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爱卿的那步夺命杀招就是不好下。”杨坚看看高颎,又说:“几年前,朕本可以趁夺取淮南之机,渡江讨陈,后来是本着‘礼不伐丧’的大义,一直拖延至今。如何能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呢?这是朕今天召你们三位来的真正用意。”
高颎觉得杨坚的话在理,一边看棋,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棋盘,一边说道:“皇上说得对,大规模的进攻,今天看来,条件是成熟了,缺的就是所谓‘师出有名’。开皇二年,本可以借陈将吴明彻北征彭城失利的绝好机会攻陈,偏偏天不绝南陈,陈宣帝病死,古训不可违背,只好‘礼不伐丧’。今天,内战早已平息,国库充实,竟然找不出口实了,早知如此,还跟南陈做什么表面文章?”
杨坚一听只好把视线再次落在棋盘上,可他看到的不是白黑的棋子,而是一双怪异的似笑非笑的眼睛,这是一双让他喜欢、让他忌恨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这双透视一切的眼睛来揭穿所有的谜底。现在的朕已不求任何人来运筹帷幄了,那样的话,朕不是太难堪了。
“后梁这颗棋子不早已摆好了吗?”李德林慢悠悠地吐出这一句话,随后又后悔不已。
杨坚脸色一沉,含着威严的声音说:“朕酝酿这颗棋子已有七八个年头了。”
对于一个在政治、经济、军事上都占有绝对优势的政权来说,寻找一个名义出兵与寻找一个名义休兵一样容易。
“朕从不兴无义之师,不举无名之师,‘名’和‘义’是朕治理天下的法宝。内史令真能预卜朕的心思?”
高颎和苏威暗自偷乐,你这榆木脑瓜的蠢货,活该,就不知改改驴样的禀性,就不知改改爱显才的虚荣心。不能记住教训的人,再有通天的才能也难免会遭受冷落的。古人云:伴君如伴虎,这下好了,你的“伐陈十策”的功劳可能就会抹煞了。
李德林和杨坚的意见相左还要追溯到平定尉迟迥、王谦、司马消难之后,周王朝更姓移鼎已成定局,当时,讨伐突厥时的武将虞庆则上奏折给文帝杨坚主张尽诛宇文氏皇族,高颎、苏威等人也以为如此可以根绝后患。李德林却认为周室羽翼已剪,无须多杀招来不仁之名,为天下所笑,既夺人国家,又夺人性命,况且由长孙晟护送的千金公主已嫁势力强大的突厥首领沙钵略,并且沙钵略在虞庆则的打击下已愿意和隋通好,不犯边陲,一旦诛杀了千金公主的父亲宇文招,公主势必大兴复仇之师,那才是国无宁日,又必然耽搁伐陈大业。
但杨坚采纳了虞庆则的办法,将周室宇文氏男子斩尽杀绝,还不客气地当面高颎、苏威等人的面训斥过李德林。
称制后,赏功的事使杨坚颇费心思。丞相之职肯定不设了,权力太大,往往使皇权受到制约,并有被架空的危险。为此,设尚书、门下、内史三省,分担着丞相的职权,让三方互相牵制。若论开国创业之功,李德林应该功居高颎、虞庆则、皇甫绩等人之上,那刘昉、郑译更不可在可比之列。可是,就因为所有的计策是听从李德林的,杨坚如果封李德林高官显爵,不就等于明告众臣李德林有盖世奇才,那势必贬损了自己作为一代英帝的形象,况且李德林书生气味太浓,行事往往超脱君臣规范之外,就像今天,竟在密室强求高颎下围棋,那一旦权高望重,岂不成了社稷隐患。
所以经过多方权衡,决定授高颎为尚书左仆射兼纳言,作为文臣班首,而李德林仅为内史令,近十年了未能升迁,功劳远远低于李德林的虞庆则却被授为内史监兼吏部尚书。
一句“内史令”让李德林心生寒意,他只能默不出声。侧目见文帝杨坚面无表情地摆开自己的衮冕,心道,这是拿“仁”来堵我的嘴啊。
高颎恍然大悟似地说:“皇上处心积虑,臣等哪能想到呢?确实这样一来,‘仁名’具备了。”
“明日早朝,即颁讨陈圣旨。”杨坚道:“朕看,这诏书还是由公辅来写吧。”公辅是李德林的字。
李德林低首答道:“臣谨尊圣命。”
“时间如流水呀。”杨坚感叹道,摆摆手,三人退出西厢密室。
薛道衡风尘仆仆往北行来,算起来已有十余天了。一路上马不离鞍,竟缩短了出使南陈时所需时间的四天之多,看看明日抵达帝京长安不在话下,便信马由缰、脚力放慢,好好熟悉一下眼前的古道山林来。侍童小桂子的嘴角已冒出了许多水泡,没办法,那也得赶路。
由于贪行,薛道衡一路上只走官道不入官府,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可住的驿站。他出使前可以威风八面,但回来一定张扬不得,这是文帝杨坚一再交待的。
“嗬,前面树林很好,不知可有大虫出没,长蛇盘住?”薛道衡故意调侃道,“听说我的小桂子本领高强,箭无虚发,来演试一下如何?”
“老爷,小桂子有多大本领,您还能不知道,这还用试吗?我这就给您练一下身手。”说着脱开鞍镫,在马背上倒竖金钟罩,随手从马脖上取出雕羚箭,搭弓在手,“嗖”地一声,箭镞直飞林中,刚劲迅猛。主仆二人拍马追去,刚出树林,眼前便是那一处豪华的住宅。
薛道衡心中称奇,才离开两个多月的时间,哪来的这片豪宅,不用说肯定此地大豪强、大地主所盖,翻鞍下马,走过去,便发现那两位飘过眼前的侍女……
薛道衡绕着迂回的亭廊,只见茅屋内燃着松明亮火,两个长者各坐木板凳,对案弈棋,均为道家装束,两个侍女,一个旁侍,一个添火,四个人都关注着局势的变化。“劫!”一个须发尚青的长者叫了一声,声调显得有点激动。
“杀!”另一个须发斑斑的长者回敬道,他的声调显得温和平静。
第三部分第34节 绝好借口
“劫杀何来?”忽然从墙隅发生古老苍劲的声音:“既然不食人间烟火,劫杀从何而来?”
薛道衡顺着声音一看,远离棋枰丈把外的地方还有位面容清廓、气宇轩昂的年轻人席地而座,一个家将装束模样的年轻人侍立旁边,宛如泥塑木雕,全然不动,这时须发斑白老翁缓缓站起来,朝棋枰轻轻嘘了一口气,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便如雪花柳絮一般飞扬起来。“既然没有劫杀就没有劫杀,那便是一团漆黑,黑白不明了。”薛道衡等人惊异万分。那老翁又发语道:“何来俗人气息?将门外的人引进来。”错愕间,薛道衡已破门进入茅屋中央。
定神一看,不见了那位气派不凡的年轻人,只见两个对弈的道士,已默然地注视着自己,薛道衡轻身而入,稍微踌躇间,便将自己急于回家复命,错过驿站,只得到此借宿的情形说了一遍,不一会儿侍女献上香茶。
薛道衡刚啜饮一口,又被白发老者一语震动。“薛使者,何必如此急急地忘私而废公呢?”白发老者一指屋内空旷的回壁,朗声道:“薛使者,此去江南,建康的名胜可曾赏玩?那可是千年古都,帝王气象啊。”
想不到一切都在老者的预料之中,薛道衡不禁肃然起敬,问道:“先生贵姓?”贱姓杨。”
“这位高士?”薛道衡转向另一道士。
“野老贱姓章仇,”说者嘿嘿一乐,“野老曾经和薛使者有过一面之缘呢。”
薛道衡定睛一看,不觉大惊失色,那默然的微笑间,声音容貌似曾相识,天哪,这不是江边的那位风雨中渐渐消失了的渔父吗?当时觉得他是一位隐士,怎会在长安附近的豪宅遇见?猛然觉得今日情形如坠入五里烟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章仇老,”那位姓杨道士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薛使者,此次往赴南陈朝,可曾听说宫中大变,忠诚被诛杀,佞臣受宠?”
声音低沉,但非常有力,每一个词都像是铁匠锤下飞溅的铁屑,带着炫目的弧光,投进薛道衡的心坎,不管情愿与否,薛道衡都感受到这位说话人的内心的愤愤不平。
“这位蓝衣道士,正是你在江边遇见的章仇,此人乃隐士,他的弟弟章华如今已到极乐世界去了,究其原因还不是后主小儿昏愦无道,我日夜观看天象,镇星出于东南已不止一日两日,光道日强。光愈强,南陈气数越尽了。”姓杨的道士侃侃而说。
“陈后主生活糜烂且不论,朝政紊乱,哪里还有什么君臣之分,皇上与奸佞同榻而卧,共拥侍女,敢谏的忠良尽被贬黜,小人当道,佞邪专朝,上下相蒙;危亡不恤,人心涣散,众叛亲离,如此荒淫王朝,不亡何待!”
一语石破天惊,像山洪爆发,汩汩滔滔奔腾而来,把凝聚在隋室上空的犹豫不定的空气,冲得一干二净。
不知不觉中,那先前消失的年轻后生已进了屋子。
章仇一指那英武青年,“此人姓周名法尚,是陈朝有名的骁将,当年曾跟萧摩诃南征北战,立下齐天大功,可惜啊,就如此勇武之人,却为谄言所中,亡命北投,说起那谄言起因更是令人碎牙断齿。”
章仇见那年轻人,周法尚已是浑身燃遍复仇的火焰,“希望薛内使能将我推荐给文帝,必有上用。”薛道衡望着眼前的章仇:须发虽白,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他似乎感到有些难以理解。
这等出类拔萃的人物为何还要遁迹山林,隐于江湖?看来,人的出世与入世往往存于一念之间。姓杨的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隐居于华山的冯翊武乡人杨伯丑,曾常对人说,他是受羲皇所教,与大道玄同,熟知老子的《道德经》,言谈举止奉为圭臬,理穷众妙,能预测凶吉,以阴阳术数驰名,尤精卜卦。
晚饭后,薛道衡求他预卜前程。杨伯丑含笑道:
“卜以决疑,使者勿疑,但求人随事迁,不可枉顾奔命。你以内使侍郎的身份出使南陈,已是圆满,何需卜卦?若真信老者之言,不妨替你叨唠几句,道衡,道衡,显之于仁,仁者造化之心,用者造化之功,仁本内者也。仁者、智者,即君子也,若以天人赋受之界而言,继者,善也,成者,性也,万不可被形气所拘、物欲所获,诚如春夏之生长万物,用奉在外者,春夏是显,秋冬是藏也。”薛道衡沉默了,无言以对。
这一夜,薛道衡主仆二人被安排在华丽厅堂就寝。但他哪里睡得着呢?胡乱地睡个囫囹觉,大清早,便起身漱口。回至茅草房,只见松烛如炬、油脂泻地。
两位老者依然在棋枰纵横捉对厮杀。不知日上林梢,一阵雾气随风而入,烛火散乱。“二老,”薛道衡道:“昨夜蒙二老款待,不想二老竟是一夜未眠,实在是让道衡惭愧。”
“你是朝中之人,公务缠身,哪似我等闲云野鹤,居无定所。内使这一回去,不妨将周法尚带回引荐文帝,平陈定有大用。”
这时,周法尚已备鞍拽马,等候在门外。
“那好,”薛道衡笑道:“不知二老可要在下引荐?如果不,在下还有一问,此地宅是何所居?哪来昨日的两位侍女?”
杨伯丑说道:“说你是仁者,仁者显也,此是你的最大缺点,不该问的事万不可问,不该知的事,万不可知,既然薛内使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