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总经理接着说:
“代纺纱不能按时交清,取不到花纱布公司的花衣,也要工务上负责……”
郭鹏听到徐总经理这样逼他,他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嘴里只是结结巴巴地说:
“这,这这……”
勇复基感到空气太紧张,生怕自己卷到这个漩涡里。他低着头,一点也不敢吭气。韩工程师知道徐总经理这一番话不单是针对郭鹏说的,同时也是讲给他听的。他心里想:他拿沪江的钱,吃沪江的饭,你徐义德要怎么都行,只要别惹到韩云程身上就行。他没吭声。他在听徐总经理说下去:
“原棉问题是我们厂目前最中心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厂里发不出工资,交不出房租,这也要由工务上负责。”
最后他用力叫了一声,“郭鹏,听清楚了没有?”
郭鹏怔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说:
“听,听清楚了。”他冷静了一下,怯生生地问,“用这么多黄花衣,花纱布公司查出来,谁,谁负责?”他的惊慌的眼光不敢对着徐总经理,只是望着梅厂长。
梅厂长的眼光这时候正望着徐总经理。徐义德充满信心很有把握地说:
“花纱布公司那方面没问题,梅厂长,那只劳来克斯钢表送给加工科洪科长没有?”
“早送去了,他谢谢总经理,我倒忘记告诉你了。”
“明天请他吃晚饭,在新雅三楼,挑个清静的房间,我亲自出马,你也去。”
“好的。”
梅厂长摸清了徐总经理的底盘,他大胆地说:
“查出来当然是我和总经理负责,没有你的事。”
“好,厂长,”郭鹏说,“我用,我用。”
韩工程师听梅佐贤说查出来由他和徐总经理负责,便放心了。
徐总经理的压力发生了效果,他把面孔一变,从心里笑开了,愉快地拉拢韩云程和郭鹏说:
“我也晓得这样会影响质量的,希望大家努力克服困难。韩工程师和郭主任的意见提的也很好,这样可以把各方面的问题都想到了。大家的心意,是为了这爿厂,大家也要晓得,这爿厂也是为了大家。……”
“那是的,那是的,总经理处处都想到我们。”梅佐贤插上去说。
徐总经理接下去说:
“怕花司问起黄花衣,那么,大家想一个别的名称,就不怕查了,好不好?”他想了一下,说,“用四十二支的斩刀花的名义怎么样?四十二支的斩刀用在低级纱上是可以的呀。”
韩工程师凝神想了想,提出问题:
“这样的和花成份,工务日报上不容易写。”
“那么,用啥名称呢?”徐总经理笑嘻嘻地问郭鹏,“你从小就学纺织,虽然纺织专科学校没毕业,但在厂里年数也不少了,你很熟悉各种原棉,你看,取个啥名称好呢?”
郭鹏给徐总经理捧得心思十分高兴,他兴奋地抬起头来望着屋顶上的电灯,忽然想到一个名称,他得意地说:
“叫次泾阳好了。”
“妙,”徐总经理翘起大拇指,对郭鹏说,“究竟是郭鹏有办法。用这个名称,就是多掺一点也没有问题。”
韩工程师听到这话暗暗吃了一惊,徐总经理的胆子真不小,还要多掺。但是他已经提过自己的意见,这样不能保证质量,一方面固然是为自己的名誉着想,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徐总经理的利益。话讲到了,出了事就没有他的责任。一方面是花司,一方面是沪江,与韩云程无关。他不宜再提意见,那会影响到自己和徐总经理的关系,说不定甚至影响自己工程师的职务的。他回过头去,看见勇复基的头更低了,好像怕总经理发现,恨不能溜出去。
梅佐贤在一旁冷静地思考,他想了一个更妙的办法,向徐总经理献计道:
“总经理,我看用外加的办法写报表最妙不过了,就说四百十斤的用棉不够,厂方加上去的,这样一切麻烦都可以避免了。”
“你为啥不早说,佐贤,这个办法实在妙,妙,妙透了。”
徐总经理高兴地拍一拍面前台子上的玻璃板。
“总经理,总经理……”勇复基连叫了两声,有重要的话要说的样子,又怯生生地说不下去。
徐总经理知道勇复基不轻易开口,他如果要说话,那一定是他想了又想认为十分重要才提出来的。徐总经理注视着他:
“复基,有啥意见吗?”
“我,我有点意见,”勇复基结结巴巴地说,“不晓得对不对……”
“啥意见?说吧。徐总经理鼓励他。
“说的不对,请总经理包涵……”他还是不大敢说。
“说吧,没关系。”
“我是想这笔帐哪能记法呢?”
“这个啊,”徐义德想了想,觉得当着大家的面告诉他怎么记法,万一有人嘴不稳,漏出去,那会出事的。如果当时不告诉他呢?又会使在座的人见外,显得不信任大家也不好。他眼睛一转动,想出了一个主意,不露痕迹地说,“等我想一想,再告诉你。”
“好的。”勇复基还有点不放心,说,“将来不会有人查账吧?”
“这个,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勇复基一对怀疑的眼光对着徐义德。
徐义德充满了信心,很有把握地说:
“当然绝对不会!”
徐义德这种坚定的口吻,他自己以为有根据的。那就是中国和朝鲜在同美国打仗。他听说中国人民志愿军跨过鸭绿江去抗美援朝,那天几乎一宿没有睡好,肚子里弹琵琶,惊喜交集,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一方面觉得这是中国政府和共产党惹火烧身,为啥美国打朝鲜中国不能置之不理呢?不理鸭绿江那边的事,中国关起门来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不好吗?美国是世界上的大老板,有钱,有实力,有数不尽的飞机大炮。中国怎么好去碰它呢?解放军打打蒋介石的中央军还差不多,要和美国打,这不是自讨苦吃吗?中国虽然有社会主义国家帮助,但恐怕打不过美国。趁这个良好的时机放手捞一票,是绝对有把握的。他料定共产党忙着抗美援朝,谁还会来查沪江的账呢?
“复基,你放心,做这事体,我是有把握的。”徐义德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对大家说,“走,上我家里吃饭去,慰劳慰劳我的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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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落日的余晖映在篮球架子上,像是在那雪白的木板上涂上了一层桔红的油彩。球场旁边的那一排柳树,上面新绿的细细的柳条让阳光染得发紫了,像少女长长的头发一般的在风中飘荡着。
嘭的一声,一个篮球打在桔红的木板上,没有进篮,迅速地落在黄橙橙的沙地上,旋即又跳起。钟珮文伸出两手牢牢地把它接住。他的眼睛向四面望去:球场周围站满了人,像是在等待看一场精彩的篮球比赛。日班已经放工,夜班还没有开车,大家在这个空隙的辰光,常常在这里站着玩玩谈谈。可是这时在场子里打球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人。钟珮文的眼光在寻找打球的对手。他瞅见清花间的老师傅郑兴发站在篮边,立刻把球轻轻扔过去:
“来,打一个。”
“不行,骨头硬哪,打不动。”
不等到郑兴发摇手拒绝,那个球已到了他的面前。他把身子一闪,球正落在他的脚旁边。他弯下腰去,拾起来,吃力地扔还钟珮文,笑了笑,说:
“还是你们年青小伙子打吧。”
“不,老年人也应该运动运动……”
钟珮文这次没有把球扔过去,他左手挟着球走到郑兴发面前,不由分说,右手一把拉住郑兴发的胳臂,一同走进场子,把球塞在郑兴发的手里,劝说道:
“投个篮试试,不要紧。”
郑兴发捧着球向四面的人望了望,有点不好意思,想把球放下。钟珮文抓住他的胳臂,不让他走。
场子四周的人从旁助兴。
“郑师傅就投一个吧。”
“也不是做新娘子,打球怕啥难为情。”郭彩娣说。
“投吧。”
郑兴发很尴尬地站在篮面前,走也走不了,不投也不行,皱皱眉头,说:
“好吧,老了还要学吹鼓手!”
钟珮文站在他背后,看他像是在清花间做生活那么认真,先仔细看了看篮,吃力地举起球来对着篮试了试,然后把球高高地扔上去,沙的一声,球从篮网中落下来。
站在场子四周的人欢腾地鼓起掌来。钟珮文把球捡起来,递给郑兴发,说:
“好,再来一个。”
郑兴发这次捧着球没有刚才那么吃力,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态度也比较自然了,站在原来的地方,说:
“再来一个,就再来一个。”
郑兴发这一次没有投进去,怕钟珮文要他再投,即刻把球捡起来,摔给郭彩娣,用质问的口气对她说:
“别光说旁人,你不怕难为情,也来试试。”
郑兴发站在篮跟前,对她指着篮。他以为她不会来投篮,那么,话题就会转到她的身上,自己好溜开了。郭彩娣毫不含糊,两只手抱着球,很爽快地走进场子来,说:
“试就试,怕啥。”
她不会拍球,像抱着一个娃娃似的抱着球,向篮跟前一步一步慢慢走去。钟珮文看她越走越近,几乎要到篮底下了,举起右手拦住她的去路:
“行啦。太近了,不好投。”
“远了,投不到,再走两步……”
钟珮文的眼光盯着郭彩娣。从郭彩娣的肩膀那边望过去,在她身后的人群中,发现一张鹅蛋型的红润的脸庞,他心里翻腾着喜悦的浪花,感到自己的面孔有点发烫。他马上把眼光收回来,不敢望下去,怕给人发觉。他望着郭彩娣,却又不自觉地觑她身后人群一眼,他打球的兴趣更高了。
郭彩娣快走到篮跟前,把球朝篮里扔去,没有投中。钟珮文跳起在空中接住球,跃向篮边,右手托住球,轻轻放入篮中。场子四周响起清脆的掌声,连连叫道,“好球!好球!”
有人举起手来,欢呼:
“再来一个!”
钟珮文的脸上浮着微笑,忽然全身有劲道,想把浑身的本事立刻显露出来,站在篮边对郑兴发和郭彩娣说:
“分边打一会,好不好?”
郑兴发刚才投进一球,有了兴趣,说:
“我可跑不动,站在篮底下投篮还可以。”
“这几个人哪能打法?”郭彩娣数着场子上的人,总共不过五个,摇摇头说,“不行。”
钟珮文眼光向四周巡视了一下,发现赵得宝在看他们打球,他走过去说:
“我们的工会副主席参加一个……”
赵得宝直摇手:
“不行,不行……”
“为啥?”
“我不会……”
“不会,没关系,主席要起带头作用,锻炼身体啊。”
“唱歌已经带头了,这个头,我带不了。”
“可以,可以。”钟珮文上去拉他的手。
赵得宝把手一甩,歉意地说:
“真的不行,这条胳臂,这辈子别想打篮球了。”“是呀,”郑兴发接过去说,“小钟,老赵胳臂开过刀,你忘了吗?”
“那么,人不够……”
“有的是人,”赵得宝指点着场子四周的人,顿时有四个人自告奋勇地走到场子里,他说,“差不多了吧?”
钟珮文点了点人数,摇摇头,说:
“还少一个。哪个来?”
他的眼光向四面扫过,没有人站出来,眼光于是停留在赵得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