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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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听下回分解-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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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单田芳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屋顶寻思: 将来会怎么样,谁知道呢?也不操那份闲心了,过一天算一天呗。想着想着,他昏昏沉沉地入睡,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满天星斗。    
    一条病腿也挡不住被遣送下乡,尽管有医院的诊断证明打掩护,造反组织还是对单田芳下了最后通牒,限令他们全家必须在2月2日前赶到下放地点报到。眼看就到春节了,过完年再走不行吗?“造反派”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 绝对不允许!    
    那么,鞍山的房子呢?原来,“组织”上早有规定,三间房子按照国营牌价核收,房费外加遣送费,总共七百多块,拿上这些钱,单家四口就被彻底“扫地出门”,从此,与鞍山市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与这座城市的脐带,被活活儿地割断了。    
    两个孩子都舍不得离开,惠丽撅着小嘴儿不吱声,九岁的老铁可就不像姐姐那么有“涵养”了,小家伙儿哭着喊着不肯就范。闹到最后,王全桂急了,举起巴掌就要抽耳光。单田芳按住妻子,轻轻拉过扭脖子的老铁,说:“孩子,这次去农村,可是毛主席他老人家的主意呀——你不是最爱毛主席,最听毛主席的话吗?”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二部分遇车祸有惊无险 遭流放逆雪迎风(3)

    小孩子果然上钩儿,抹了把眼泪,执着地点点头。一看有门儿,单田芳便捡着更好听的说:“你想,毛主席叫咱们去农村,你愣不去,他老人家会生气的。况且农村比城里好玩多了,有山有水,有花草有树木……”老铁的精神头儿来了,追着问:“有苹果吗?”    
    “苹果?没有。那儿有的是玉米地。”    
    “好玩吗?”    
    “嘿!好玩得很,到地方你就知道啦。”    
    儿子趁机要条件:“去农村,可以;不过,我有个要求。”    
    “说!”单田芳倒愿意让老铁趁火打劫,干嘛叫孩子不高兴啊。老铁开出了自己的条件:“你不是说,农村宽广吗?我想在那儿学骑车——你得给我买一辆漂亮的自行车。”    
    单田芳略加思考,还是咬牙点了头。儿子知道父亲从不骗人,立时擦擦眼泪,心满意足地笑了。    
    单家的根须,整个儿从鞍山城拔出来,一辆拖斗大卡车塞进了所有的家当。卡车后边还尾随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遣送人员一脸的不高兴,他们面色阴沉地坐在车里,似乎谁欠了他们几百块钱。这种场面使单田芳想起了评书中林冲发配的情景,随即自嘲道: 英雄落难,尚且无奈,我这样的小人物就更不在话下了。单田芳回过头来,摇头苦笑,又想,还提什么评书啊?赶路要紧。    
    在东北大平原凛冽的寒风中,汽车启动,车辆穿过隆冬时节灰蒙蒙的荒山秃岭,无限悲凉地驶往辽宁省台安县杜大连泡大队。    
    单田芳清楚地记得,离开鞍山的那天是1970年2月2日。王全桂把袖筒里捂得热乎乎的右手轻轻放在了单田芳冰冷的手背上,患难中的夫妻彼此凝望着,谁也不说话。然而,互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两人的手握得很紧,也很扎实,似乎用指尖和掌心就可以默默地交流。单田芳注视着妻子,心潮起伏,暗自说:“全桂啊!谢谢你,危难之中能够常伴左右。现在,只有你,才是我惟一的亲人……”    
    王全桂与单田芳的婚姻算不上青梅竹马、举案齐眉,俩人的性格确有某些不和之处,年轻时,还经常鸡吵鹅斗、粗脖子红脸。眼下,是单田芳最倒霉的时候,妻子却死心塌地地支持他,下放改造也好,迁户农村也好,从来没有埋怨过。    
    个别人喜欢搬弄是非,曾当着王全桂说小话儿:“反正单田芳已经这样了,你还跟着他瞎跑个啥?干脆领孩子在鞍山一呆,谁也不能把你们孤儿寡母怎么样。”王全桂把心一横,说:“我们夫妻一场,同甘共苦,混到今天不容易。他是个说书的,啥活儿也不会做,到农村孤苦伶仃的,谁管?好端端一个演员就给糟践了。无论如何,我也得跟着,哪怕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单田芳到哪儿我到哪儿……”    
    “文革”时代,因为阶级立场和政治利益,反目为仇、妻离子散的中国家庭不计其数。因为政见问题、路线问题,多少亲朋好友“划清界限”、拔刀相向?又有多少恩爱夫妻“反戈一击”、分道扬镳?在时代潮流和政治高压之下,人是那么无可奈何,那么身不由己。王全桂,一名普通的书曲艺人,一个相夫教子的家庭妇女,能做到“荣辱与共,生死相随”就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她陪伴“戴罪”的丈夫下放农村,等于牺牲了后半生的幸福,“生死相托,不离不弃”,王全桂为他们这段并不完美的婚姻平添了一层可歌可泣的色彩。    
    虽然单田芳讲起评书来滔滔不绝、口若悬河,但是,在夫妻感情方面却内向而细腻,他不习惯在这种问题上单向标榜、自我表白,而是把个人的感受一点一滴地储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地方。自从1992年至今,王全桂早已过世多年,对她当年慷慨的付出,单田芳至今仍感喟不已。这正应了一位诗人的句子:“花开的时候不说,花落的时候不说。无法报答的时候,只有,默默地记着。”    
    夫妻俩默默地牵着手,彼此依靠,单家四口伴随着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黯然驶向陌生的远方。天地之间,梨花乱舞,苍茫一片。关山渺渺的尽头,谁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们的又是怎样的生活和命运。


《且听下回分解——单田芳传》 第三部分茅檐三重求残喘  蓬荜一家讨余生(1)

    第十三回  茅檐三重求残喘  蓬荜一家讨余生    
    ● 大队部办公室里早已是严阵以待,村支部书记、大队长、公安员,还有第三生产队的一把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怒目而视。单田芳一看就明白了,情况不妙。他进门就摆出了一副接受审判的姿态,在屋子中央垂手侍立。    
    ● 单田芳赶到老队长坟前,长揖不起,眼泪刷刷点点地淌下来——当年蒙难时,那个帮助过自己的人哪里去了?那个尚未接受自己报答的恩人哪里去了?现在,纵然有条件置办好烟好茶好酒席,当年的恩人也不会再同自己一起享用、一块儿唠嗑儿了。坟前的单田芳深深嘱告:“老哥,我来看您来啦。我会一辈子记着你,想念你……”    
    杜大连泡大队,是台安县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距离县城大约二十多华里。单田芳他们的卡车在大雪里爬行了两个小时之后,终于到达了杜大连泡。    
    住处已经安置好了。房东姓张,单家住一间,房东住一间,厨房合在一起。乡下住房面积很大,屋里同时坐七八个人也不显局促。卡车刚进院子,村里男男女女几十口便跑出来迎接,他们像办大喜事儿似的张罗着。热情的社员早就给新迁来的住户烧好了土炕,这时候,三间旧草房,屋门大开,灶膛里的青烟和锅台上的热气不停地往外涌,村民们都笑呵呵地立在门外,上上下下地打量刚下车的单家人。    
    古道热肠——越是山高皇帝远的农村越是完好地保存了这种遗风。杜大连泡的人厚道,直言快语,到家里来串门也不见外,有烟就抽,有茶就喝,碰上吃饭也不拘束,主人一让,抄筷子就吃。单田芳家宽大的黄花松木炕沿上,几乎接待过全村几百口人当中的全部精英。    
    杜大连泡的第一顿中午饭是生产队包做的,人们并不在意单田芳是“现行反革命”,也没有一口一句“阶级斗争”地耍官腔,反倒显得格外亲切,这使单田芳心里很暖和。第二天,他就去第三生产队报到,随即变成了人民公社一名普通的社员。    
    安家后第三天,春节就到了。在稀稀落落的鞭炮声中,单田芳一家胡乱地吃了一顿除夕饺子。惠丽和老铁欢天喜地,有说有笑,夫妻俩却倍感背井离乡的无限凄凉。年,没滋没味的,有什么意思啊?    
    鞭炮的硝烟味儿还在街上弥漫着,大队里的通信员便找上门来。刚刚大年初五,大队领导就开始上班了,他们通知单田芳马上到大队部去一趟。还用问吗?肯定组织上有事儿!    
    此时,大队部办公室里早已是严阵以待,村支部书记、大队长、公安员,还有第三生产队的一把手,所有人都正襟危坐,怒目而视。单田芳一看就明白了,情况不妙。他进门就摆出了一副接受审判的姿态,在屋子中央垂手侍立。    
    大队长开了“当头炮”:“单田芳,你知道自己什么身份吗?”    
    “知道。我,是说书的。”    
    “住口!没问你这个。我是问你的身份。”    
    单田芳支吾道:“我就是个说书的、演员——还有什么身份?”    
    大队长立起眼睛训斥道:“还他妈的装糊涂!什么说书?你是‘现行反革命’,知道不?现在还顽固不化、死不改悔!你的材料,我们已经全部掌握了,告诉你,下放到杜大连泡你的问题也没结束。听好了,从明天起,社员同志们休息,你——继续参加劳动。先清理卫生吧,大队小队院子里的积雪,全归你了。告诉你,放明白点儿,老老实实地接受群众的监督改造。”    
    刚消停了两三天,锁具刑枷又套上了。回到家,单田芳摔上门,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王全桂试探性地问:“他们找你,是不是……”    
    “是!还是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玩意儿。妈的,没完没了啦。”    
    妻子赶紧凑上来,从头看到脚,又问:“他们,打你没有?”    
    单田芳唉了一声,说:“也没怎么着,挨顿臭骂呗。”    
    第二天,刚吃完早饭,单田芳便跑到大队部报到。他拎着一把大扫帚东边忙完西边忙,积雪那么厚,地面又很宽大,一个人猫腰驼背,扫啊扫啊,时间不长,袄领子就湿透了,鼻腔和口腔里不停地喷出粗壮的白气。村里人都知道新搬来一家说评书的,在鞍山定成了“现行反革命”。有人远远地袖手站着,或者叼着纸烟,或者交头接耳,品评这个打扫卫生、接受监督改造的“活怪物”。    
    东北雪大,三天两头飘啊飘啊,单田芳手里的扫帚就没有闲下来,“刷——刷——刷——”从正月初五一直响到元宵节。乡下人勤快,过完正月十五就要预备开春了,大队长派给单田芳的任务就是——起粪,农村人都知道,这可是庄稼院里最埋汰、最叫劲儿的活儿。    
    猪屎狗尿牲口粪,再加上秸秆杂草、大便小便,掺和在一起沤烂,一到冬天便冻成了钢铁似的砣儿,把这些东西破成大大小小的块块儿,再码成垛,小的可以用铁锨铲,大块儿只能下手搬。大冷天,根本没有手套之类的劳保用品,你脏你臭你活该。尤其难挨的是“起圈”的时候,一铁镐砸下去,冰屑、粪渣四处乱飞,连个躲闪的地儿都没有,溅到脸上还生疼呢。    
    冬天遭罪,夏天也好不到哪儿去。单田芳跟社员学沤麻,把稀烂无比、奇臭熏天的粪汤子倒进土坑里搅拌,他甚至真被粪汤浇头,尝到过大粪的滋味。后来他曾对新闻记者们说:“我知道,大粪是咸的。”    
    作为一名艺人,抡鼓鞭还行,那些扯骨头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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