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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日近中天,郑成功率众登上了帐前一片高丘上,前方竖立着一面绣着硕大“郑”字的杏黄大旗,呼啦啦地迎风招展。旗杆兀立于山石缝中,一道细细的黑影稍稍倾斜于西北,正一丝丝向正北方向移动。
场上一片寂静,气氛紧张得令人窒息。众文武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喘,时而凝视那道悄然无声的黑影;时而望望台湾城、赤嵌城;时而瞅瞅他们的藩主,显得焦渴难耐。郑成功面无表情,只遥望着一鲲身方向,身躯纹丝不动,犹如一座雕像。
由于隔着台江海面,台湾城影影绰绰,显得那么遥远,红色砖瓦在阳光映照下隐隐约约地闪烁着灿烂光彩,犹似海市蜃楼。而赤嵌城则如一幅彩色图画,悬挂于宽广的蓝幕上,在阳光下是那样的亮丽夺目,又是那样的沉稳肃静。郑成功观望着远近两座城堡,虽然声色不动,心里却在忐忑不安。多么美啊,这壮丽山河!他实在不忍心毁掉眼前这一切。他暗自祈求上苍:天若有情,让吾看到两面白色旗帜吧!
时间过得好慢!仿佛度过了整整一个世纪,日影终于静静地趴伏在旗杆的正北方了。
“红旗!”
“白旗!”
众文武不约而同齐刷刷地呼喊出两种声音,前者充满了恼怒,后者洋溢着欢欣。
《血战台湾岛》 第四部分第八章 收复赤嵌城 城下论战(8)
原来,几乎是同时,台湾城上空出现了微微飘动的一点红色;而赤嵌城楼上则升起了一面白色大旗。
众将对出现如此局面反应不一,有的气愤,骂红毛鬼子不自量力,一败涂地尚敢拿鸡蛋硬与巨石碰撞;有的兴奋,停歇了数日的大战又要开始啦;有的欣喜,奔波厮杀了十余日,赤嵌城一降,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啦!……
郑成功虽早已预料到两城必是一降一战,但果真亲眼看到一红一白之旗帜时,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对此结果,他是喜忧参半。他想得当然要比众将领想得深远得多。喜的是,十余日的争战厮杀总算有了结果,在法姆士夫妇身上花费的诸般心血亦得到了回报,赤嵌城一下,便等于整个台湾本岛已归己手,断绝了台湾城荷夷老巢一切的食物与补给品,等于断其一翼,而自家大军则终于有了栖身之所,可以说赤嵌城升起降旗,象征着此番远征已获得一半之成功。忧的是,台湾城荷夷魁首既敢凭其一片沙洲一座孤城及区区数千之兵,与数万精锐大军相抗衡,必是有所仗恃,绝非如草扎纸糊的善遇之辈。他心里如明镜般雪亮,虽在痛斥荷兰使者时语言铿锵,但两军如若真的僵持不下,先遇乏粮之苦的必是自家大军。荷夷经营台湾岛已数十载,必在城堡中备下充足之粮食弹药,方能如此有恃无恐,其人数又少,必能作长期之固守。而自家数万之众,日耗千斛,台湾百姓虽然热诚拥戴,然则种植米粟手段落后,多数仍处于刀耕火种之原始状态,土地肥沃而收获微薄,自给自足小有盈余尚可,却又哪里养得起数万大军?指望厦门金门运粮至台吧,此两岛亦处于清兵的重重包围之中,大军东征后,镇守两岛之兵力定是捉襟见肘,穷于应付,虽有陈永华、洪旭等一干得力之文武,要筹集得足够之粮秣,并突破重围漂洋过海远至台湾,又是谈何容易!再说,便是赤嵌城投降之事,不见法姆士亲为证实,是否有诈仍是未知之数,怎敢全信?当年南京之覆辙确是不可重蹈啊!……此等一项项一桩桩之心事搅缠着他的心,安得不忧心忡忡!
但他的喜忧不形于色,众参军、将领想从他的脸上揣摸出些许端倪,却是一无所获。
正在此时,法姆士由周全斌两名护卫亲军护送,乘坐三骑快马风掣电闪般来到中军大营。法姆士通身大汗,气喘吁吁地告诉郑成功,其兄献城投降确为真心,请速速进城受降。
郑成功直到此时,脸上方才掠过一丝微笑,对法姆士夸赞几句,当即对杨朝栋、杨英说道:“杨戎政、杨都事,你二人持吾之手谕,带上通事李仲,并随身护卫,即刻随法姆士先生进城堡商洽接管之事。”
杨朝栋、杨英应命而去。
傍晚时分,郑成功命围城各镇仍驻扎于城堡之外,自骑一匹高头大马,在众文武簇拥之下,堂堂皇皇地进入赤嵌城。
在何廷斌的接引下,径直到了司令官府坻。
苗南实丁在法姆士陪同下,战战兢兢地前来拜见。郑成功好言安慰了几句,并当其面下令:对放下武器之荷兰士兵,严禁侮辱、打骂;一应物品除铳炮、火药、粮秣等物外,凡属个人私有之财物,一律不准收缴。违令者予以严惩!
苗南实丁见国姓爷果不食言,惊恐之心稍安。
郑成功率众登上了赤嵌城楼,遥望台江对岸之沙洲。此时残阳如血,隐隐可见一面凄冷的血色旗帜仍在残阳中飘荡。
郑成功神色肃然,仿佛是自言自语地冷冷说道:“看红毛老鬼这招魂幡还能飘得多久!”
《血战台湾岛》 第五部分第九章 挥兵长围 街市之战(1)
郑成功率军进入赤嵌城堡之后,暂居于苗南实丁之司令官府邸。这城堡虽小,却是集东西方文化之一炉,厅室之辉煌,帷帐之富丽,池水之清冽,草坪花坛之五彩缤纷,既有台湾本身固有之东方淳朴清丽之质地,又有西洋豪奢富华之修饰,二者融为一体,果是别具一格,新意盈盈。
此时,城堡中做了俘虏之荷人上下,个个神情沮丧,如丧考妣,而对中国人则低声下气,毕恭毕敬;更有侍奉荷人之奴仆数十人,个个皮肤黝黑,犹如黑炭团一般,他们把占领者当作了新主子,虽高大强壮,却低眉敛首,唯唯诺诺,一呼百应。众文武昨日尚在风餐露宿,乍进如此之温柔乡,只觉如梦似幻,饮醇品茗,心中酣畅痛快,十数日征战之苦早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也一时忘记了荷人老巢仍在,更酷烈之厮杀尚在后头。人人弹冠相庆,城堡中洋溢着胜利之欢乐气氛。众人并共同推举杨朝栋、杨英、甘孟煜、马信、周全斌、陈泽等有头脸之参军、将领向藩主提议大摆筵席,以示庆贺。
杨朝栋等虽觉有些不妥,却是不忍拂众人之兴,一齐来到郑成功下榻之处。
郑成功刚刚进食完晚餐,见杨朝栋等一齐到来,似乎猜到了他们的来意。但他此刻身体虽极为疲惫,心境却是甚佳,便诙谐地说道:“诸位来得正好,本藩正要遣人相召,谁知各位心有灵犀,便即到了。众位齐来,必非等闲,可是有何军机要事告诉本藩的吗?”
众人见藩主一上来便提到军机要事,均觉欢宴之事难以启齿,唔唔哝哝,不知所言,便不齐望向杨朝栋。
杨朝栋难为情地笑笑,鼓足勇气说道:“大军攻下赤嵌城,乃是我军的大喜之事,众将士欲设筵庆贺一番,共推我等前来求恳藩主。”
郑成功和颜悦色地扫视众人一眼,并无着恼之意,沉吟片刻,方缓缓说道:“大获全胜,设筵庆贺,乃情理之中事,并无不当之处,只是时机未到啊!诸位定然知道,当年汉高祖刘邦尚未得天下仍为沛公之时,率领大军挥戈西下,攻占秦都咸阳,见到秦室宫廷富丽堂皇、珠宝成山,美女如云,便欲止宫休舍,尽情享乐一番。众将多以为理所当然,独有大将樊哙力谏刘邦出舍,道:‘沛公欲有天下耶,将为富家翁也?’沛公如梦初醒,当即遣散美女,封了秦宫之重宝、财物、府库,还军坝上,复受风霜之若,却由此而大获军民之心,终得天下。”
说到此处,郑成功微微一笑,问道:“你等欲为‘樊哙’乎?还是欲使本藩为沛公乎?”
杨朝栋等已明藩主之意,均面露愧色,干笑不语。
郑成功神色转为肃然,郑重说道:“古人尚且如此,吾等身负复兴之大业,安能事业未竟,先羡荣华富贵乎?众将士奔波征战之苦辛,吾为统帅,岂有不知之理?然而,台湾城一日不下,荷夷一日未驱,便犹似虎狼在侧,我等又岂能安寝?诸位均是明理之人,想想是否这个道理?”
杨朝栋又敬又愧,感叹道:“朝栋跟随藩主多年,自以为已与藩主心意相通,平时多有得意,谁知遇事仍是如此轻率,不能为藩主分忧,却来添乱,真是惭愧之极!”
马信快人快语,搔搔头皮,大声道:“杨戎政不必咬文嚼字啦!藩主所言再明白不过,吾等知错就是啦!”
郑成功笑道:“却也不是什么错,本藩刚才已然讲明,只是时机未到啊!再说,此刻便是本藩想大大排场一番,在座中一人却也不会答应啊!”
马信诧异道:“谁?”
郑成功指指杨英,笑道:“你们问问杨都事便知。”
众人目光一齐落在杨英身上。
杨英自来到后,一直面带忧色,一言不发,生怕郑成功轻易答允排筵,后见藩主看事高瞻远瞩,说服众人,一颗悬着的心方才放了下来,见藩主将此事引至他的身上,笑道:“不瞒诸位说,大摆筵席之事,在下实是一直心中不愿。”
周全斌惑道:“都事却又为何不哼不哈?”
杨英苦笑道:“你我同在藩主麾下为将,我又怎能忍心扫了大家之兴?”
马信不无赞佩地说道:“都事也如藩主一样,将此事看得那般深远吗?”
杨英脸色一红,急急说道:“马将军忒也抬举我啦!不怕诸位笑话,在下才能微薄,本事不济,自登船之日起,为保得大军无一日乏粮,可以说日难下咽,夜难安寝,须发都愁白啦!现下,大军仅有不足半月之食,厦门、金门来粮之望渺茫,台湾岛地幅虽广,却又筹粮无门,正不知如何是好,又怎舍得一掷千金,胡食浑喝呢?”
郑成功笑道:“筵无好筵啊!一席盛筵,要数日之耗,每人开怀痛饮一番,固然痛快,可剩下数日就要喝西北风,再不就要啃食杨都事身上之肉啦!”
众皆释然,一齐开怀大笑。
笑声一停,郑成功对马信正色说道:“别说盛筵享用不上,马将军便是囫囵觉恐也睡不成啦!”
马信一听,眼睛顿时一亮,兴奋地问道:“怎么?莫非又有仗要末将出马?”
郑成功点头道:“正是。有一件事十分棘手,本藩欲召诸位前来商讨的便是如何应对之事。”
马信惑道:“赤嵌城一下,台湾城中红毛鬼子已成惊弓之鸟,自保尚且不暇,又会有何事令藩主作难?信实难相信。”
郑成功道:“眼下,与我枪对枪、刀对刀地交锋,彼自然不敢。但,据廷斌说,台湾城外街市区住着许多中国和荷兰商贾,亦有无数粮仓囤积着粟米,更有一些木材作坊、皮革货栈、修造船所等,均是我大军长远与急需之物。现荷兰守军已是捉襟见肘,揆一老鬼已无兵可调,势难守住,又不愿让其落入我等之手,吾料定今夜荷兵必突出奇兵,能搬动之物则抢运进城堡之中,来不及的必想法焚毁之。马将军便是护住其地,荷人想进城堡随其便,但货栈、作坊等却不得有丝毫损伤。”
马信似犹不信,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