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可以弄清楚。不过这很奇怪,不是吗?你说得对——我会打电话给他。”他将幻灯片滑入信封,以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凝视着露西。“星期六晚上孤孤单单,”他说,“我的梦中女孩跟别人有约。”他叹了一口气,拉得很长很长的一口气。“比萨和电视机,肮脏的碗盘。也许我会发疯,洗我的头发。也许我该养猫。”
露西咧嘴而笑。“你在伤我的心。”
“谁是这个幸运儿?”
她低头看着饮料。“只是一个男的。”
“在健身房遇到的?一定是这样,‘鹦鹉螺’健身器材中的爱情。你们的目光在做杠铃运动时相遇。看他的胸肌一眼,你就迷失了。”他又叹气。“为什么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那是因为你从不在这边。”她默默地注视着他一会儿。“对不对?”
安德烈点头。“对,无论如何,他已经迟到。他搞砸了。我们为什么不到附近去吃些真正的食物,一些……”刮胡水的味道使他抬起头来,他们两人之间突然塞进来一个年轻男人,身穿深色衣服以及相当艳丽的条纹衬衫。安德烈很肯定毡制的红吊带藏在这个人的夹克里面。真是个娘娘腔的怪胎。
露西为彼此介绍;两个男人不怎么热情地握握手,安德烈交出他的吧台凳子。“露露,我明天会打给你,在我跟狄诺伊联络之后。”他尽力挤出微笑。“好好享受你们的晚餐。”
走在回家的途中,人行道上狡猾地结着薄冰,安德烈沉思着一个经常被引用的统计数字:曼哈顿的单身男性对单身女性的数目是一比三。这个数字对目前的他并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他必须承认,倘若他一直东奔西跑,将来也不会有好处。露西说得没错。他半路在速食店停下来,吃了一份三明治,试着不去想她和那个条纹衬衫吃晚餐的样子。
稍后,一边欣赏着艾萨克·克坦的小提琴飞驰过门德尔松的天籁之音,一边搜寻着他惯常把别人的名片丢到的那个抽屉。狄诺伊的,由于是大而豪华的法国风格,将会比别人的显眼。找到了。他把它挑出,研究着古典的黑色工整字体。
两个地址,以季节区分:夏季,圣约翰。法拉特岬06230 ,松林别墅。冬季,巴哈马,新普洛维顿,库柏岛。并没有提到巴黎或库契维二地,因此除非他在滑雪,狄诺伊应该还在巴哈马群岛。
安德烈打了一个哈欠,生理时钟仍然是法国的,清晨四点。他打算明天再拨。
在一条来自库柏岛的模糊线路上,狄诺伊的声音自在而亲切。他当然记得安德烈,还有那些辉煌的照片。他的许多朋友都因为杂志上的文章而称赞他。他希望安德烈考虑拍巴哈马群岛的相片。一年中的这个季节,该地最适合居住,尤其当曼哈顿的天气是如此恶劣之时。狄诺伊暂停下来,留着直接的问题不问,等着。
事实上,安德烈说,“我打电话给你是因为法国的事情。上星期我在法拉特岬,经过你的房子。”
“真可惜我们不在,”狄诺伊说道,“那边冬天是关起来的——但是当然,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四月才回去。”
“不过奇怪的是,我看到了你的管家。”
“老克劳德?他当然在了。”狄诺伊大笑。“我们离开时,我可不希望他跑到其他地方去。”
“或许我应该说,他当时做的事情很奇怪。”
“哦?”
“而且我认为应该让你知道。那时他和另一个人正把你的一幅画——塞尚的——装载在一辆厢型货车上,暖气管工的货车。我从大门口看着他们。”
有一会儿的工夫,电话线上除了静电噪音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接着是狄诺伊的说话声,听起来并不惊异,倒是颇愉快的样子。“怎么会呢,我的朋友?暖气管工的货车?你在大门口?这样离房子还有一段距离。你的眼睛有可能捉弄你。”他咯咯地笑着。“不是在丰盛的午餐之后吧?”
“是早上。”安德烈深吸了口气。“而且我还拍了照。每样东西都一清二楚。每样东西。”
又一次静默。“嗯?这个嘛,我猜老克劳德正在大扫除。我会打电话给他。”然后他用一种轻松、随意的语调,二忽然想到似的,补充说道:“不过如果能看到那些照片,一定很有意思。你不介意把它们寄给我吗?”
虽然是轻松、随意,但一点都无法说服别人。言语之间一直存在着可疑的兴趣,某种超过纯粹好奇心的成分,而安德烈发现自己很想见到狄诺伊注视着照片时的神情。“并不需要寄的,”他说。“我会带过去。”他发现撒这个谎满容易的。“下个礼拜我必须到迈阿密去看房子。那边离拿索市非常的近。”
狄诺伊象征性地抗议了几声之后,同意此一方式。安德烈把早上其余的时间都用来安排旅程,以及试着联络露西。她出去了。也许那个条纹衬衫说服她,到纽约中央公园的冻原里度过土里土气的星期天。也许她晚餐之后就没有回家。想到这里真是令人扼腕,而且浪费时间。他必须停止这样子到处旅行。他将袋子里皱掉的衣服倒入脏衣篮里,把瓦格纳放得很大声,开始为巴哈马之行打包。
第05章
曼哈顿正在溶化。一夜之间,暖风悄悄地入城,将成堆的冰雪变成灰色的软泥,把堆成山的袋装垃圾暴露在苍白的太阳底下,为罢工者的心情带来喜悦。不久之后,街上的垃圾将开始对着数百万路人的鼻子,宣布它们的存在,而且由于恶臭的鼎力相助,工会的人得以恢复谈判。
安德烈涉过西百老汇的溪水和支流,在进办公室之前,把很脏的雪泥跺离他的脚。他发现露西正在打电话,皱着眉,声音简短生硬。露西抬头看着安德烈,眼珠子转动着。他伸进袋子里,拿出放有圣像照片的文件夹,在公司沙发上坐下来。
“不行。”露西的蹙眉加深。“不行,我不能。这个礼拜我的时间都排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听我说,我必须走了。有人在等我。对,我有你的电话。对。还有你。”她切断电话,吐出一大口气,站起来时还边摇着头。
安德烈咧嘴而笑。“我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任何的事情,”他说,心里肯定自己已经打扰到了。“不会是我们那个穿条纹衬衫的朋友吧?”
露西试着狠狠瞪他一眼,然后温和下来。“当时我应该跟你到附近的餐厅去。真是个可怕的夜晚。我还以为他是个好对象。”她用双手滑过头发。“你有没有去过雪茄酒吧?”
安德烈摇头。
“千万不要去。”
“是不是太多烟雾?”
“太多条纹衬衫。”
“还有红色吊裤带?”
露西点头。“红的、条纹的、花的、字母的、公牛和熊、鸡尾酒配方。一个家伙甚至把道琼指数印在上面。他们喝醉时,就会把夹克脱掉。”她再次摇头,她的肩膀因为这个回忆而抽搐着。“你怎么知道他们有吊裤带?”
“没有了它们,华尔街的股市就会大跌。大部分的裤子都会掉下。他是华尔街来的吧,不是吗?”
“我们干脆直接说,他不是一个神气活现的摄影师。”她走过去,拾起躺在桌上的文件夹。“这些是法国拍的吗?”
“我正要问你能不能把它们送到卡米拉那边。我有飞机要赶。”
“真是令人惊讶。”当露西在看幻灯片时,安德烈发现她的神情变得很温柔。“拍得很棒。好可爱的老妇人。她看起来就像没有晒到太阳的沃科特奶奶。这是间她的房子吗?”
“是一间老磨坊。你会喜欢法国的,露露。”
“很漂亮。”露西将幻灯片放回文件夹里,重新摆起她的办公室架势,活泼而一丝不苟。“很好,今天我们要前往何处?”
安德烈开始描述他打到巴哈马群岛去的电话。他一面说,一面觉察到自己可能正在大加揣测狄诺伊的回答、他的暂停及犹豫、他的语调。表面上,这个人并没有说出什么可疑的话来;似乎未曾被安德烈告知他的事情惊吓到或甚至觉得很奇怪;事实上,在被提到之前,仿佛只表现出礼貌上的兴趣。然而,即使如此,安德烈仍然很肯定某件事出了差错,几乎很肯定。或许不便试着要说服露西,也想说服自己,他不知不觉地摆出密谋时特有的蹲姿,头往前伸,表情严肃。
露西靠回沙发的扶椅上,一只手支撑着下巴,不时地对着他那生动的姿势微笑。当他变得更认真时,他也变得更像法国人,用他的双手当作视觉上的标点符号,以手指刺、揉着空气,来强调每一个片语、每一个有意义的细节。当他说完时,完全是一副高卢人的模样——肩膀与眉毛齐场、手叶蟋缩在腰际、手掌张开、下唇吸起——除了双脚之外,身上每一个地方都被用来加强他的结论强而有力的逻辑。他在巴黎大学的老教授如果还在世,定会以他为荣。
“我只是问你要去哪里。”露西说道。
那些冬季到巴哈马群岛旅行的人们,往往对天气有过度的期望,许多等待登机的乘客已经穿上他们的热带行头——草帽和太阳眼镜、亮丽鲜艳的衣服,甚至一两件大胆、过早的短裤——而且也培养出热带心情,口中不时地提到裸潜、拿索市的火辣夜总会,以及名称引人瑕思的海滩吧鸡尾酒。这是一群欢乐的游客,已经准备好大玩特玩一番。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安德烈暗忖,他们之中大部分的人将会罹患慢性的岛屿疾病:宿醉与晒伤。
他本人和加勒比海的关系并不愉快。数年以前,在他到纽约后的第一个冬季里,搭一班短程班机奔向白沙海滩的这个念头,经常诱惑着他。最后他屈服了,只能借钱参加一趟所谓的“超低价小维尔京群岛七日游”,结果四天之后,他就准备打道回府。他发现这趟旅行价格昂贵,乏味的食物过度油炸、不易消化,他在当地所遇到的居民皆沉溺于琴酒和闲话当中。后来数次前往加勒比海岛屿的出差,都未改变他的想法:他跟小岛的八字不合。它们曾让他产生幽闭恐惧症及消化不良。
因此他是在出任务而非游山玩水的心情下,以安全带将自己系在座位上,先是听到一段嘈杂的西印度群岛民乐,接下来则是机长的欢迎致词。为什么好像所有的机长都有洪亮、信心十足、令人安心的嗓门呢?他们的进修课程是不是涵盖了修辞及演讲诀窍?飞机上升到飞行限制高度的无垠蓝天中;安德烈解开安全带,试着伸展双腿,意识到涉过纽约水坑所产生的湿气正在蒸发。能离开这种情况一两天,至少算是件愉快的事情。
拿索市的阳光刺痛他的眼睛;午后的热气如一条湿毛巾般包裹着他,使得他的冬装紧贴着前胸后背,冷湿而厚重。他观望几辆老雪佛兰,想找到一部配有空调设备的计程车,结果没有成功,于是在搭车前往库柏岛的路途上活像一只狗,他的脸挂在打开的车窗上,只为了捕捉些许的微风。
狄诺伊已经为他在俱乐部安排了房间,不过任何访客在被允许进入这个豪华、重兵防卫的特区之前,必须完成几道小手续。在入口处被一道白绿条纹的门栅所阻挡,计程车司机按了按喇叭。一个魁梧、无精打来的男人,身着鸭舌帽、军服,以及明亮如镜的皮靴,从门房里冒出来,漫步到计程车旁。他和司机聊得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