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呼着,呼啦啦地往海滩赶。
当他们真正来到海滩才发现,这里根本没有换衣服的地方。老洪对毛毛她们说你们跑远点,换完衣服再回来。梅兰说天这么黑,我有点害怕。毛毛说这样吧,我们到那块礁石后面去,如果我们一喊,你们就立即奔过去。大家都说这个主意好。只有蚊子说既然天这么黑,那还有什么可怕的,你们都转过头,我要换衣服了。说着,她就当众脱下了衣服,穿上游泳衣。
可是毛毛和梅兰不敢,她们俩跑到礁石后面,迅速地换好了衣服。想象中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阿彼见她们平安无事,失望地问就这么回来了?北北赶紧说他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上演一场英雄救美的好戏,可惜了!蚊子上去打了他一拳,骂道:一点正经没有。然后几个男同志也走到礁石后面把衣服换上,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把脱下来的衣服堆在一起。他们走向大海,只有她像只可怜的小狗,无声无息地坐在海滩上。
天已近半夜,她仍旧坐在沙滩上,看着人们一会上来,一会下去,来来往往,似乎跟她无关。赵一夫在那一片海里,他根本就不关心她,好像她不存在一样。这让她很难过,很委屈。她只是远远地注视着那个身影,她爱,她在夜里说。
后来大家都上来了,有人奇怪地问她你为什么不游泳?她说她喝多了,头一直在晕。她对人家的关心表示了友好的微笑,可在那样的深夜里是无法被人看见的。大家似乎在准备打道回府,这时北北忽然说,你们没发现今晚没有月吗?
他们说是没有月。
他说你们注意没有今晚风平浪静?
是风平浪静。
这样的夜晚我们为什么不干点什么呢?
干点什么?
他们都紧张地盯住夜色里的北北,期待着他说出后面的话。许久,他才说我们为什么不裸泳呢?
他的话像一声炸雷,把他们都震得微微战栗。
裸泳?你开什么玩笑?老洪首先发难。
北北说真的,不是玩笑,趁着月黑风高,我们也试试裸泳吧!
夜里沉寂的风似乎一下子就被煽动起来了,一些火苗在那些眼睛里呼啦啦地烧着。立即有人响应:对,我们也裸泳吧!这声音发自阿彼、小乔,梅兰。他们的支持使北北兴奋起来,他神秘地说他看过一个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带子,人家西方早就裸泳了,真是很美。
这时蚊子对赵一夫说:赵老师,你敢吗?
蚊子的话把赵一夫给问住了,他躲闪着蚊子的目光,很久才说,我赞成你们的想法,很有新意。
蚊子的嘴角闪过一丝不屑。
阿彼问道蚊子,你敢吗?
蚊子坚定地说:我敢!
她的话像一只翩飞的黑蝙蝠,扑啦啦地很响,我们早就从她的诗里读到过这种神秘的飞翔。它狂妄地、不安地飞行着,使大家都能感到黑暗中灼灼的目光,真诚地碰撞着、纠缠着:我们也要裸泳。
赵一夫像遭到雷击一样,凝然不动。很久他才回过神来,抱怨了一句:乱弹琴!
她们都很失望,甚至已经开始默默地收拾着散在地上的衣物了。阿彼忽然激动起来,他有些语无伦次地说,赵老师,我知道您不好决定这件事,您可不可以装作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们发一回疯呢?
北北说:是集体发一回疯,这与您无关。
老洪这时也说话了:我看大家难得有这样的勇气,就让他们试试吧!
赵一夫严峻地看着眼前的一群人,迟疑不决。这种举动在当时来说无异于一次革命,在每个人的内心都类似于一颗原子弹在爆炸。隐隐地有一股股硝烟味儿在弥漫。毛毛紧张得要命,发现她的小腿居然是颤抖着的,牙齿也在得得响动。赵一夫问道:这件事很严重,你们想过后果吗?
想过想过,可这是八十年代了,这是我们的自由。
八十年代,大家都特别热衷于自由这个词,它象征着个性的张扬与人性的解放,特别具有煽动性。有位诗人居然背起了那首著名的裴多菲诗篇: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做,两者皆可抛!
这时她已经站起来了,她的心潮被鼓动得一阵阵燥热,喉咙腥腥的,似乎有一股血腥味儿。她知道这时的赵一夫满脸庄严,他突然问起她,毛毛,你说呢!
她心里立即升腾起一阵波涛,一阵欲望,她被他冷落得太久了,也是被这个世界遗忘得太久了。她急于找到一种方式与这个世界相抗争,急于找到一种发泄口来泻泄她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大家都在望着她。在人们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乖孩子,或者说是个胆小鬼,她从来不做任何“前卫”的事情,她老实像只安静的小猫,呆呆地坐在角落里。可现在她不是,她的心在说她不是。她有了爱情,她需要为这爱做出点姿态来。而在这个黑夜,她一直找不到什么让他注意的举动来,或许也有点自暴自弃的意思。她就是要摔破了什么给他看看。她用双手抓着泳衣,她多么想一下子把这层衣服撕下来,与他们赤裸相见。但是她的手抖得厉害,心咚咚地跳着,无论如何也撕不下来那件泳衣。情急之下,她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不知道在那样寂静的海滩和深夜里,她的哭声被他们理解成什么。总之她哭得昏天黑地,不知道是因为她要把压抑在身体里的欲望释放出来,还是因为这种牺牲带着一种疲倦的快意,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惧吓坏了。那晚,她的欢乐她的痛苦,她的浮躁她的沉寂、她的青春她的破碎,都在北戴河的海风中变得肆意挥霍、蜿蜒不断。
等到她的哭声渐弱,她感到她自然了、流畅了、滋润了、也舒展了。她深深地吸了口咸味儿的空气,站起身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了衣服。这个举动真有些惊世骇俗。
大家一片沉默的欢呼声,那种极力压低了声音的热烈。他们把她围起来,逐个拥抱她,以表达对她的尊重。她感受着那些手,那些异性的手压在她皮肤上的力量,她便有一种牺牲般的快感。她能为这个美好的夜晚,为她们潜伏在内心里的激情,也许还为了崇高的爱,也许是为了报复他。
但是赵一夫没有拥抱她,她不知道这样的时刻他是怎样的感受,也许他很难过,也许他是故意与她保持距离,对她冷漠。谁知道呢。见鬼去吧,爱情!
这时,她听见赵一夫说,今晚,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要严守这个秘密,如果泄露了,我们就全完蛋了!
大家把手握在一起,像一种宣誓。
接着,大家在脱衣服,脱掉身上那仅存的布片,在这样漆黑的夜色里,每个人都知道大家都一丝不挂,却无法看清对方。这种神秘的、圣洁的感觉在北戴河那个夜晚,显得格外迷人。对于裸体,那时人们怀着太多的敬畏,尤其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里,那种敬畏更加壮大,不带一丝的亵渎,没有一丝的卑琐。
这是美丽的八十年代中期,一切都在蠢蠢欲动,一切又都那样含苞欲放,美好无邪。对着那些被她的痛哭弄得不知所措的人们,毛毛说同志们,走吧!
这句话在北戴河的那个漆黑的夜里,都被大家理解成同志们,冲吧!他们重新感到升腾着的欲望与血,老洪出其意料地喊着:冲啊--
大家激动地奔跑着,毛毛感到赵一夫也脱光了衣服,尾随着她走向大海。
她一头扑进大海的怀抱,她有太多的热情,太多的热泪急于找到大海。一进入大海她就哭了,泪水哗哗地流着,海水蜇痛了她的眼睛。她无法确认这泪水为了什么而流的,是幸福,是委屈,还是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
她游啊游啊,奋不顾身地游着,她感到了大海温柔的抚摸,感到了她皮肤的饥渴与躁动。海浪就像一只只手臂,轻轻地触动她,她敏感的地方一阵阵的收紧。一股燥热在她体内奔流着,又从她体内的缺口处滑落出去。似乎她周围的海水都在颤动着,起伏着,配合着她身体的节律。她把那些手都想象成是赵一夫的手,现在,他就在肆意地抚摸着她……
那无牵无挂的畅游真是一种境界,这种时候她终于明白了外国人为什么那么热衷于裸泳。
她越游越远,可是赵一夫始终没有游到她的身边。他跟别人游在一起,他们离得那么近,他在感受着别人的气息。这么一想,她无法再忍受下去,她运足了力气加快速度往远处游去。她只听到耳边的哗哗声,闭着眼睛,不顾一切地游动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感到有些累了。她停下来,让自己漂浮到海面上。
一切都变得那么寂静,漆黑的海水,漆黑的夜色。
她漂了一会儿,心里愤愤地想,我绝不回头绝不回头,我要让你害怕让你绝望让你找不到。我要从这里消失永远的消失,让你后悔让你一生不安让你受惩罚。正想着,她听到了大家喊她的声音。
毛毛--毛毛--
毛毛--你在哪儿啊--
她开始窃笑,终于引起他们的注意了,现在他们说不定乱成什么样子。让他们乱去吧着急去吧找去吧,她才不回答呢!她用这种沉默来表达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她要抗衡到底,以惩罚赵一夫对她的漠视。
过了一会儿,那些喊声渐渐地消失了,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心里升起一丝窃喜,又有一丝恐惧。无边无际的黑夜啊,如果她果真跟着黑夜而去,是无人知晓的。她有些害怕起来,她还不想死,她知道她心里还有爱,她也不过是为了堵气。这么一想她果真惊恐万状,她不知该向哪个方向游动,到处都是漆黑一片。那些海浪都变成了一只只的怪兽,对她吼着,叫着,恐吓着。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来人哪,快来人哪!
没有回答。
为了省力气,她不再喊叫,只是顺着水漂着。她想等待天亮。无边的等待,无边的失望。她可能真要消失了,再也回不去了。四面是海的包围,她认不清哪里是岸。她便开始回忆着那些美好的时刻,她想,她要用爱来抵抗最后的时间,最后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了划水的声音,她听见赵一夫的喊声,她兴奋之极地答应着,我在这儿呢!
赵一夫游过来,他一把抱住她,很久很久地抱着她。
他说你还活着?
她说活着。
他说你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她说一个人才好呢,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说你怎么能这样跟我堵气呢,会没命的,你知道不?
她说我知道知道,当然知道。
他哽咽着说你把我吓死了!
之后他便没头没脑地亲吻她,她的脑门她的脸蛋她的嘴唇。他胡乱地亲着她,那样的放肆那样的无忌。她失而复得,对她而言,他也失而复得。他如饥似渴,似乎要一口把他吞下去,把她生吞活剥。她不回应,但她是快乐的,她的整个身心都在颤抖着。也许她要的就是这个,他越生猛,她就越激动;他越粗暴,她就越幸福。这是怎样一个逻辑啊,在她二十岁的生命里,她竟然是那么渴望着被他劫掠,被他压榨被他撕碎。他的一双大手伸向她的裸体,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