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儿了,又哭又笑。火车什么都不管,铆足了劲开始向前奔,谁要是想跟它较劲可就傻了,龙生是学校数得着的聪明学生,他站住不跑了,不光站住,而且他还飞快地往后退,越来越快,很快就缩成一个小点儿,等到他看不见了的时候我松了口气,退回到车厢里。
车窗外,街道在移动,房屋变化着位置。渐渐城市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像发大水给淹了,满视野都是庄稼地。我弯腰把一个塑料黑提包放到脚底下,里面是我十几年的家当,也算是纪念吧。这么说其实不对,纪念应该是件看不见的事儿,能拿能扔的都算不上纪念。但是人呢?人是东西,看得见,可又没法儿拿,要是能拿我早就把龙生揣兜里了。龙生啊龙生,一想到他我又不好受了。
远远的,一个屯子罩在一团金灿灿的烟雾下,我好像闻见了一股烧苞米叶子的味儿,很好闻,还听见大鹅嘎嘎叫,追着小孩子光着脚丫子四下疯跑。上小学时我写过篇作文,写得就是这样儿的农村生活,老师怀疑我是从哪抄的,因为她认为那篇作文写得真实生动。
半夜我忽然醒来,火车“咔嚓嚓咔嚓嚓”的响声听着挺舒服,好像它会永远这么开下去,你不用担心。我对面的一个男的在打呼,看着他肚子一瘪一鼓一瘪一鼓,让我想起了爷爷,夏天爷爷光身子睡觉的样子。然后我想到我和爷爷差不多,都说走就走了,我坐在火车上,爷爷呢,在一个自由自在的地方。我扭头望望车窗,希望能看见爷爷在跟着火车飞跑。黑漆漆的玻璃上映出车厢里七扭八歪的人影,大伙都在睡觉。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哪地方不对劲,低头一看提包不在脚底下了。我厥屁股趴到地上,看来看去还是没有,老天爷!这时有只脚踢在我屁股上,我费劲地从座位底下爬出来,那个打呼的男的木呆呆瞪着我:想干吗小子?
大钟响起来:东方红,太阳升,这曲调只在北京火车站能听到,所以我很激动。周围的人你挤我拥大包小裹累得半死,只有我两手空空轻松自在。东方红一完就是一声声钟响,一共响了九下,我走出车站来到广场上。
白茫茫的阳光撒满天安门广场,我之所以来到天安门是因为是人就知道这个地方。这地方真宽阔,人一来到宽阔的地方就容易觉得畅快,好像什么事儿都能重新来一回。我妈跟我吹过在天安门上见到过毛主席,说他们怎么又哭又跳,我觉得她一定是记差了。有什么新鲜的,我也见着了,老大一个人头挂在那,又不是瞎子。
中午我在前门吃了碗拉面,我一次次对自己说王高你大聪明了,把龙生给的五十块钱放在鞋案里,不然就得饿肚子了。我没要过饭,这辈子也不打算要饭。可惜了龙生的零花钱,零零碎碎也有二三十块,都喂狗了。晚上我买了两个面包,大钟打十下时我又回到火车站。姥姥家地址我有,可我不想去,下午我去王府井那个大书店,没找着我妈。明天再到别的书店找找,找不着再说,好办。
我打第四次电话才是我妈接的,听见我说我在北京就没声了,我以为她把电话挂了呢。过了半辈子她才问:你在哪?我说就在大院门口,当兵的正用枪对着我呢。
姥姥姥爷逛菜市场去了,我妈让我抓紧时间洗个澡,连说话的功夫都没有。慌里慌张换上她的一件运动衣,走出大院来到街上我才得功夫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她一直有些好奇地看着我,听说我是神秘失踪的,除了龙生没人知道我上哪了,她忽然攥起拳头捶了我一下,骂了我一句“臭小子”,嘻嘻笑了。我一下觉得我妈真可爱,她到底是我妈呀!
她想了想说反正是早晚的事儿,问题是太突然,让她拿我怎么办呢,回姥爷家可能有点儿问题。我坚决不去!我说。她很快地扫了我一眼,那就住旅馆。
旅馆二十块钱一个人,我住了两天我妈就找着房了。她说自己真有运气,同事的亲戚正有房要出租,远点儿,但是便宜,一个月一百二十元。她买了两张行军床,从姥姥家拿的被褥。她当然告诉他们我来了,他们的意见是随你们的便。我和我妈都不会误解。
晚上我躺在行军床上,这是我在北京的床啊!我兴奋得睡不着。
王高,你打算怎么办?我妈在黑暗中问我。
你说怎么办。我说。
你听着,我一个人养不了你,我给你找了份工作,说好后天上班。
龙生:你好!
我上班了,在商店卖汽水。我妈给我买了辆车,六点
起床,骑一小时十八分到商店,这是我的纪录。我和我妈
租房住。昨天刮大风,差点把耳朵刮没了,真惨。你就好
好上学吧。我很好,有五个姐姐,一个妹,我挣钱可以自
己花,我妈不要。昨天我和姐妹们去了麦当劳,是一个美
国人开的饭店,你来我带你吃。不写了,经理要来了。河
沟结冰了吗?奶奶好吗?
想念你的王高
蔡小妹的眼睛瞪得像灯泡一样亮,围着我的有一圈灯泡,照得我心一阵发虚,可我挺住了。
真的吗?!你妈自己在床上生的你!真的吗?!把被子都咬烂了!真的吗?!一脸盆的血!真的吗?!我说是炕,不是床。可她们没见过炕。告诉你们,那会儿她才十六。我本想说十四,又怕太过了。她们互相望望,吃吃傻笑起来。对我妈她们佩服得要命,觉得不是一般人,连她叫高红军她们都觉得了不起。我说那是文化大革命,她们听说过,我说插队她们就不懂了。我告诉她们就是一帮年轻人从城里到农村去,她们坚决不信,骗人吧你,只有人从农村往城里来。我他妈的也解释不清了。
你爸上哪儿去了呢?蔡小妹细心地问。我说我爸在东北,是开车的,他赌钱,所以我妈和他离婚了。
这回她们全明白。
睡觉的时候我和我妈头对头,她一睡着就喘粗气,声儿还不小。我说:妈你睡觉打呼。她说我胡说。我给她学她的呼噜,她笑了,要是光听她笑没准以为是个小姑娘呢,又清脆又开心。我发觉离开东北和我那个爸,她有些改变,比原来爱笑多了。没人和她打架了,她来不来就和我动手动脚,踢我的屁股。
我爸在哪?
我妈不笑了,过了一万年终于问了一句:干吗,想找他呀?
我倒没想过。
我爸是个顽主,顽主这个词我像在哪儿听说过。我妈说顽主的意思就是指胆子大,什么都敢干,到处乱跑的小青年。他那会儿就是那样的人。他们在集体户里呆不住,满世界疯跑,山西陕西内蒙,他人特仗义,四处有朋友。
那多好玩呀!我听得来劲,不由坐起来。她想了想说:是挺好玩的。
后来呢?
后来他被抓起来判了,七年。
春天的风倒不会把耳朵刮掉了,可它像个大巴掌捂着你的嘴,不让你喘气。我恨透了北京的风,可是和老天爷有什么理可讲。我就学会了一条:忍着。
夏天也不好受哇。人在太阳底下就跟在火炉上烤差不多。蔡小妹她们不愿意在外边卖饮料,怕把脸晒黑了,我反正本来就黑。经理买了把大阳伞,不然啤酒汽水都是烫的。一到中午我就犯困,趴在箱子上什么都不知道了,经理拿走两瓶啤酒我也没醒,他扣了我这月的奖金。小妹她们给我又凑上了,没有我她们的脸能白吗?
有天下午一辆车停到马路边,从车上下来一男的,要一瓶可乐。我收了钱把可乐递给他。他嫌太温乎了,这怎么喝呀!我说是热点儿,可都打开了怎么办?
好办,你喝了吧。他说着就把可乐递给我,我哪能喝,经理知道该扣奖金了。扣就扣吧,我给你补双份。这人说话真他妈怪,是不是有病啊。
我打量他的穿着倒不像个疯子,衬衫白得晃眼,一点儿褶儿也没有,米色的裤子上两条线笔挺笔挺的。忽然我自己吓了自己一跳,这个人长得像谁哪?怎么这么面熟哇!我姐她们走过来,都盯着他看。他笑笑,问:看什么?她们支支吾吾,吃吃直笑。那个男的说:他和我挺像是不是?
是呀,说的就是呀!
那就对了,他是我儿子。
那辆车鲜红鲜红,像人血染的。我坐上去之后他开动了汽车。我一阵兴奋,心直哆嗦。我哪儿都不看,就盯着他开车的手,他开车和王继良不一样,他开车像玩。他看看我,又看看我,忽然问:每月挣多少钱?我告诉他一百二,他“哼”了一声说够黑的。这话我一听就爽。从侧面看他鼻子挺高,带个墨镜真神气。他打开收音机:爱听歌儿吗?我说爱。后来我问:你也是司机?他把音乐关小,你说什么?我又问了一遍。他笑笑说不是。
谁是司机?他想起来了。
我爸,原来的。我磕奔儿了一下。
再后来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汽车,车在马路上开,就像我的身体在河里游泳,感觉好极了。再后来车停在一座闪亮的玻璃大楼前面,有个人走过来把车门打开,我不明白那人要干什么。这时他摘下墨镜拍拍我的肩膀:咱们走。
这个地方麦当劳可比不了啦,起码高级一百倍。可是也难说,吃饭的时候老有人走过来看你吃了多少,还没吃完就把你的盘子拿走了,换个空的,这能算高级吗?但是实话实说,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我吃了好多,其实我还能吃,可我说我饱了。这顿饭花了二百三十六块!我估量我大约吃了二百块。
吃完饭他开车送我回去,我问他怎么知道我在哪儿的?他呵呵一笑:我本事大了,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你小心点儿呵。他说话老像开玩笑。
车停在商店门口,我要下车了,他让我等等。我眼睁睁看着他从屁兜里摸出钱包,从里抽出两张一百元的,“啪”地一声拍在我的大腿上:好好干,小子,嘿,听见没有!我光顾看那二百块钱了。
我站在马路边看他发动汽车,他抬起一只手冲我晃了两晃,我也招招手。车子像条鱼那样轻轻地游开了,可它又停住,一个脑袋从车窗里探出来:嗨,过来!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我答不上来。我的傻样儿让他觉得很可乐:记住,你爸叫张峻岭,记得住吗?
他确实爱开玩笑。
姐妹们围住我问这问那,蔡小妹的大眼睛更是直勾勾地对准我,像要咬我,可我却顾不上她了。对所有的问题我都乱答一气,我爸是做买卖的,有车,有公司,有大楼,什么都有。
他有家吗?蔡小妹专爱问这种讨厌的问题。我忽然觉得她很是讨厌。
他没说我不知道,我就说:没有。大姐们有些怀疑,小妹却替我解释:怎么不可能,有钱就非得有家呀,谁说的,不结婚还自由呢。这么一来我又喜欢她了。一下午她老往我身边凑,可不知为什么我并不像以前那么高兴,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也许问题出在她的眼睛上,以前我没觉得她的眼睛那么大那么灵活那么……,我并不是说她的眼睛不好看,我到底是什么意思把自己也弄糊涂了。她好像有所觉察,和我说话的时候渐渐不专心了,一边说一边考虑着千百件心事儿。我觉得有点别扭,可也没什么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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