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筒摇间骂我们哩。”
“骂?”汤阿英怀疑地问了一声。
“唔,骂我们细纱间,”她嘟着嘴,气得说不下去。“不会吧,自家姐妹哪能骂人呢?”汤阿英说,“你别听错了。”
“我亲耳听见的。”
“呃!”汤阿英不相信。
郭彩娣的面孔气得铁青,提高嗓子说:
“真的。骗你,杀我的头。骂我们细纱间不要脸,我们为啥不要脸?筒摇间要脸?”
“谁出口伤人?”汤阿英还是有点不相信的样子。“还有谁,”郭彩娣对筒摇间撇一撇嘴,说,“就是你介绍来的那个谭招弟!”
“谭招弟?”汤阿英知道谭招弟不会骂人的,也不会骂细纱间的。郭彩娣不会胡赖人的。那是不是受别人的挑拨呢?她边接头边问,“你听错了吧?”
“一点不错。”
“谭招弟会骂人?”汤阿英皱着眉头问。
“不单是谭招弟,还有徐小妹也骂我们。我本想过去质问她们,怕耽误生产,也不愿意听她们骂,就回来了。”
“她们为啥骂我们?”
管秀芬听她们两个人在谈论筒摇间的事,她走过来,站在她们两个人的中间,说:
“要骂人还不容易吗,她们想骂就骂,再简单也不过了。”
“说我们细纱纺的不好,害了她们。”郭彩娣解释道,指着汤阿英的大肚子说,“别说旁人,就讲你吧,带着个大肚子,生活做的多巴结,还说我们细纱纺的不好,天下有这个理吗?”“谭招弟徐小妹真的骂我们?”汤阿英的眼光瞅着筒摇间,她还是有点怀疑。
“知人知面不知心,别说是谭招弟啦,就是亲生的姐妹,要是她没有良心,还不是照样的骂人。谭招弟那号子人,我看,也没啥好良心。”
“秀芬,不能这样说,”汤阿英不同意管秀芬的看法,但她也说不出一个道理来。
“你说,我说的不对吗?”
“你,”汤阿英没有讲下去,她的眼光认真地望了望车上纺出的细纱,叹了一口气,说:“这个纱吗,也实在不好……”
郭彩娣听她说到这里,连忙打断她的话,反问道:
“你是说她们该骂我们吗?”
“不是这个意思。”汤阿英一愣,连忙解释说,“我是说,这一阵子细纱也实在不好……”
“这两天的生活多难做,忙的满头满脸是汗,脚从来没有停过,筒摇间不睁睁眼睛到细纱间来看看,就晓得张开嘴骂人,真不要脸!你看看这是啥粗纱?”郭彩娣不服气地指着粗纱说。
“是呀,”管秀芬完全同意郭彩娣的意见,她说,“我这个记录工,就可以给你们做证人。”
锭子在迅速地转动着。一会,一个锭子停了。一会,又一个锭子停了。郭彩娣相帮着汤阿英接头。汤阿英本来看五十六木棍,因为这几天生活难做,很多工人都请假,特别是夜班工人,缺勤率达到百分之三十五六,再发展下去,就要关车了。厂方当然不肯关车,想出了点子:放长木棍。汤阿英增加了十木棍,她要看六十六木棍,断头更多了。
汤阿英用手托着粗纱叹息地说:
“这纱,唉,也实在是……”
“这是啥粗纱,条干不匀,色泽呆滞。粗纱不好,怪不了我们纺的细纱。”郭彩娣不满地哼了一声。
汤阿英说:
“凭良心讲,这两天我们纺的细纱的确不好,试验室说我们二十支纱纺成十八支纱了。”
“十八支纱?”郭彩娣不服气地说,“十七支纱也怪不了我们。”
“怪谁呢?……”汤阿英问。
“怪谁?是不是粗纱有问题,……”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插上来说,“在细纱间工人当中,下粗纱间工人的烂药。”
汤阿英见了那男子,便惊异地问:
“啊哟,你怎么忽然到我们车间来了啊?”
管秀芬回头一看,大吃一惊,差点叫出声来。那男子是陶阿毛。他为啥忽然跑到细纱间的弄堂里来呢?她想起那天晚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他突然在她背后出现,没谈多久,又突然先走了。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今天他到车间里来,是不是找她呢?她看见汤阿英在注视她,便装出看锭子的样子,转过脸去。
陶阿毛好像不知道管秀芬站在旁边,没有理她。陶阿毛昨天在筒摇间挑拨谭招弟,说细纱间哪能纺出这样的细纱,叫筒摇间的生活难做,梦想离间车间与车间姊妹的团结,分散工人的力量,他好从中拉拢一些工人到自己的身边。现在他显出特别关心汤阿英和郭彩娣她们的神情说:
“听说这两天生活难做,到车间来看看你们。车子好使吗?”
汤阿英径自做着清洁工作,一边接着。这边的头接了,那边又有头断了,她忙碌地跑来跑去接,头上的汗直流。一个巡回过来,陶阿毛还在车头那边蹲下去看看,侧着身子听听,对郭彩娣解释:
“车子蛮好,可怪不了我们。”
管秀芬知道不是找她,慢慢转过脸来,笑着说:
“车子有没有毛病还难说……”
“我们保全部这些日子忙得真是连气也喘不过来,自从徐总经理提出来增加生产,配合国家建设,满足人民需要,我们保全部就没停过,今天装修,明天拆平,连搁得一两年的‘冷车’我们也揩得又光又亮!”
“我听学海讲,”汤阿英说,“这一阵保全部倒真是忙……”
“我们忙点没啥。”陶阿毛有意向车间四周看看:附近弄堂里的女工都在忙着接头,手简直是停不下来。这一阵子的生活倒确实难做。
“谢谢你。”汤阿英觉得他真是关心大家的生活,感激地说了一句。
陶阿毛接着补了一句:
“你们生活难做,我们心里不舒服,也有责任。”
郭彩娣心直口快地说:
“有事少不了要找你们保全部。”
“尽管找。我到别的车间去看看……”
陶阿毛走进粗纱间。靠边的末排车上的吴二嫂,正在自言自语地发牢骚。他站在她背后留神听:
“这是谁瞎了眼睛平的车,锭壳里还有黄锈,也不揩揩干净,就送来了,纺出来的纱碰碰就断头,碰碰就断头,这劳什子生活真不好做。”
这台车是陶阿毛拆平的,凭他的手艺来说,平这台车他倒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个别的锭壳没擦干净是有的,但不会影响所有的粗纱。话虽这么说,但车子是他平的,听见吴二嫂骂平车的人,他没话好讲。
“今天夜里的生活真累死人,跑来跑去尽接头!连放屁的工夫也没有。这样的老爷车,八只手也不够侍候它,一落纱最少也得要两个钟头,保全部真害人!”
陶阿毛忍不住答道:
“这不怪保全部……”
吴二嫂一愣:谁答话呢?一听是陶阿毛的口音,她吃惊地问:
“你在这里?”
陶阿毛不好意思承认他在偷听话,他的脸红红的,急忙掩饰道:
“刚来。”
她没注意他慌张的神色,生气地质问他:
“这个车是谁平的?”
“这个车,”陶阿毛随便答道,“要查查看,我还弄不大清楚呢。”
“你们保全部平的好车……”
陶阿毛不懂地问:
“哪能?”
“你看看出的什么粗纱,碰碰就断头……”
“哦,”他认真地看了看,马上故意把责任推到清花间,说,“车子平的不错,出这样的粗纱不能怪车子,是不是和清花间有关系,……”
他没有说下去,留意吴二嫂的表情。她诧异地问:
“这和清花间有啥关系?”
“要是除尘不净,杂质太多,你说,和清花间没有关系?”“这个,”吴二嫂仔细想陶阿毛的话,手里托着棉条一看:确实不好,里面的杂物都看的见,自然容易断头。她说,“就是清花间有毛病,保全部也推卸不了责任……”
“保全部有啥责任,我们绝对不会赖账。”
“锭壳里黄锈都没揩干净,这不是保全部的责任?”
“多少锭壳有黄锈?”
“没数,反正不止一个两个。”
“我回去一定查,这个平车的人太不负责任了,简直是岂有此理!”他愤愤不平地说道,“啥人做生活这么粗心大意,连黄锈也没揩干净,丢我们保全部的人。查出来,我非叫他好好检讨不行!”
“检讨不检讨倒不要紧,下回平好点,别害我们粗纱间就算是行好事了。”
“也不要把事情都推在保全部身上,你自己没有一点毛病吗?”
她惊愕地睁大两只眼睛:
“我?”
“唔。”
“我有毛病?”吴二嫂楞着两只眼睛,望着他。
陶阿毛播下工人不和的种子,说:“细纱间骂你们哩!”
“骂我们?”她越发奇怪了,问道,“为啥骂我们?”
“说你们闭着眼睛纺纱,条干不匀,老是断头,害得她们生活难做,她们一边接头,一边骂……”
“啊,有这样的事体?”
“是呀,要不是我亲耳听见,我也不相信哩。细纱间骂粗纱间骂成一条声,才难听哩,……”他摇摇头,表示同情粗纱间。
“她们骂啥?”
“有些话连我都听不入耳,别去讲它吧。省得生是生非。都是自家人,有意见为啥不当面说清爽,骂人伤和气,何必呢?”
“谁带头骂我们?”
“那可说不清,反正很多人骂你们。”
“一定是郭彩娣她们,平时没事就好骂人,一定是她!”
她语气很肯定。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肯定,装出怕讲出来会影响工人团结的虚假表情,言语之间却又同意她的猜疑。
他含含糊糊地说:
“是呀,我听了也生气,给你抱不平。你们做生活巴结,厂里啥人不晓得?”
她听了这话,像是火上加油,立刻指着棉条说:
“哼,细纱间这些丫头,请她们到粗纱间来看看,这是啥棉条!”
“是呀,也难怪你们。”陶阿毛同情地说,“我们纱厂里只要有一个车间拆烂污,不好好做生活,每一个车间都要受害。”
“你的话对极了。阿毛,你现在当上工会的委员,要仔细查查,究竟是哪个车间要负主要责任,要处理,”她做得很累了,打了个哈欠,说,“这生活真害死人。”
“好,我先到钢丝车上去看看。”
陶阿毛绕着半人来高的棉筒穿出弄堂,向梳棉间走去,继续施展他的挑拨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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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细纱间的车间办公室的电钟的短针正指着两点。
汤阿英连续做了五天夜班,身体渐渐吃不消了。今天来上夜班已经是很勉强,做到下半夜,更觉得疲倦不堪,两只眼睛的眼皮老是要搭拉下来。她真想闭起眼睛来休息一会,可是肚子里的小东西时不时蠕动着。她又振作起精神,努力睁大眼睛,注视面前一个个纱锭迅速地转动。一会,有两个头断了,她很快地接上。她向前走了两步,又有三个头先后断了,连忙用手迅速接上。这边刚接好,她把擦板熟练地推过去了,那边又有三个头断了,几乎是同时断的。她一个个头接好,额角上的汗水像雨一样的流下来。她用手背拭去,抓起油衣裳①的下摆揩揩干,迈开步子,觉得腿没有劲,她没有注意,仍然按照巡回路线走着。刚才断头太多,车面上落的花衣不少,她努力做着清洁工作。一个个纱锭在她眼前转动,转动,忽然雪白的纱锭上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