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儿郎当、轻松自在地走在连接走廊上。
和众多病人随性漫步其中的西楼不同,东楼是完全的寂静。在这一片死寂中。只听见护士在走廊走动时所发出的“啪嗒啪嗒”拖鞋声,从远处彼方传来。我边咀嚼着类似沮丧泄气的滋味,相对地也对潜藏于寂静中的意义感到畏惧,然而却还是佯装自若地走在走廊上前进。
终于,我来到了那间病房前。
“秋庭里香“
二二五号的标示牌上以麦克笔这么写着。
那好像是她的名字。
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去做检查,病房中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感触特别深刻。
要是自己稍微有点“搭讪天分“就好了。
这么一来,敲敲门后就可以轻松说些“你好呀“之类的,开始聊些五四三。这么发展下去,大概一周后就会有不赖的气氛,两周后牵牵小手,三周后——
我甩开脑中愚蠢的妄想。
当然,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这么恐怖的事,我哪做的来呀。如果做的来,应该也交过两个女朋友了。
结果,我也只能望门兴叹。
“埃……”
徒留笼罩于背后的挫败感,我拜别东楼。回到西楼后,身体周遭似乎仍弥漫着东楼的静寂。
秋庭里香啊。
由于是从远处瞥见,也不知道她长得怎样。当然,更不晓得她得了什么病、为什么会住在东楼。我对她完全一无所知,如果有交谈机会,至少可以教她有关这医院的各种撇步……
“刚刚出去喔?”
当我不经意地望向一旁,发现多田先生就站在那儿。
他个头是在是太小了,刚刚都没注意到他。
衰老瑟缩的多田先生,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部左右。
“嗯,随便晃了一下。”
“在医院里晃应该很无聊吧?”
多田先生“嘿嘿嘿”地笑着。
我的心绪被东楼的秋庭里香所牵引着,更本无法好好思考。只是我也搞不太清楚,是被“东楼”还是被“秋庭里香”所牵引。
多田先生往自己的病房撇撇头。
“怎么样?要不要来坐坐呀?”
“咦?可以吗?”
就在那一瞬间,我不自觉地抽了一口气、忘了所有的一切。
脑海只浮现一件事——
多田收藏。
那在医院中已经成了一种传说。
据说住院长达十年的多田先生,耗费大半住院时间苦心搜索,拥有为数惊人的A书。
二零七号病房的圾田先生(七十三岁、糖尿病),曾感慨万千地说:
“我实在是比不上多田先生呀!”
此外,也有人吐露过类似的感慨。
像是二一五号病房的榛名先生(六十八岁、右腕骨折)曾说:
“那更是太惊人了。”
边说边双眼空洞地凝视着远方某处。
“如果我再年轻个五岁呀……”
年轻个五岁,要怎样呢?
反正,那些收藏据说就是那么厉害就是了。
我将脸转向多田先生的病房。
终于,得窥其中奥妙的时刻来临了。
之前虽然常听到相关传言,当事人多田先生却总喜欢调人胃口、故弄玄虚,根本就不让我看。也不是啦,唉哟,我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啦……只是说想参观一下……嗯,参观一下也没有任何损失呀……
多田先生边点头,边开门。
“请进,请进。”
“那我就打扰喽——”
但是,门却突然在我面前发出“啪嚓”一声关上。
“啊,我忘了、我忘了。现在得去做检查才行。”
“什么?检查?”
“是呀,不好意思啊。你也知道亚希子小姐有多恐怖嘛。”
“那就下次再说喽。”
多田先生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
只留下呆立于原地的我。
“…………”
欺、欺人太甚的臭老头。
让我这么满怀期待后竟说什么要检查?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吗?他压根就没忘过这回事吧……
我如今终于深刻了解,亚希子小姐怒吼“臭老头”时的心情了。
市立若叶医院位于全镇高处,从屋顶便能眺望大半小镇。我所居住的三重县伊势市是个小小的乡下地方,不到十万的人口,在这十年间也正逐渐流失。
简而言之,这里已经开始没落。
事实上,车站前的商店都已陆续倒闭,还有人说明年小镇仅有的百货公司也会关门。
虽然,几年前曾有人提出振兴景气的开发计划,但最后好像全部因半途受挫而不了了之。这里此后或许只会这么没落下去,就这么一步步、一步步地缓缓走向死亡吧。
整个小镇算得上出名的,充其量就只有伊势神宫而已。
这个伊势神宫供奉着当今日本天皇的祖先,历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过年时总理大臣等都会来参拜。伊势之所以能够逃过彻底凋零残败的命运,都得归功于这座伊势神宫。如果没有这座神宫的话,伊势可能早就消失了。
“唔哇哇哇哇哇哇~~~”
我不禁打了个特大哈欠。
我现在靠在屋顶扶手旁,茫然眺望着开展于眼前的小镇景色。小镇中心有片大得不得了的森林,那里就是伊势神宫。伊势这地方原本就是以伊势神宫为中心而发展起来的。
小镇上没什么高楼大厦。
整个小镇就像平贴着地面般延展开来。
视线往右移,那里矗立着一座高耸的山。那座山其实叫做龙头山,可是本地人都管它叫炮台山。听说古早以前,日本还在跟美军作战时,那里曾经是大炮的阵地,现在好像还残留着当时的炮台。
话说回来,那时候的人胆子还真大,敢和那么大的国家打仗。
要是我,大概是第一个逃跑的吧。
虽然那些老爷爷当时或许是赌上坚强的气魄及尊严拼死作战,但是“气魄”或“尊严”等,根本就是全世界最无聊的词汇,值得为那些东西陪上自己的生命吗?
无聊透顶。
我边思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边眺望家乡风景。
“你在干吗呀?”
忽然,背后传来声音。
我转过头去,发现亚希子小姐就站在那儿。
“我只是在发呆啦。”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所以回话听来也呆呆的。
“喔。”
亚希子小姐状似无聊地如此呢喃,接着从护士服口袋拿出烟来。她叼起烟,以异常熟练的动作点火后,深深吸了一大口,再一口气吐出大量烟雾。那烟雾在冬天寒风的吹袭下,打转地消失在空中。
“啊,味道真好。爽!”
我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护士呀!?
“请问……护士可以抽烟吗?”
“当护士而抽烟的人反而多喔。毕竟这工作呀,压力实在太大了嘛。只不过,大家都是在厕所偷偷来一根就是了。”
“当着病患的面抽不是不太好吗——?”
“啥?你说什么?”
被狠狠地瞪了一眼。
我决定暂时保持缄默。总觉得,在亚希子小姐面前似乎越来越太不起头来了。
不过,亚希子小姐忽然间露出一笑。
“要不要抽?”
她说着便把烟递过来。
“啊?可以吗?”
“反正你也高中了嘛,抽根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像我啊,更早的时候就开始抽烟喽。国三左右就开始用去烟渍专用的牙膏了耶。”
我没抽过烟递过来。
也不是说没兴趣,只是从没积极地想要抽抽看。不过既然有这样的机会,稍微式一下也不错吧……
我把手伸向烟。
“那,我就不客气了呜哇啊啊啊啊!“
烧起来了!
我的手指甲!
刹那间还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概过了三秒,我才终于搞清楚状况。亚希子小姐竟然冷不防地那烟头烫我的手指甲。不对,说“烫”可能夸张了点,反正烟头上的火的确“滋”地一声碰了一下。
我发出惨叫,将右手抱在胸前。
“你、你在干什么啊!?”
我泪眼朦胧地叫着。
亚希子小姐不怀好意地笑着。
“白~~痴。可别太得意忘形了哦。你是个病人吧?怎么可以抽烟呢?连这点诱惑都没办法抵抗,以后可怎么办呢!”
总有一天要把你给宰了。
绝对要把你给宰了。
我再心里郑重起誓。
就算没有真的宰到你,也要让你死得很难看。
亚希子小姐不知道在乐什么,看着我的脸持续嗤嗤笑着。而我虽然隐藏着满腔杀意,不过惧于亚希子小姐的淫威,仍然畏畏缩缩似的缩起背部。
就这样,两人沉默了好半晌,径自远眺小镇。
“这小镇还真小呢!”
亚希子小姐终于开口道。
“是啊。”
我仍然隐藏着满腔杀意,一边点点头。
“你因该再一年多就毕业了吧,毕业后想干吗?”
“我想去念东京或名古屋的学校。不过,还没决定就是了。”
“要离开这里吗?这个小镇。”
“是有这样的打算。”
其实,那才是我的首要目标。不管是要念哪里的学校,也不管是理科还是文科,那些对我而言都无所谓。我想要走出这个小镇。我想要去看看外面那个所谓的“世界”。
在这样的小镇出生,终其一生只知道这样的小城镇知道死去,对男人而言是不正确的——
虽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只要想走,哪儿都能去。”
我常在电视或杂志中看到有人这么说。
只不过,真的是那样吗?
身为高中生的我就哪儿都去不了。光凭几千日元的零用钱,顶多只能在县内活动。就算真走得到外县市,为了上学也必须马上赶回来才行。当然,也有办法向学校请假……但是父母亲是绝对不可能允许的吧。
就算少了学校或父母这类限制,想到哪儿去或许还是出乎意料的困难。
人一定会被各种事务所束缚。
除了有形的束缚之外,还有各种无形的束缚。
令人以外的是,无形的束缚反而比较多,不是吗?
每当我在半夜思索起这件事时,就会觉得难以忍受。心头偶尔会浮现自己永远、永远都生活在这个小城里的情景,那时候真的会极度忧郁,甚至会想干脆把一切全都抛下算了。唉,可是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结果,我也同样被各种事物所束缚着。
我很明白,当然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才会觉得受不了。
事先声明,我可不是讨厌自己土生土长的小镇喔。
我对这里不仅有某种程度的喜爱,甚至还有依恋。
不过,我不想永远待在此地。这里,这个小镇,对我而言就像是世界的尽头一般。正因为是出生地,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想踏出去。
这是我深切的渴望。
就算不是现在,总有一天我要踏出去。
“是吗,真好。”
“咦?好什么?”
“真羡慕你耶。”
亚希子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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