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样子,像是从森林中来的野人,你在忙什么?”
桑迪说着走进卫生间,里面传来水流倾注在浴缸瓷砖上发出的“咚咚”声。
“告诉姐,你多久没有洗澡了?”
“我想想,从编写那个程序开始,有一个半月了。”
“天啊,你简直是疯子。”
“姐,要是你知道一件事情,更会骂我疯子了。”
桑迪从放在室内的迷你冰箱中拿出一瓶果汁,倒了一勺在玻璃杯中,又打开一瓶纯净水,将无色的水注入杯中,透明玻璃杯立即变成了橙色。橙色的玻璃杯,在桑迪的脑海中渐渐幻化成一片金色的阳光。当她还是工程师的时候,每次下班走在880公路上往家赶,她总觉得天边挂着的是一个熟透的大红橙子,而她自己就是橙子中的一粒小核,无论怎样行走,总是走不出橙子的世界。
水从杯子中溢出来,流到了桌面上。
张弛从沙发上跳将起来,一把抓住桑迪的手,把纯净水瓶子从她手中夺了过去,说:“姐,瞧你,我还没说什么事你就这样了,不至于吗,不就是暂时不去学校而已。”
“什么?张弛你说你不读博了?为什么?”
“我休学了,为了我们的公司。”张弛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浴室:“姐,等我洗完澡再和你详细说。”
张弛在浴室中将水弄出了西里哗啦的响声来,他忽然冲着桑迪大声喊着:“姐,客厅的女人是谁?”
桑迪这才想起梅布尔,这两天一直在紧张自己的演出,到真的把她给忘了。
桑迪走到客厅,看见梅布尔聚精会神的看着电视,用卷纸擦着鼻涕。桑迪走过去,抱住她的肩说:“这个傻女人。”
梅布尔转过脸,看见桑迪,挂着两行眼泪的脸就笑了起来,她说:“你昨天睡得好沉奥,还不停的说着梦话。看你睡得那么好,不忍心叫醒你。对了,午餐在厨房冰箱的冷藏盒中,自己去拿。”
梅布尔从沙发上站起来,抱住桑迪的臂膀,神情诡秘的说:“那个男人好帅啊,很有力度。”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右手捏成拳头伸进衬衣左胳臂上,摆出一个健美比赛的姿势来。
桑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她推开梅布尔的手,用手指戳着她的脑门,说:“你这个小荡妇,他不是什么帅男人,他是我的弟弟,明白吗?”
“啊?你弟弟?我以为是从我们多津塔那来的男人。”
桑迪想起刚才张弛说的话,又赶紧折回卧室,冲着浴室喊:“张弛,你刚才说为了你们的公司你休学了,你真的成立公司了?”
桑迪没有听到张弛的回音,她屏息静气的将耳朵贴在浴室门上,里面听不见任何响动。桑迪在门口又轻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里面还是没有任何反映,桑迪慢慢转动手中的门把,将浴室的门打开。
白色的浴泡淹没了整个浴缸,上面零星的飘着一些红色的玫瑰花瓣,这是桑迪的熏香。
张弛就像盖了一张白色红点碎花的被子,头搁在浴缸的边沿睡着了。
桑迪轻手轻脚的转身,从墙上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干的洗脸毛巾,折叠成一个小长条。她轻轻抬起张弛的头,把毛巾垫在他的头下面。
第六集轻舞飞扬(3)
张弛一无知觉,他太需要睡眠了。
桑迪在十五平方米的卧室漫无目的的来回跺着步。
她为张弛的前景担忧。硅谷就像一个大赌场,高科技是赌注,真正的操盘手,却是躲在华尔街的银行家们。张弛如果继续他的学业,读完博士回国,也许没有那种大赢赌场的辉煌,但是,从生活的角度来说,无论如何都会比在硅谷生活得有质量,起码他不会在不自觉中沦为计算机语言的奴隶。他完全可以在青春年华,娶一个才貌双全而又温柔体贴的太太,和父母亲其乐融融的相处。也许,只要他们愿意,还可以生一个大胖儿子。
但是,张弛和所有国内的优秀学生一样,为了事业,为了他心中的奋斗目标,来了美国,一如当年安迪鲁和自己。
桑迪在窗下的一张摇椅里坐下,阳光给她的脸勾出了一条金色的轮廓线,这使得桑迪窝在椅子中的身体,整个的显出几份庄重的神情。
桑迪在逆光中抬起右手,捂在嘴上,她闭上了眼睛,而眼泪也在同时哗哗的流淌下来。她的眼前再次出现安迪鲁半裸着身子在窗前的样子。长久以来,她回避着回忆过去的事情,尤其是安迪鲁。但是眼下,巨大的哀伤充斥了她的心房,桑迪的心理防线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崩溃了。那股来自于胸腔深处的悲伤,剧烈的冲撞着她的心扉,桑迪几乎要嚎啕了,她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她不想哭声吵醒浴缸里的张弛,也不想哭声惊扰正在看电视的梅布尔。
桑迪想,今天的张弛,不就是几年前和自己一起来美国的安迪鲁吗?
桑迪听到了梅布尔说话的声音,桑迪知道,只有在她愤怒的时候,才会把音调提得那么高。她从椅子中站起来,走到洗脸台,用手捧着自来水冲洗眼睛,然后扯下一截卷纸吸掉脸上的水,赶紧向客厅走去。
桑迪出来的还是太晚了,梅布尔正把身子斜靠在门框上,扭着屁股,冲着公寓管理员说:“本公主已经在这里住了两星期了,并且还要住下去,你是不是也想加入?”说完,头向门口的男人凑过去,冲着他的脸慢慢吹一口气。
“梅布尔,”桑迪走过来一把将她的人拉开,赶紧堆着笑脸给管理员赔不是:“对不起,她在瞎说,她是我的客人,你别听她的。”
梅布尔却偏不肯躲开,又走到管理员面前,双手插在腰上说:“我就是在这里住了两星期了,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管理员说:“你这种人不可理喻。”他把视线转向桑迪:“我们有协议的,如果她要继续留在这里的话,你必须每月增加二百五十美元房租,当然,是在你缴纳了足够的比如五百美金的罚款之后这才生效,。否则,”管理员停顿了一下,一个食指放在嘴唇上,在手指向远处甩过去的同时,嘴里发出长长的“嘘”声。
桑迪不再说话,转身走进卧室,她打开工作台前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支票簿,开了一张六百美元、一张二百五十美元和一张五百美元的支票,并在所有的支票上签名。
桑迪拿着三张支票出来,梅布尔一把从桑迪手中夺了过,她一张张仔细看了一遍后,对桑迪说:“必须如此吗?”
桑迪点头:“是的,必须如此,毫无办法。”
梅布尔没有把支票还给桑迪,她转身走到门口,冲着管理员说:“为了表达本公主付钱给你的诚意,本公主要换上盛装,进行交接仪式,请你回避。”没等管理员回过神,她就“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你这是干什么吗?要是把他们给弄毛了,告诉你,我们俩都得滚蛋。”
“亲爱的,别急,瞧我的。”梅布尔说着就走到台湾男人的门前,一边扭动屁股一边轻轻地敲着门。
她以十分娇柔的声音对着台湾男人的门喊着:“Baby,熊猫Baby,狼来了,我来救你了。”
梅布尔这样说着,轻轻转动房门锁,她竟然打开了台湾男人的房门,一步一扭的走了进去。
还没等桑迪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梅布尔已经从台湾男人的房间里走了出来。她把一张二百五十美元和一张五百美元的支票塞进了桑迪的手心,还是那样夸张的扭动着屁股走到门口开门。
梅布尔把三张支票塞进管理员的衣领,说:“宝贝,我就住这里,想我的时候记得来找我。”她用手做了一个飞吻的动作,随手重重关上了房门。
桑迪用困惑、生气的眼神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梅布尔紧跟在桑迪的身后也走了进来。
梅布尔看出桑迪很生气,就把她的人按在床边坐下,对她说:“瞧,我搬家了,所以你不用再为我付房租。”
桑迪觉得太突然了,她根本不知道梅布尔是在怎样的时间隧道里和台湾男人相遇,何况这个台湾男人一付小男人架势,根本不值得梅布尔爱,他决不可能成为梅布尔坚实的臂膀。
“听我说,桑迪,我爱上了他。”
“别和我提爱,”桑迪忽然超乎寻常的冲动,她从床上站起来,气呼呼的说:“爱?这也叫爱?这叫性,知道吗?这和爱差太远了。”
桑迪的剧烈反映让梅布尔感到吃惊,她几乎被吓住了,她瞪着褐色的眼睛,看着桑迪不断闭合的嘴,委屈的哭了起来。
桑迪走过去,抱住梅布尔的肩,说:“你是美国人,不了解中国文化,他是台湾人,我不想看见你被欺骗。”
“我不管什么美国人中国人,我只知道他是个好人,一个善良的人。你太自负了,桑迪,我真的爱上了他,他也爱我。”
“他也爱你?你知道他靠什么谋生?你知道他在台湾是不是有家小?这些你都搞明白了?告诉你,连我这个和他同祖宗的中国人都搞不懂他,你要是能搞懂,那才叫见鬼了。”
“我要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只要知道他爱我,我也爱他,这就足够了。”
“shit,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的意思?”桑迪急得跺了一下左脚。因为房间里用的全是地毯,桑迪的跺脚没有产生音响效果,也就失去了那种气势。
第六集轻舞飞扬(4)
“桑迪,我知道你不容易,自从来这里后,我明白了你的处境。你最近一直忙着你的新节目,我本来想去看来着,但我害怕,害怕我不愿意看到的情形出现。桑迪,你太累了,你甚至没有发觉,我的衣物和日用品已经不在你的屋里了。”
桑迪从床上一骨碌跳下来,打开壁橱。真的,原来被塞得满满的柜子已经空了一半,那些充分体现梅布尔性格的服饰一件都不在了。桑迪感到全身无力,旋即坐在地上。
梅布尔走过来,挨着桑迪的身子坐下,说到:“亲爱的,别难过,不会没饭吃的,你就是不去演出也没问题的。”
“什么没问题,难道让台湾男人养着你的时候把我也捎带着养起来?”桑迪不自觉的提高了说话的音调。她倏得从地上站了起来。
梅布尔也动气了,她跟着双手撑在地上,身子一跃而起,说:“什么高空走钢丝,见它的鬼去。知道吗?你每天只要一走出这个房门,我就开始为你担心,怕你有一点闪失。只有在你回家后,我心里的石头才落地。天天为你担心,我都快得心脏病了。”
“你说,为什么天天为桑迪担心?”张弛忽然从浴室走出来,出现在他们两个人的面前。
“你问她啊,天天在钢丝上走,我的心脏都快紧张得炸了。”梅布尔气呼呼的冲着张弛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