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小的弟弟晓民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挠,结果大红包流了许多黄水,过后又生了一层厚痂,这层痂脱落后就变成许多闪亮的大红疤。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就是农村里很普遍的吸血小虫‘跳蚤’咬的。
早晨起来,爸爸刚要生火做饭,突然闯进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他自称是这村的治保主任,对着爸爸吹胡子瞪眼地大骂了一顿,然后命令爸爸立即写交代材料,并且要尽快交上来。他临走时又说,只许你们老老实实,不许你们乱说乱动;不许串门儿,不许写信,不许搞反革命串连,一切行动必须请假,如果违反,决不轻饶!
爸爸妈妈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爸爸战战兢兢地把那人送到门口,转过身来,我发现爸爸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蜡黄。
从那一天起,爸爸仿佛像变了一个人,再也不爱讲话,整天垂头丧气的,像丢了魂一样。
半夜被拉去批斗的是爷爷的弟弟,我们叫他二爷爷。爷爷回老家后,就住在三叔的两间土坯房里,大伯与大妈则借了别人的一间小屋居住。
三叔原是黄埔军校第八期毕业生,当过国民党军官,解放后教过书,57年反右派时作为右派被送回了老家。他当时路过北京,我只见过一面。这次见面简直不敢相认,又黑又瘦。
刚刚回来几天的伯父也变了样子,穿的衣服背后缝了一块黑布,上面用白线绣着地主份子XXX的字样;另外我的几个叔叔也同样背上缝了块这样的黑布,上面也同样用白线绣着地主份子XXX的字样。
我们没有见过真正的地主是什么样子,只是在书本中看过地主的故事,心中甚至充满了对地主的仇恨。
这次看见大伯和几位叔叔都变成了地主份子,虽然有的叔叔只是第一次相见,但是我并不想接近他们,只是心里盘算着怎样与他们划清界限;这是村干部特意关照过的,否则就会大祸临头。
我甚至在想:解放时他们只有20多岁,为什么那么年轻就去当地主呢?
听爸爸讲,我曾祖父纪永德是一个吃斋念佛的人,曾祖母也信佛,从不杀生。当时家境还可以,雇着一个长工。
这长工孤身一人;到了40岁时还没有家室。。当时曾祖父就用四十担麦子,给他换了一个只有17岁的女孩儿成了家。这个女孩儿还真争气,连着给他生了五个儿子,每个儿子都成了家,现在已是儿孙满堂了。
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了。日军迅速地占领了华北地区。
那年秋天的旧历八月十一,日军血洗了附近的辛立村,杀了四十多口人,真是血流成河呀。
当日本鬼子冲进我们村时,逢人就杀,见人就砍,简直杀红了眼。
我曾祖父曾祖母这时正在佛堂内烧香。日本鬼子闯进屋内,不由分说,上去就一刺刀,把老人挑死了,曾祖母也被刺成重伤。可怜两位老人一辈子吃斋念佛,竟落得这样下场。
与全国各地一样,在日本帝国主义殖民政策疯狂的掠夺下,人民的生活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我家的日子也逐渐衰落下来,只能勉强维持。
听了爸爸的话,我恨死了日本鬼子,把这国恨家仇我永远铭记在心里。
苦辣酸甜
从北京到农村的第二天晚上,我听见有人在外面高声叫爸爸的名字,爸爸答应着赶紧走出去。
来人是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是村中红卫兵造反派的头儿。我听见人们称呼他庄儿。
他看爸爸走出屋门,不由分说,上去就给爸爸一个大嘴巴,爸爸被打得一个趔趄,鲜红的血顺着爸爸的嘴角流下来。
庄儿怒目圆睁,破口大骂:“你这臭地主,磨磨蹭蹭地在屋里不出来!还想他妈的耍赖!快跟我到学校去!”他骂完了,随后就照着爸爸的背后就是一脚,爸爸向前一扑,险些跌倒。庄儿连推带搡的,嘴里还在不停地骂着,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半夜时分,我们睡得正香,爸爸疲惫不堪地回来了。
在小学教室的批斗会上,爸爸被红卫兵用力按下头,身子变成90度的直角,而两只胳膊却要从后向上高高地翘起来,站在一个高高的木凳上,这个姿式叫作喷气式。
批斗会上,红卫兵说爸爸不老实交代犯罪问题,乘爸爸不备,突然踹倒了木凳;爸爸头朝下猛地栽了下来,额头上渗出了殷红的血迹。爸爸身上碰的则青一块,紫一块的布满伤痕。
这样的批斗会,每天一次。开始时,妈妈也要去参加。红卫兵让妈妈交代问题,妈妈则挺起胸膛,大声地说:“宁为玉碎,不可瓦全!我常尊杰从来没有做过一丝一毫对不起国家,对不起人民的事,你们让我交代什么?”
红卫兵听了火冒三丈,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妈妈巍然不动,依然挺起胸膛,用鄙夷的眼光蔑视着他们。
就这样,爸爸竟然成了所谓的‘历史反革命份子’,而我们哥几个成了堂尔皇之的‘臭地主狗嵬子’!
爸爸开始夜以继日地写那些交代材料。我看爸爸总是写得很认真,每次写完还检查一遍又一遍;但是材料交上去后,总是不合格。甚至有时当面就被治保主任撕得粉碎。
爸爸每次交完材料回来,都是垂头丧气的,每次都还要重写。也不知道爸爸究竟写了多少篇交代材料。就这样,时间不长,爸爸便被折磨的又黑又瘦,高高的个子变成了驼背,精神恍惚,情绪低落极了。
那时我和弟弟下地干活去,我们在前边走着,后面就有人指着我们的背影对别人说:“快瞧!这就是新从北京回来的臭地主狗崽子!”
有一次二弟听了实在气不打一处来,就回敬了一句:“你才是呢!”刚刚说完,一个叫小毛的红卫兵上来就用鞋底子抽在二弟建民的脸上;二弟捂着脸刚要上前去与他较量,我赶紧拉住他躲开。因为我清醒地知道,如果我们动了他一指头,批斗会上我们的爸爸妈妈就要大吃苦头了。
妈妈曾经对我们说过: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难道不是真实的写照吗?
谈到作人的原则,我的观点是:宁为玉碎,不可瓦全。在运动高潮的时候,不问青红皂白,一律会受到迫害。但是我的性格是绝不苟且偷生。那怕做一天人,也应该挺起胸膛作个顶天立地的人。我的性格在以后的生活中经历了不少的磨难。
我们从北京来到这里,人地生疏,两眼一摸黑。村子里的人我们还分不清谁与谁是一家子,更甭说叫什么名字了。
有一天,我到村西的枣树下打草,有三个黑影跟在我的后面,乘我不备,其中一人窜上来,从后面死死按住我的双肩,向后用力使劲一扳,想把我按倒在地,给我点颜色看看。
没想到我身体非常敏捷,在他向后用力的时侯,顺势来了个后滚翻,采用狡兔蹬鹰的姿式,踹在他的胸口上;由于用的力量大,他的身体凌空飘起,又重重地落到地面。
看来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那两个人看到我身手不凡,远远的没敢过来。
我认出刚才先动手的那人就是红头的同母异父兄弟,大家叫他‘泥鳅’。泥鳅看到三个人也未必是我的对手,于是向那二人招招手,三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记得我们刚从北京回到农村的时侯,爸爸兴高彩烈地到集市上买来三把镰刀,两把四齿镐,两张大锄,两把铁锨还有其它一些农具;仅仅买这些东西,就用去了许多钱。
爸爸找来一快砂石,让我把锄头上面坑坑洼洼的地方沾着水把它打磨平。我连续用了几个晚上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项任务。而爸爸却认真地把三把镰刀磨得飞快。爸爸用手试了试我打磨好的锄刃,抬起头来向我表示出赞许的目光;微笑着对我说:“可离开北京了,在这儿有你们几个我怕什么!”
爸爸对未来充满了希望,老人家哪里知道,覆巢企有完卵?一家人离开狼窝又入了虎穴!两位老人对前来的乡亲都热情接待,并把从北京带回来的烙饼分给前来看热闹的小孩儿吃。但是我看到;爸爸热情地迎上前去同路过的人说话;人家看到爸爸前来却赶紧快走几步;一言不发;走远后还回过头来看看;唯恐爸爸会追过来;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们。。
有一天;天气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傍晚时分,街面上已空无一人。我正站在屋门口向外张望,看见不远处树荫下有一个人正在向我招手,并小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跑过去一看,原来是本村的王泽清。高高的个子,年龄将近三十岁。他让我别作声,跟在他后面走。我跟着他来到了他的家,位于村子东南角的一所小白房子里。走进屋内,看见屋子正中有一个新编好的背筐,白白的柳木围成的背梁,新编的背筐散发出一股紫穗槐特有的清香。
王泽清指着地上散落的工具及一些削落的碎屑,对我咧了一下嘴,苦笑着说:“春儿,新来乍到的,我看你们一家子太可怜了,也没什么可送的,我给你们编了个背筐,拿去用吧,快背走别让人看见了!”
我心中充满了感激,两眼含着热泪,想说几句客气话;但喉头哽咽着,只觉得有一股咸咸的液体流进了嘴里,什么话也没有讲出来。
王泽清挥了一下手,意思是什么也不用说了,快走!我拿起背筐走到屋门口,伸头向两边望了一下,又深情地看了他一眼,乘着朦胧的夜色,快步向家中跑去。
在农村劳动上下班是没有时间规定的,而是以太阳为标准。天刚朦朦亮,也就是早晨四点多钟,上班的钟声就敲响了。人们赶紧爬起身,用手揉揉惺松的眼腈,拿起工具干活去。大约在七点多钟的时侯,大家回来吃早饭,吃完饭继续干活去,而晚上收工时也是太阳一落山,大家便收工回家。
十月份粮食开始收获了,村中来了一个老乡卖新打下来的玉米。因为我们从北京带来的粮食早己吃完,爸爸便向那人买了一百斤玉米,每斤一角六分。
一百斤玉米很快就吃完了。爸爸跟妈妈商量,打算到宫村集市上再买一些玉米。爸爸拿了一条口袋一些钱,便去宫村赶集了。
宫村距离我们这村有十里路,等到午饭吃过很久了,才看见爸爸摇摇晃晃地回来了。妈妈看见了,立刻上前去迎接;但是爸爸两手空空的,什么东西也没有。只见他两眼发直,简直中了邪一样。
经过一连串的精神打击,批斗检查,爸爸的心理压力太大,以至于精神恍惚。
当他来到集市上的时侯,又饿又累,自己就把口袋放在屁股下面,坐在路边想这些天发生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当中午过后,爸爸肚子饿得难以忍受,就摇摇晃晃地走回来了。把口袋丢了,也忘了自己是干什么去了;等到妈妈问他时,才大梦初醒似的问妈妈:我是上集市上买粮食去了吗?
看到爸爸这个样子,妈妈心里难受极了,一扭身,眼泪不由地落了下来。我在旁边看见了,赶紧安慰妈妈,又扶着爸爸到炕边坐下,端过去一碗热乎乎的白薯粥,让爸爸安下心来吃饭。
从9月5日我们回老家的第一天起,我们就下地参加了劳动。幻想着能通过勤奋劳动,过上较好的日子。但是我们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贫穷,艰苦的农村生活,使没有身临其境的人简直难以想象。
农村的伙食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