。
徐义德通知老王准备咖啡和点心,潘宏福走到落地大收音机那里,打开电唱机,里面已经放好六张慢转唱片,一按开关,小提琴演奏贝多芬小夜曲的优美的曲调顿时弥漫了暖洋洋的东客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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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阳光射进宽敞高大的客厅里,照见层层薄雾似的暖气在浮动。透过落地的长长的玻璃窗,看到花园里枯黄的草地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在阳光下慢慢消融。升起雾也似的水蒸气。那白雪的反光映到客厅里,使得客厅越发显得明朗光亮。
马慕韩坐在下沿靠近落地玻璃窗的紫红丝绒沙发上,焦急地说:
“想不到北京跑得这么快,从元旦到十号,不过十天工夫,全市私营工商业全部合营了!这回上海工商界远远落后了!”
北京市全面社会主义改造高潮是从郊区农业合作化的浪潮开始的。一九五五年十二月十三日,郊区参加半社会主义的合作社农户达到农户总数的百分之九十,全市私营工商业在十天之内全部合营之后,近郊区所有低级农业合作社又全部转为完全社会主义的高级农业合作社,而全市手工业者在十一和十二的两天中,也全部实现了合作化。于是,北京市在全国首先实现了第一个五年计划的社会主义改造任务。消息传到上海,轰动了整个工商界。去年年底在徐义德家里,江菊霞建议马慕韩约大家谈谈,马慕韩因为忙,一直没有抽出时间来。今天早上看到报纸上刊登北京市提前完成五年计划的改造任务,他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大家下午到他家里碰头。
冯永祥得到马慕韩的电话,心里怦怦乱跳,因为他也知道北京市合营的消息了。他曾经和一位副市长联系,想摸摸中共的意图,但没有找到。他便和中共上海市委统战部的部长联系,他不在部里,说出去开会去了。他于是匆匆赶到马慕韩家来,客厅里早已坐了许多人,他听了马慕韩的话,不以为然,抢着说:
“那倒不见得,北京全市合营也只有一万多户,上海已经合营的工商业户却有三万多户了,难道三万多户合营还比一万多户合营落后?’
“这回你讲究多数少数的问题了,”江菊霞说,“阿永。”
冯永祥知道她在戳瘪脚,但他厚着脸皮,不在乎地说:
“就事论事,别扯到其他方面去。”
“对,就事论事。”马慕韩紧紧抓住冯永祥不放,说,“北京虽然不过一万多户合营,但北京只有一万多户,这一万多户一合营,便是全市合营。上海三万多户,只占全市工商业五分之一的样子,总不能说是全市合营吧?”
“这当然没有问题。我是说的绝对数,不是讲的百分比。”“这么一来,问题的性质就不同了。”马慕韩一句也不让。
“问题的性质确实不同,”冯永祥感到应付马慕韩的攻势有点困难,不得不让步,可是内心又不服,负隅抵抗,说,“上海工商界情况和北京也不同;上海到现在没有申请合营的,我看,不外乎两个问题,一方面许多工商业户不知道厂店是否符合合营条件,另一方面,自愿也是一个问题,因此没有申请。”
“那你说上海工商界比北京的落后?”马慕韩对上海工商界一些头面人物经常表示不满,总觉得他们有些落后,不肯跟他一道前进似的。但别人,特别是其他省市的人,如果说上海工商界落后,简直等于说马慕韩落后一样的难受,他一定要站起来据理力争的。
冯永祥给马慕韩这么一追问,有点词穷理屈,尴尬地瞪着两只眼睛。
“上海比北京落后?谁说的?我不承认。”潘宏福觉得别人老以为潘家比较落后,这和父亲不为天下先的人生哲学固然有些关系,但实际上,工商界许多事体,潘家并不是完全走在最后头,不过是不前不后罢了。一有机会,他都要表白一番,“我们潘家企业都申请了,万事齐备,只缺一批。可是主管局不批准,我们有啥办法呢?”
“我已做到三通:自己通,妻子通,老娘通,”柳惠光也生怕别人说他落后,他说,“整个西药业现已三好,只等放炮。”
“啥三好?”徐兴德不解地问。
“全业炮仗买好,喜字写好,锣鼓准备好,”柳惠光屈着手指,边数边说,“只等批准,马上放炮!”
“这还算好的哩。”金懋廉笑着说,“有的厂店买鞭炮,很久没有批准,已经走潮了。他们说,想合营成了单相思,夜里经常失眠,左思右想睡不着。企业主客观条件已经成熟,现在如果批准,就像打足了气的车胎,马上可以开动,相思病可以痊愈,心上石头可以放下,夜里可以睡觉。”
“合营变成万应灵膏了。”徐义德说。
“懋廉兄接触工商界的朋友多,他说的都是事实。我也听到过一些。”江菊霞点了点头,说,“有些行业的主委很苦闷,因为政府不批准,经常受同业埋怨,自己工作心中也无数。他们向工商联表示,要是政府不迅速批准合营,整天受会员的责怪,主委也当不下去了。”
宋其文抚摩着胡须,听江菊霞谈工商联,他感到民建分会的工作尤其重要,心中不满,激动地说:
“很多同业公会主委很不满意工商联,认为工商联生了‘胃嗝病’,群众条件已经成熟了,就是自己的清规戒律太多。我认为对工商联的批评很对。老实说,工商联是落在同业公会的后面了,而同业公会呢?又落在会员的后面了。细想起来,民建分会也有些责任。工商联许多负责人都是我们民建的成员,我们对他们督促不够。”
“其老,这一点,主要责任不在民建。”冯永祥给马慕韩一步一步逼问得没有话说,表面上虽然沉得住气,可是心里十分苦闷。形势发展得这么快,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原来以为自己最熟悉工商界脉搏的,听了金懋廉和江菊霞的反映,吃惊自己对最近工商界的觉悟程度估计太不足了。宋其文把责任往民建分会方面推,冯永祥虽是副秘书长,可是日常事情马慕韩不大管,他这个副秘书长就和秘书长差不多。民建分会的一般工作是由他一手负责的。宋其文讲民建分会,仿佛讲的是他,至于工商联,他不过是个委员,不负责任的。他说,“同业公会都找工商联,也不找民建分会,我们想负责也负不了。”
“当然我们分会不能负责,”宋其文说,“我是说,倘若我们分会多督促一些,可能会好些。”
“会好些,但也不能解决问题,”冯永祥说,“关键在政府主管局方面,他们要求先规划后申请。上海这么多户数,这么多行业,他们不批准,别人有啥办法?”
“上海批准合营慢了一些。”这一点,马慕韩和冯永祥的看法一样,他说,“北京是首都,作出了榜样,全市合营了。上海是私营企业中心,情况虽然复杂,也应该向北京看齐。你们说,是啵?”
马慕韩的眼光暗暗觑着潘信诚。潘信诚坐在上面靠左边的紫红丝绒的沙发里,他看马慕韩那股焦急劲,发皱的灰黑色的脸上浮着微笑,仿佛是赞成马慕韩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