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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换上一件阴丹士林布旗袍,雨棠出得门,在繁密的梧桐树荫里走。阳光透过树叶断断续续地泻下来,照在身上,让人生出一种舒适的慵懒。临街的弄堂窗户里飘出些袅袅的弦音,不时有戴礼帽穿西装的男士坐着人力车匆匆而过。走了一段路程,雨棠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弄堂里,细梳齿一样的刘海儿被风吹得有点乱了。她用手指梳着头发向前走去。她喜欢这阳光明媚的天气,更喜欢这条通往陈嫂家的路。陈嫂是范时俊雇的服侍过双双母女的佣人。双双死后,房子回掉了,范时俊便开销了工钱打发她走路。但雨棠还与她保持着来往。她是雨棠唯一一个可以和她开诚布公谈母亲的对象,因此她走得很勤。陈嫂今年才三十多岁,却已经是个寡妇,带着一个十四岁的儿子庆宝,日子过得相当困难,便在百乐门夜总会门口摆了个香烟摊子。
雨棠到了陈嫂家,看到她一个人呆在狭窄而昏暗的石库门房子里。屋内炊烟弥漫,空气混浊,但整洁而干净。陈嫂总是尽力把屋子收拾得好好的。她正坐在窗户旁边,忙碌地缝着什么。雨棠很庆幸她还没有出门去摆摊,站在门口招呼道:“喂,陈嫂,我来了!”“哎,是小姐呀!快请进!”陈嫂带着笑容站起来迎接她,随手把针线活卷起来扔在一边,雨棠才看清楚她在做一个鞋垫儿。“庆宝呢?他上哪儿去了?”陈嫂给她搬了张凳子过来,口里一边说:“一大早就去卖报纸了!”
雨棠虽然被范家收养,衣食无忧,却也了解穷苦人家的艰难。一个香烟摊子根本养活不了陈嫂母子俩,庆宝小小年纪就得去卖报、擦皮鞋,甚至到码头做过苦力。她在凳子上坐下来,拿过那只鞋垫,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一定是庆宝的鞋样儿,对不?”“是的,我的眼睛越来越坏了,这样的天气只能缝上几针,庆宝急着要穿呢!”“让我来帮你缝吧!”雨棠说着,就戴上了陈嫂那枚粗大的铜顶针。陈嫂忙阻止道:“小姐,你怎么能干这样的粗活儿呢?瞧你那一双细皮嫩肉的手!”“没关系,让我来吧!只怕缝得不好。”雨棠说完,就着昏暗的天光一针一线地缝起来。刚缝了半条边,屋门口忽觉一黑,窜进一个身影,接着响起一个慌乱的声音:“陈嫂,不好了!庆宝在百乐门被人打了!”
“什么?”陈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拉着来人的手,问,“阿全,我家庆宝不是和你在一块儿卖报纸么?怎么会被人打?”那阿全也不过十四五岁,遇上这样的事,早吓慌了神,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我……我和庆宝……卖报纸……在百乐门……门口……他们说……庆宝是……是扒手……抢地盘……”雨棠放下手中的鞋垫,过来搀扶六神无主的陈嫂,说:“别慌,陈嫂,我们去百乐门看看吧!”
百乐门是上海最著名的夜总会之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是有钱人寻欢作乐的地方。雨棠、陈嫂跟着阿全赶到那儿时,正看见一群人围着庆宝拳打脚踢。当中一个彪形大汉一边打,一边气急败坏地骂道:“小赤佬,竟敢抢占大爷的地盘!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大爷我是谁?”庆宝瘦小的身子在地上翻滚挣扎,依然抵挡不住暴风雨一样落下的拳脚。“庆宝!”陈嫂发出一声嘶叫,挤进人堆里,“你们为什么要打我家庆宝?他到底做错了什么?”那大汉闻声,回头看了陈嫂一眼,说:“你是什么人?”“我是他的姆妈。”陈嫂看见庆宝躺在当中,满脸血污、鼻青脸肿,心都碎了。“原来这个小赤佬是你教出来的!他当扒手,竟然偷到大爷的地盘上来了!”“偷?”陈嫂难以置信地说,“不可能!我家庆宝是卖报纸的,怎么会当扒手?”“是呀,是呀,”一边的阿全也连连点头,“大爷你一定搞错了,庆宝不是扒手,他没有偷东西!
那大汉说:“我手下亲眼看见他在百乐门这里扒钱包,怎么会搞错?”他不容陈嫂他们再辨驳,手一挥道:“给我继续狠狠地打,打到小赤佬承认为止!”话音刚落,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庆宝又被踹倒在地。陈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挡在儿子面前,迎接她的是劈头盖脸的拳头。殷红的血从陈嫂嘴里和鼻子里流出来,但她依然紧紧地护着自己的儿子。在难以忍受的剧痛当中,她恍惚听见雨棠声嘶力竭的哀求声:“不要!求求你们不要打了,会出人命的!”旁边聚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却没有一个出手相救。而阿全已经完全吓呆了。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雨棠挤出人群,冲到了马路上。“来人哪!救命哪!这里要打死人了!”她拉着每一个路人的手,这一刻顾不得羞耻,顾不得难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陈嫂!救庆宝!但谁会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呢?被拉住的先生、太太、小姐们大都漠然地瞪她一眼,轻轻挣开她的手,说一声:“神经病!”就抽身离去。雨棠不愿意放弃,更恨自己不是男儿身,如果她是男人就不用在这儿四处求人了。可是周围也有很多男人哪,为何没有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上海滩就没有一个好男人吗
正想着,一辆闪亮的轿车疾驶而来。雨棠想也没想,便迎面冲了上去。那辆汽车防不胜防,差点将她撞倒。幸好司机反应快,一个急刹车在她脚边停下来。 “小赤佬,你找死呀!”雨棠顾不上自己被蹭伤的膝盖,只拼命拍着车窗玻璃:“快,快救人!”“神经病!快滚开!”那司机不耐烦地说。“要出人命了,救救他们吧!”雨棠焦急地恳求道。“小赤佬,你竟敢拦陆家的车?我看你才是不要命了!”司机继续骂道。“你先救他们,再要我的命,好不好?”她只差向他们下跪了。司机还想说什么,车内却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阿杰,你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是,少爷!”前排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皱眉看着雨棠:“发生什么事了?”
雨棠简单地叙述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就将阿杰拉到了百乐门夜总会门口。“你们干什么?快住手!”阿杰厉声喝道。“什么人敢管本大爷的闲事?”那彪形大汉原本怒气冲冲,转身一看是来人,立时矮了半截:“是……是陆公馆的杰哥呀!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这是怎么回事?”阿杰目光在陈嫂母子身上停了停,眉头皱得更紧了。“杰哥,这个小赤佬是新来的扒手,未经我们老大同意,竟然在青帮的地盘上捞食吃,兄弟们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教训。”“一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你们何必跟他计较呢?”阿杰说,“我们少爷就在车里,看在少爷的面子上,你们放他一马!”“陆少爷来了?”那彪形大汉敬畏地看了不远处的那辆汽车一眼,“好,好,就听杰哥的。兄弟们,我们走!”
这些乌合之众一走,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了。阿全赶紧上前扶起遍体鳞伤、血流满面的陈嫂和庆宝。“谢谢你!”雨棠感激地对阿杰说。“是我们少爷救了你,要谢你就谢他吧!”阿杰把她引到了轿车前。“谢谢陆少爷救命之恩。”雨棠对着后排车窗说。窗玻璃慢慢地摇了下来,一个俊美得如同雕刻般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虽然是坐着,仍然可以感觉得出来他很高。宽厚的肩膀,方正的脸庞,刚毅的五官,天生一股卓尔不群的气质,一双眼睛如黑潭般深幽。好个英俊的男人!雨棠的心莫名地惊跳了一下,窘迫得满脸通红。她一直觉得范鹤轩很漂亮,但,鹤轩漂亮得有点脂粉气,眼前这人却是个典型的男人。在这一瞬间,她心里有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向往和希望,这种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你谢我?”那男人嘴角一勾,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戏谑,“一个这么漂亮的小姐当街求助,我陆某人向来有怜香惜玉之心,当然不会置之不理。若是遇上别人,你就不见得有这样好的运气了!”稍停了停,他恢复刚才的严肃:“阿杰,还愣着干嘛,上车!”
阿杰上车后,汽车立刻绝尘而去。雨棠还站在原地,半天都挪不开步子,直到陈嫂在身后唤她:“小姐,对不起,让你受惊吓了!”“只要你和庆宝没事就好。”雨棠一边说,一边查看他们的伤势,“伤得这么重;还是赶紧送医院吧!”她和阿全七手八脚地把陈嫂母子弄上了黄包车。又是检查,又是诊治,等从医院回来,天都黑了。秦书玉在大厅里等着她,满脸不悦地说:“你一整天到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雨棠闭嘴不答。秦书玉早就习惯了她的沉默,只说:“我已跟你们学校打过招呼。明天你就去办退学!”“ 是的,太太。”雨棠答应一声,就往自己住的东厢走去。
第二天上午,雨棠与最好的朋友何宛晴坐在教会学校的樱花树下。阵阵幽香随风飘来,偶尔,几朵白色的小花从眼前滑过,轻悄地跌落在她们身上。半晌,宛晴才小心翼翼地问:“从明天起,你真的不再来上课了吗?”“嗯。”雨棠点点头,“今天恐怕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校园里。”“你就这么听范太太的话,呆在家里等着嫁人吗?”雨棠仰面看着头顶的花树,深吸一口气:“命该如此,我只能随遇而安。”“雨棠……”宛晴怜惜地靠近她。同学三年,两人亲如姐妹,总以为未来不可知的岁月里,可以共享喜悦与忧伤。而现在……她对雨棠的苦恼,全然地爱莫能助!上课铃响了,雨棠一声不响地站起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宛晴忍不住握着她的手,急切而不知所云地说:“雨棠……珍重……有空上我家玩……”雨棠转脸看着她,扇动长长的睫毛微笑,那笑意融化了冰霜。宛晴最爱看她笑,因她一笑便扫尽眉间眼底的轻愁与早经世故的沧桑。雨棠笑起来总像个稚气的孩子
雨棠从学校出来,又径直去了陈嫂家。昨天经医生诊断,陈嫂只是皮肉之伤,庆宝则伤到了筋骨,医生吩咐要卧床休息,细心调养,否则会留下后遗症。雨棠到她家时,陈嫂出去摆香烟摊子了,庆宝躺在床上呻吟。幸好有阿全在一旁端汤喂药。雨棠从阿全手里接过碗,一边喂庆宝吃药,一边问:“阿全,你今天怎么没去卖报?”“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爹妈担心那伙人还会找岔子,不让我去了。”“你知道昨天打庆宝的是些什么人吗?”“都是些不入流的小瘪三,打着青帮的牌子,到处招摇撞骗,欺凌弱小。”“哦。”雨棠用手巾擦着庆宝嘴边的汤汁。“不过,这回有陆家为我们撑腰,料他们也不敢怎么样。”阿全笑着说,“雨棠姐,你真有本事,竟然请动了陆少爷,以后在上海滩就没有人敢欺负我和庆宝了!”雨棠不由有些好奇:“那陆家是什么身份啊?为什么他们一听就吓跑了?”“雨棠姐,你怎么连陆震川陆家都不知道?陆家开银行、建夜总会、做地产生意,财大气粗,还有青帮的势力做靠山,黑白两道通吃。他们陆家跺个脚,整个上海滩都会震三震!”雨棠又“哦”了一声,说:“我根本不认识那个陆少爷,只是歪打正着罢了。”“是呀,我也觉得奇怪。那陆少爷一向不插手管别人的闲事,昨天竟然大发善心,为我们这样素不相识的小人物出头,我是做梦也想不到呀!”“大概是看我可怜吧!现在想起来,还真是狼狈呢!”雨棠回忆起当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