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见有这么宽大额头的人。”陈后主抹着额角的虚汗,没有说出下面的话,他的龙颜,额上有五柱入顶,目光外射,煞是吓人。他所担心的还是杨坚的帝王之相,至贵之容。
有如驼鸟把头埋进沙里一样,陈后主惊吓过后,很快恢复正常。调侃道:“朕自幼宫中长大,对相貌奇特之人所见不多,适才失态,让薛使见笑了。”
薛道衡不知如何回答,灵机一动,说道:“实际依下臣看来,您也是帝王之相,玉面柳眉温婉如水中之蛟龙,而我家圣上,八彩光眉四腔丽目,实是山龙之相。”
“好、好,都是真龙天子。”群臣附和道。
这时有宦官急急进宫,说张贵妃要赶来指挥《玉树后庭花》的演唱呢。
“司马申,那就开始吧。”陈后主软绵道。“奏乐!”一时间,筝响箫奏……丽宇芳林对高阁,新妆艳质本倾城。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
两对宫娥彩女鱼惯而入,翩翩起舞,高耸挽髻,云鬓散缀各色花饰,长袖舞动间,香风熏人,起承转合间,无不露出粉颈玉腿。晃目惹眼,恰似群蝶采蕊,嘤咛不已。
两对男倌由大庭两旁走出相迎着宫女而去,合声唱着七言诗句后三个字,步调整齐跨步在一一相对的宫女面前,俯仰低合、极尽淫糜之态。时而追逐,时而嘻戏,口不离词,曲不离口,恰似过江之鲫、乱而有序。
纤纤细腰、风摆杨柳的体态,娇人可亲,随节奏的起伏,她们不时抛出各种媚眼,环形情动,臀股相连,围成一个圈,时而挺胸,时而扭臀,时时高高地翘起大腿,做出各种渴求满足欲望的情态,丝制的纱裙几近透明,双臂向上时,玉藕似的臂膀尽露,弯腰后仰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一片耀目的眩晕,能裸的部位她们全裸了,不能裸的部位也在表演中着意加以刺激性的突出。薛道衡除了听、看以外,还着意留神一下陈后主和他的朝臣的表现,俱是贪婪的目光,流着口水。有的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有的谈笑着,唾沫横飞,脏话、下流的话不堪入耳。这是货真价实的亡国之音啊,薛道衡暗自思忖,古代延陵季子听罢列国的音乐,从而对每个诸侯国的前途命运做过惊人准确之议论,那吉凶、祸福、险安的的一一判断,都被后来的历史证明了他的预言绝非信口雌黄。眼前这是什么?这是动物们发情时的哀鸣,这是淫荡时那肆无忌惮的宣泄,这更是兔死狐悲式的悲鸣,这是中箭的孤雁下坠落地前的绝望的呻吟……
他听群臣中有一声叹息,是那样的短暂、那样的急促,他想扭头寻找,又怕陈后主说他不入音律,只是呆坐着,呆坐着,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白茫茫的,不杂些尘滓,一直延伸到无尽的地平线……
天哪,这哪里是天籁合声,实在是淫荡之曲。薛道衡感到胸闷手凉,浑身颤抖不已,似乎眼前晃动的少女在如此混乱嘈杂的场面熏染下,都已经变为满脸皱纹的老太婆,薛道衡禁不住要呕吐起来,他用手捂住嘴,用眼示意司马申,但见司马申等人的表情极其舒适惬意,那陶醉其中的神态有如一锅粘糊糊的棒渣粥正在熬到火候上。
薛道衡再也不能等下去了,他站起身,朝陈后主深深一揖,一个踉跄,斜倒在了棱凳上。陈后主吓得又是一惊,忙掉头看司马申和施文庆。
“臣昨日在驿馆,夜里受凉,身体不适。”薛道衡几乎强压身体的不适,再也说不下去。
“那好,那好,”陈后主对司马申道,“司马舍人,还是你送他去驿馆小憩一会儿,赶明儿再来听。”施文庆却不去,眼珠一直留意在宫女身上,一曲《玉树后庭花》才罢场,趁着短暂的时间空隙,他三步并做两步直向殿下东旁的厢房走去,他要去捞些便宜,同时安排下一支曲子的登场顺序,孔范也不失时机跟过去……
当薛道衡离开光昭殿时,耳中清静了许多,但那连绵不绝的艳词淫曲还不时飘入耳中。
薛道衡愧意地拱拱手转身离去。猛抬头,在杏花酒楼的窗前站着绿珠公主,那袭白色的纱裙被疾过的南风吹得飘飘洒洒,一股神秘的静谧与温馨,一幅眩目的舒心和迷惑,让薛道衡清醒了许多。薛道衡挥挥长袖,带走了半天云彩……
绿珠公主目送薛道衡远去,望着那修长的身影,心中荡起阵阵涟漪。她何尝听不出宫中传出的是亡国之音呢?一对杏眼似一泓清澈秋水,秋水漫溢,粉红的双腮上落下两行无声的秋水……
隋宫。武德殿西厢密室。
杨坚的眼光阴郁而略显疲惫,在高颎、李德林、苏威等人的脸上慢慢移过,落在苏威的脸上:“苏大夫,朕曾在三方叛乱时采纳过你的具有建设性的意见,废除苛捐杂税,革去酷暴之政,施惠于民,如今,你看朕的百姓生活到底怎样?”
沉默了好一会的苏威没想杨坚会问自己这个问题,他知道,今天可不是商讨如何施仁政大计,但苏威也不敢不顺着文帝的思路说下去,他用余光瞟了瞟了高颎。
苏威是高颎向杨坚极力举荐的人才,他是京兆武功(今陕西咸阳西)人,说起武功苏氏,那可是关中大族,苏威的父亲苏绰,是西魏宇文泰手下的名臣,为西魏政权的巩固和经济上的发展作出重要贡献。五岁丧父的苏威幼时就很有美名,对苏绰的过逝,哀容有加,极尽孝道,为时人所赞赏。当苏绰帮助宇文泰制订征税之法时,当时就认为这个税法会给老百姓造成很沉重的负担,他对苏威说:“现西魏初建,国力很微弱,为了增强国力,勉强制定此法,就像拉开的弓,不是正常情况下所实行的措施。将来,不知哪位有才干的人,能使此法改变得宽缓一些。”苏威谨记父亲的这些言语,暗下决心要完成自己的政治抱负。宇文护专权时,要重用他,但他凭敏锐的政治眼光预见到宇文护必遭横祸,惟恐祸及自身,逃入山中,以读书诵经自娱。杨坚辅政时,就想召他辅佐。杨坚当了皇帝,在高颎的推荐下,苏威作为太子少保、兼纳言、民部尚书。当苏威恐不胜任、上表辞职时,杨坚当着满朝文武大臣的面说:“大船能荷载重物,骏马能驰骋万里,你有过人之才,不要以职多务重相推辞。”
今天,听到文帝问话,苏威感到诧异,因为,满朝文武都知道,现在正是伐陈的紧要关头,可以说伐陈是头等大事,更是秦皇汉武般的功业,支离破碎的河山就要在文帝杨坚手中完成一统。此时怎会问起抚民来呢?
高颎用眼色示意,只顾说下去。
苏威干咳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微笑道:“自皇上登基开设大隋以来,平定三方,以德施政,泽被苍生,业已建立了不世之业,立了不世之功。罢济阳宫,天下百姓无不感天降甘霖;均田制的落实,已彻底改变了豪族任意侵占民田、以瘠荒之地强换丰腴美田,民不聊生的惨景,如今,民心安定,河渠开凿与兴修水利,粮食连年丰产;全国各地的仓储,积累了大批布帛,皇上又轻徭薄赋,现在,可以说是繁荣盛世。”
第三部分第33节 不堪一击
按理有这一番话,杨坚紧锁的眉头应该舒展,阴郁的目光应该灿烂,但杨坚只是默默注视着侃侃而谈的苏威一言不发。
“皇上,”苏威有些沉不住气,“自古以来,大丈夫当断则断,不留后患,如今,统一是历史的必然,是人心所向,是众望所归。再者说,统一需要的条件都已具备,军队士气旺盛、物资绰绰丰余,朝中战将无一不是可以出死力尽忠卫国者。皇上早一点发兵江南,江南百姓就会早一日沐浴皇上恩泽。”说到激动处,声音沙哑而哽咽。颎坐在一旁,不住地点头,手里拿起一枚棋子欲放不能,有投击的姿势,就是没有下落的劫点。
“这不是典型的举棋不定吗?”李德林自三方平乱之后的不平心态又再度复萌,“高兄,你倒是下子呀?”
“急什么呢?”高颎笑道:“此子一落,德林兄的中间的大龙就要完了。”高颎轻声地说,“有三个点都是绝妙的好手。”
两人的慢声低语的交谈,使文帝杨坚和苏威同时凑过脑袋,观看棋局的变化。密室一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在沉思。
李德林“嘿嘿”一乐,笑道:“高兄,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奇妙的高手,除非在三路上先顶一个,而你这么一顶在围棋规则里实属无赖之举,不能这样下吗?”高颎低头一看,哟咳,还真是这么回事,虽说有三处可以落子攻击,可除了硬着头皮,无赖地下这么一招的话,还真无法联络上下两片白棋。眼看就可以吃掉的黑棋大龙不能就这样轻易放过,高颎想,要是能在什么地方找到可以利用的“劫”就好了。想着,想着,心头亮堂起来。
“德林兄,劫材很多,漏洞不少,我看你怎么补得上来。”“啪”地一下在棋枰的右下角投了重重一下,高颎笑道:“这个劫材不可不打吧?”
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李德林抬眼望着高炎页,心里一阵醋意翻腾,这书生果然厉害,欲吃掉我的大龙,可谓无所不用其极,这东一下,西一下,还真弄得我晕头转向,跟不节奏,合不上韵拍,这是什么计,什么招术?苦苦思考了一会儿,李德林投子认输。两人互相对视一下,都乐了。
杨坚何等英明,他拉着苏威的手说:“有你辅佐内政,朕无忧;有这高、李二忠臣,吾无外患矣。”
苏威道一声“惭愧”,便对高颎说道:“敢情适才我说了这么一大通,你们两位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你们两位今天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妨倒出来,让皇上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哪里,苏大夫,你过奖我这老朽了。”李德林微笑道,“适才你说的话才是真正的定心药丸,没有你的话,皇上心里肯定不踏实。”李德林拿起朱笔在地图上轻轻一划,那一道波浪形的红杠杠就如此刺目地凸显出来,那红杠以北,直至突厥西线,显得像八卦太极图一般稳定,红线以南,则是广袤的南陈,直到天涯海角。
“如今,”李德林说道:“自从皇上采纳了长孙晟的‘远交近攻,离强合弱’的方针,突厥首领沙钵略和千金公主都已向隋王朝纳员称臣,各个部落也暂息烽烟,可以说西部边陲也是河清海宴了。”李德林指着红线以南,“皇上,这片土地看似强大,实则不堪一击。”
杨坚恼怒地嗔道:“朕一向不把南陈放在眼里,只是看了你的平陈十议之后,才踌躇起来,在众多大臣中,已有不少人认为朕不敢伐陈,有畏惧之意。前几天刑部尚书皇甫绩到东平郡任郡守时,借外任辞行之机,向朕进言陈朝必亡的三点理由,‘大吞小,一也;以有道伐无道,二也;南北合一,人心所向,三也;’朕看后,虽说增添了一些信心,伐陈必胜;但也有一些忧虑,你们知道,朕立隋以来,一直和南陈交好,虽是麻痹他们,但一旦真的讨伐起来,借口并不是没有,而是不踏实,就像你刚才和高颎的对弈一样,局势很明显,孰胜孰负不用计算,但高爱卿的那步夺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