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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戏子在不在金陵十二钗?在的话,在哪一册?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见到“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根据脂砚斋批语,《红楼梦》的金陵十二钗除了正册、副册、又副册外,还有三副册和四副册,总共五个册子。既然金陵十二钗正册是十二位,那么其他各册也肯定是十二位,记录了六十位少女、少妇的不幸命运。
正册人人有判词和《红楼梦曲》,都是少女、少妇,属于主子阶层。
副册第一个是香菱,所以脂批说是妾。
又副册开卷是晴雯和袭人,所以可以肯定是大丫鬟。
三副册看来也还是大丫鬟。因为《红楼梦》中提到名字的有身份的大丫鬟光是宝玉的就有八个,还有贾母的鸳鸯、琥珀等,王夫人的金钏、玉钏等,几个小姐的首席大丫鬟司棋、待书、入画、莺儿、紫鹃、雪雁、翠缕等等,又副册十二个肯定装不下,所以三副册也应该是大丫鬟,至少要占一部分席位。
这十二位小演员正好满十二这个数,又都是一样的身份,她们成为一册是合理的。她们在贾府的地位不但比鸳鸯那些月钱一两的低,也比晴雯这种月钱一吊的大丫鬟要低,属于月钱五百(半吊)的那类。所以我估计属于最后的四副册。
但是也有红学家认为不止六十。因为《红楼梦》中提到的有名字的丫鬟数目很多,又副、三副根本装不下。由于九是从零到九的十个基本数中最大的数,中国历来都是以九的倍数计数表示多,因此有红学家认为应当总共有九册一百零八人。乍一听,这话确有道理,光是宝玉的大小丫鬟就有十六个,照此推算,各位小姐、少妇、太太、奶奶的丫鬟,再加上各位老爷、少爷的妾,可不就得一百零八个!但是许多人都只是艺术符号,没有成为艺术形象,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比如副册应该是香菱这样非常年轻的妾,肯定不会包括赵姨娘,现在连十二个都不好凑齐。再说,《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在贾宝玉看那些册页时有一句非常关键的话我们要注意:“余者庸常之辈,则无册可录矣。”所以有许多丫鬟之所以未能入册,就是因为她们是“庸常之辈”。由此可见脂砚斋说的六十个是对的,而且他是看见曹雪芹后三十回原稿最后的“情榜”说的,应该是最权威的。
在曹雪芹笔下这些小戏子地位卑微,但是人格一点也不低。
儒家文化的一大弱点是不重视人的个体价值。在长期封建社会严格的等级观念熏陶下,人们的人格意识、自我价值意识淡薄,这种情况到了清代发展到了极点,全国上下奴性弥漫。这十二个女孩子中,人格意识和自我价值意识最突出的要数龄官。三十回通过贾宝玉的眼睛写出,龄官长得很美,“大有林黛玉之态”。而龄官的性格则有点像晴雯。晴雯的判词中最有分量的两句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身为下贱是地位,自己决定不了,但是心比天高是个性,是人格意识,是自己可以掌握的。在贾府下层社会,龄官是晴雯第二。而脂批说“晴有林风”,就是说晴雯的作风与个性有点像林黛玉。所以龄官的个性也有与林黛玉相通之处。龄官一出场就是一个很有个性、不肯迁就、受不了委屈的女孩。她刚刚演完,受到元春的赏赐和表扬,太监传谕说:“龄官极好,再作两出戏,不拘那两出就是了。”贾蔷赶紧答应,让龄官演《游园》、《惊梦》两出。若是有些人,面对贵妃表扬赏赐,会感到受宠若惊,遵命巴结惟恐不及。但是龄官认为这两出“原非本角之戏,执意不作,定要作《相约》、《相骂》二出。贾蔷扭他不过,只得依他作了”。所谓“本角之戏”,就是自己这个行当的戏。二十二回说,在贾母内院演出的“一班新出小戏,昆弋两腔都有”;“昆”指昆曲,“弋”指弋阳腔。因为《游园》、《惊梦》两出是昆曲正旦演的,相当于后来京剧中的青衣的戏;而龄官是小旦,相当于京剧中的花旦,所以不是她的本角戏。龄官竟然敢于当着贵妃的面拒演,看起来似乎只是任性,孩子气,实际上是有骨气。龄官的这种文人骨气显然是曹雪芹有意识地投射到这个女孩子身上的,而且让她反复表现。三十六回写到,有一天宝玉闲得无聊,想起《牡丹亭》曲来,自己看了两遍还不过瘾,听说龄官唱得好,就来梨香院找她。宝官、玉官等见宝玉来了“笑嘻嘻的让座”,说话也都热情。惟独龄官见宝玉进屋,依旧独自躺着“文风不动”。宝玉上前就她,在她“身旁坐下,又陪笑央(请求)他起来唱”一曲《惊梦》的曲子,龄官不但拒绝,而且躲开宝玉。“忙抬身起来躲避,正色说道:‘嗓子哑了。前儿娘娘传进我们去,我还没有唱呢。’”可见,龄官不久前曾经再次拒绝贵妃元春让她演某些她不愿演的戏。这一来,宝玉感到从来没有被别人这样讨厌过,挺难为情地红了脸,只得出来了。
有学者认为,龄官隐寓元春的命运,理由是龄官两次拒演元春点的戏,由此推断在省亲时演出的四出戏之中,龄官一定是演“伏元春之死”的《乞巧》中的杨贵妃。我认为不可能。因为一,杨贵妃应当是正旦演的,而龄官是小旦,不是她的行当,她是不肯演的。二,龄官最后宁可舍弃与贾蔷的爱情,趁贾府解散戏班子之机,跳出牢坑,追求亲情与自由去了,而元春死于宫中。三,龄官从长相形态、对爱情的执着、倔强的个性和咳血的病情等都更像黛玉而不是元春。
其实龄官嗓子哑是借口。因为宝官说了,只要贾蔷在,龄官就一定会答应。其实这话也不全对,因为元春省亲时贾蔷在场;把戏班子传进宫去,作为管理者贾蔷也肯定去了,龄官还不是照样不想演就不演!龄官就是这么有骨气,这一点确实很像黛玉和晴雯。不过宝官这话倒是证明龄官和贾蔷的爱情尽人皆知。
龄官对贾蔷的爱情很值得注意。因为一个是地位最低的小戏子,一个则是“宁府中之正派玄孙”,有权有势的主子,彼此却爱得十分执着,实在难能可贵。本来我一直以为龄官可能年龄稍大一点,因为她明显地比戏班子里多数女孩子有头脑,也较早地懂得爱情。在一个几乎无法接触其他年轻男性的狭窄范围内,龄官爱上贾蔷是很自然的。但是从二十二回来看,那个大家都看出来有点像黛玉的小旦,就是龄官。而二十二回和三十回是同一年。所以龄官是个早熟的女孩。第九回介绍说,贾蔷是“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出场时十六岁,和龄官热恋时也就十七八岁。他长得漂亮,十分聪明,非常能干,也有公子哥儿“斗鸡走狗,赏花玩柳”(嫖妓)的毛病。他是众顽童大闹学堂的幕后策划者。龄官深爱贾蔷最典型的细节自然是三十回大热天在蔷薇花架下的地上用簪子一笔一画没完没了地画那个“蔷”字,甚至下雨了,衣衫湿了都没停。可见爱得很执着,也是一颗痴情种子。
从一些细节来看,贾蔷也确实真心喜欢龄官。三十六回贾蔷花了一两八钱银子买了一只稀罕小鸟“玉顶金豆”。一两八钱银子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等于晴雯这一级的大丫鬟三个半月的月钱呢。这小鸟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会表演“衔旗串戏台”。贾蔷说是买了来给她玩,解闷开心,还当场演示,“众女孩都笑道‘有趣’”,惟独龄官毫不领情,冷笑了两声,赌气回去睡了。贾蔷又赔笑进来,被龄官数落了一通。贾蔷怕龄官生气加重病情,赶紧把小鸟放了生,连笼子都拆了。从贵妃两次点戏,龄官两次拒演而贾蔷都冒着风险由着她来看,贾蔷确实深深爱着龄官。从前八十回贾蔷的表现来看,看不出他有什么严重的品质性问题。但是后来贾府败落,巧姐被“狠舅奸兄”所卖,高鹗续书第一一七回写的“奸兄”即指贾蔷和贾芸。由于脂批指出贾芸后来曾与小红等到狱神庙探视凤姐,所以贾芸肯定可以排除。1982年和1997年版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的《红楼梦》校注本第五回注释都说:“‘奸兄’,似指曾得凤姐好处的贾蔷之流。”但是这个说法与贾蔷在前八十回中的表现似乎对不上号。不过红研所校注本说“似指曾得凤姐好处的”这个说法很对。我认为是指贾芹。五十三回贾珍训斥负责管理家庙铁槛寺小和尚小道士的贾芹太“贪了”,在庙里“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连贾珍都看不下去了,可见贾芹恶劣到什么程度。贾芹管理家庙的美差是凤姐给的,所以我认为这个和凤姐关系比较近,受过凤姐好处但在前八十回表现极差的贾芹可能性最大。
戏班子解散以后,龄官上哪儿去了呢?她结局如何?五十八回戏班子解散,没有提到她的去向。这个问题很值得深思。十二个小戏子中有一个死了,剩下十一个中文官、芳官、蕊官、藕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这八个分别给了贾母、宝玉、宝钗、黛玉等,一人一个。所以不愿留下的不是小说中写的“四五人”,而是三人。这三个值得注意,一个叫宝官,一个叫玉官,合起来就是宝、玉二官。不知道是贾府粗心,竟然没有像对待红玉那样让她们改名;还是曹雪芹有什么寓意。反正这宝、玉二官是离开贾府这个牢坑了。看来这“宝玉”就是和别人很不一样。而第三个离开的就是龄官!从龄官那么深深地爱着贾蔷来看,她似乎是不会轻易离开贾府的,她应该毫不犹豫地留下才是,贾蔷也会千方百计地动员她不走,但是她却走了!问题的答案就在于她对贾蔷买小鸟的抱怨之中,她认为包括贾蔷在内贾府人们把自己当作玩物:“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又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但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龄官这两段话有三个重点:第一贾府是个牢坑,第二学戏被人瞧不起,第三想念自己家中的父母。龄官确实深深地爱着贾蔷。除了一笔一画地画“蔷”和几次顶撞贾蔷外,还有一次值得特别注意,就是三十六回贾蔷在挨了龄官说之后,立即当面把雀儿放了,把笼子拆了,而且说昨天晚上就问过大夫,龄官的病不要紧,说着又要马上再去请那个大夫。这时龄官说:“站住,这会子大毒日头地下,你赌气去请了来我也不瞧。”于是贾蔷只好站住。龄官非常心疼贾蔷,怕他晒着中暑,不让他去。宝玉看得清清楚楚,贾蔷确实“一心都在龄官身上”。后来宝玉走了,贾蔷都没有送。但是在龄官的心目中,这种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