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掉雨点儿也落不到自己头上。哪成想,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他的探亲申请,很快准了下来。那天,已经荣升为“指导员”的“造反派”师弟板着脸向单田芳交代:“你最近表现不错,经研究,特许五天假。回家看一眼,马上赶回来。”他抬起腕子,看看手表,又补充道:“五天,不多不少。再过一百二十小时,此时此刻之前,天上下刀子你也得给我赶回来;否则,后果自负——走吧!”
单田芳二话不说,扭头就跑。现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自己的,半点儿也不能糟践啊。他飞一样地奔回驻地,风卷残云似的收拾东西,随后,跑上大路,穿五叉口,过大洼县,上了营口码头的轮渡,直向鞍山驶去……
家园在望,他心里不停地敲小鼓儿。眼看快一年了,妻子的身体怎么样?儿女都长高了吗?家里一切都平安吧……汽笛长鸣,归心似箭,鞍山的楼群一点一点地近了,他不知道,该怎样跨进那扇薄脆的家门。
刚一进院子,老铁和惠丽便小鸟儿似的扑过来,高声呼唤着“爸爸!爸爸……”生怕不小心弄丢了阔别归来的亲人,转眼又是一个两手空空的梦。孩子们搂着风尘仆仆的父亲,王全桂望着魂牵梦萦的丈夫,泪眼相对,久久无言。
“家呀,我回来了。”单田芳嗓音哽咽,他环视着熟悉的一切: 妻子、儿女、房间、家具,乃至被褥的颜色、窗帘的花纹……离别得太久了,差点就想不起这些针头线脑、温暖动人的小细节。
那天,单家真像过大年,浓郁的炖肉香味儿飘满了整个房间、整条胡同。
夜深人静,夫妻俩有叙不完的体己话儿。单田芳敏感地发觉,妻子明显见老了。刚刚一年,她的眼角眉梢、腮边额头就爬满了新皱纹,她两鬓增白,目光呆滞,当初作为名人妻子的自豪感与优越感,一丝也没有了。她可能为了丈夫的一餐好饭向邻里伸手,也可能为了孩子的一件棉衣缝缝连连……为了单田芳,为了这个家,她过早地衰老了,她噙着酸涩的泪水凝望归来的亲人,忧心忡忡地问:“你的事儿,啥时候才算完呢?”
单田芳轻轻地叹了口气,喃喃地说:“哪有个完呀。”
“难道,上边也不给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说法?哼!他们还肯轻易放了我?”
泪水,轻轻地从妻子的脸上滑落,一滴一滴,凉凉的,掉在单田芳的心上。他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抚摸妻子的双肩和脊背,好像这样一来,笼罩着家庭的灾难、恐惧和忧伤,就被统统地抚平、擦干了。
单田芳在心里千万次重复着:“全桂啊,是我害了你。假如老天有眼,再给我一次施展才华的机会,我会加倍地偿还、加倍地报答你和孩子……”
五天,每一寸光阴都那么金贵,似乎转眼就消逝了。单田芳特意抽出三天时间赶赴沈阳,那里,有疼爱了他一辈子的老奶奶,还有凉锅冷灶、半身不遂的老父亲……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遇车祸有惊无险 遭流放逆雪迎风(1)
第十二回 遇车祸有惊无险 遭流放逆雪迎风
● “倒骑驴”猛然失去了重心,停在原地旋风似的打转儿,单田芳也身不由己地随着车子扭起了大秧歌。三拐两拐,终于控制不住了,“哐!——”一声巨响,和迎面开来的大卡车撞了个正着。单田芳像个笨拙的面口袋似的横飞出去,摔倒在地之后,昏迷了足有两分钟。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头顶上已经聚拢起围观的人群,几十双惊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微弱的肢体反应。
● 两个孩子都舍不得离开,惠丽撅着小嘴儿不吱声,九岁的老铁可就不像姐姐那么有“涵养”了,小家伙儿哭着喊着不肯就范。闹到最后,王全桂急了,举起巴掌就要抽耳光。单田芳按住妻子,轻轻拉过扭脖子的老铁,说:“孩子,这次去农村,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呀……”
单田芳返回干于沟不久,上边的命令就下来了: 集训期满,全体返城。一到鞍山,又有了新精神,解除对“牛鬼蛇神”的集体看管,遣散回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既不发文,也不宣判,只是向全社会宣布:“你是大坏蛋。”
“牛鬼蛇神”们想和造反组织较真儿,最起码,是非曲直要弄清楚吧,否则,回到群众中间可怎么做人呢?然而,他们得到的答复却相当暧昧,既不说你究竟有什么罪,也不判你清白无辜,而是皮里阳秋地表示:“你们这些人的问题,由军管会负责,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如有疑问,可直接同他们联系。”可是,军管会在哪儿呢?弄到最后,这群“戴罪之身”还是大庙不收,小庙不留。事关原则的个人问题又被无限期地挂起来了。
“组织”,就是这么奇怪。你日子过得好好的,它找衅你;等你被折腾得水深火热的时候,却找不着它了。“牛鬼蛇神”们一声长叹: 还是各回各家吧。单田芳终于可以每天守着他的妻子儿女了。
深更半夜,大街小巷里便敲锣打鼓,说毛主席下达了“最高指示”: 知识分子要“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鞍山市各级单位闻风而动,曲艺团也跟着闹起来了,几乎所有人都上交了申请,还有几个更积极的当众表决心,“咔嚓”一声咬破手指,刷刷点点地写起“血书”来。这些硬骨头当即变成了正面典型。造反组织也跟着起哄,大会小会一再表扬:“瞧人家张三,再看看李四,那些孩子自愿放弃优越的城市生活,下放到农村安家落户……”在热烈的掌声中,表扬人的人以及被表扬的人都感到非常光荣、非常满足。
单田芳也夹杂在人群里,头头脑脑的看见了,便拿话“将军”:“人家都下去了,你老单怎么办啊?”单田芳一时语塞,倒不是害怕下乡,问题是下乡之后投奔谁。他从小长在城市里,对农村相当陌生,乡下甚至连个拐弯儿的亲戚朋友都没有。但是,政治气候来了,也不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头头儿们已经把话挑明了:“我们的原则是,一,组织安排;二,自己找目标主动申请。”单田芳想,反正早晚都得下放,何必等人家指派呢?还是赶紧回家商量商量吧。
听完这事儿,王全桂眼前一亮,她的老家在长春市附近,名叫“一间堡”,毕竟是乡里乡亲的,彼此也有个照应——蛮好!给他们寄封信说说呗。随后,单田芳向曲艺团郑重递交了赴农村插队落户的申请书。当然,两口子都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折腾到年底,一间堡那边也没肯收留他们。但是,起码这个时间段心里有个盼头儿,还不至于空虚无聊、没着没落的。
下放前那段日子,单田芳这帮“牛鬼蛇神”干什么呢?分组给曲艺团归置家当。东西并不值钱,无非是茶壶茶碗、破桌子烂板凳什么的,团里打算把这些玩意儿分发给下乡的职工。搬运东西的都安排好了,仨人一组,也累不着。不想,无意中赶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差点儿就要了单田芳的一条腿。
那天的活儿比较远,就是去单田芳当年成名的那座“立山茶社”。三个人领着一头“倒骑驴(两个轮子在前边的“三马子”)”,歪歪扭扭地朝郊区奔,可惜,大家的“骑驴”技术都很差,只好一人一段路,替换着骑。赶到和平桥的时候,轮到单田芳了。这个地段十分开阔,马路顺着山势一泻而下,直抵鞍山钢铁厂的东大门。下班时间人来车往,熙熙攘攘,再碰上单田芳这个“骑驴”的生手儿,一上车就刹不住闸了,“倒骑驴”风驰电掣地滑向人群,他的脑子里除了呼啸的风声,一片空白。同行的俩伙伴儿只顾张着大嘴害怕了,哪儿还挤得出营救的时间?眼睁睁就是一场车毁人亡的惨剧。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遇车祸有惊无险 遭流放逆雪迎风(2)
幸亏单田芳及时恢复了理智,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向一侧猛推车把,为的是把强大的惯性破解开。最后,“倒骑驴”猛然失去了重心,停在原地旋风似的打转儿,单田芳也身不由己地随着车子扭起了大秧歌。三拐两拐,终于控制不住了,“哐!——”一声巨响,和迎面开来的大卡车撞了个正着。单田芳像个笨拙的面口袋似的横飞出去,摔倒在地之后,昏迷了足有两分钟。当清醒过来的时候,头顶上已经聚拢起围观的人群,几十双惊恐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微弱的肢体反应。
单田芳缓缓地抬起头来,首先看到了胯下那辆严重扭曲变形的三轮车。哦,自己还活着!站起来吧。这么想,却一点儿也动不了,原来一条腿还在“倒骑驴”底下生生地别着呢。一见这个阵势,钻心的疼痛立刻就袭上来,单田芳的第一感觉是: 我这条腿完了。
这起事故被息事宁人的单田芳独自包揽下来,他惟恐跟人矫情再生出其他的麻烦来。卡车司机和警察见没有纠纷,乐得拍屁股走人,最后,只剩下他自己,在同伴的陪同下,一瘸一拐地回了家。恰逢老婆孩子去长春探亲,只留下他独自倚在床头,慢慢地卷起带血的裤脚儿验伤——哎呀!半条腿已然青紫臃肿,车胎的花印,深入肌肤……回想车祸的经过,单田芳惊出了满头冷汗,关键时刻,如果没有那段马路牙子垫起撞过来的车轮,恐怕自己下半辈子都要拄拐棍了。
几天之后,王全桂回家,见丈夫好端端地伤成了这样,顿时冒上一股无名火儿,她气急败坏地骂道:“真是他妈的横陇沟里捞磙子——一步一个坎儿!我们上辈子做过啥孽呀,这些倒霉事儿都让咱家摊上!”
骂也不解决问题,最后还得上医院,在造反组织的监控下,单田芳被送进鞍山市最权威的医院,照X光、上石膏板、打绷带……医生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伤得很严重,一定要注意休息,不可随便走动。”旁边的“造反派”不爱听了,他们的如意算盘是赶紧把这个“现行反革命”发配到边远的农村去,如果一拖再拖,说不定会节外生枝。揣着这个卑劣的心理,他们直接和主治医生交涉,希望能按照造反组织的意图涂改诊断结果。恰好,诊室的房门没关,只垂着一条白布帘子,屋内的对话被门外的单田芳听得清清楚楚。
“造反派”带着几分威胁的口气说:“大夫,这个人是‘现行反革命’,需要马上遣送到农村去监督改造。无论如何,你也得考虑一下自己的阶级立场吧。”
大夫则不卑不亢地回敬道:“我是医生,首先应该讲究医德,你们怎么说,我就怎么写?那叫渎职。在我这儿,只有患者,没有什么‘现行反革命’。我必须对患者负责。他的腿严重挫伤,如果得不到妥善治疗,可能就有截肢的危险。这些情况你们知道吗?”
好心的医生自愿充当了挡箭牌,这回好,拿到医院的病假条,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病休息了。俗话说:“官不差病人”,起码不用天天准时参加政治学习,下放农村的事儿也可以拖延一阵子。
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单田芳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顶寻思: 将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也不操那份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