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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的开端是一条宽广、笔直的林荫道,两旁种着五十尺高的椰子树,拐弯之后,经过许多条通向白色或粉红色的大房子的车道。窝在九重葛上的简明指示牌,相当谦逊地将每一栋广厦标示成一间小屋:玫瑰、珊瑚、海葡萄、棕榈(当然,这是不可缺的植物)、木麻黄——他们的花园修剪得极为细腻,百叶窗将阳光挡在外头。安德烈发现自己正拿此地的环境和狄诺伊法拉特岬的藏匿处相比。即使植物、温度和空气品质。建筑风格都有所不同,却有一个很明显的相似之处:宁静、沉寂的气氛,一个远离尘世的感觉。正常的平凡人必须止步。
道路再度转弯,绕过无可避免的高尔夫球场的翠绿草坪,上面没有一个人走动。洞与洞、杆与杆之间,都是由漆成白、绿二色的小电动车所护送。乘客下车,挥一杆,再上车,将肉体上的劳动减低到最小的程度。
停在俱乐部门口的宽石阶前面,计程车司机在想到小费一事之后,行动忽然敏捷起来。他跳出车子,从安德烈的手中扯走袋子,结果他抢到的东西还是马上被俱乐部的门僮夺走,一个有着白牙齿的大个子,身着白绿条纹背心。安德烈将现金分送给等待的手,纸币已经被汗水所沾湿,然后他进入凉爽的高天花板大厅。
他被带到一个可以俯瞰泳池的房间,然后又翻出更多的湿钱。来不及整理行李,他立即把衣服脱光,用冷水淋浴了五分钟之后,裸着身、滴着水,走过石地板,打量一下窗外的景色。长方形的碧绿池水里空无一人,不过沿着泳池的一边,他可以看到一排房客,身上抹着油,在躺椅上一动也不动,沐浴在傍晚的阳光当中。皮肤粗糙的中年男子,由于优程的生活,所以体态丰盈;较年轻、纤瘦的女子,除了戴着泳池珠宝之外,其他的部位穿得很少;没有小孩,没有噪音,没有生命的迹象。他将头转离窗户。
床头桌上有一个奶油色信封靠在一钵芙蓉花上。他拭干手,拆开它:是一封与狄诺伊家人共用晚餐的邀请函,附带着方向指示和一小张地图,好让他顺利地从俱乐部到他们的小屋,这当中得经过四百码修剪得很精致的丛林。他用毛巾将身体擦干,把袋子里的内容物倒在床上。狄诺伊是不是那种身穿白色燕尾礼服在热带地区用餐的男人?他会不会期望他的客人穿得跟他一样?安德烈从纠结成一坨的行头中,挑出亚麻衬衫和卡其裤,将它们挂在浴室里,打开淋浴设备,想要消除旅途对衣物所做的蹂躏。
俱乐部的门僮试着说服安德烈坐上高尔夫车,这样子他便会被载往狄诺伊的小屋,结果在安德烈婉拒他的提议后,他惊讶地眨着眼睛:晚上在库柏岛是没人走路的。今晚的夜色如何呢:暖暖的黑天鹅绒般的天空、一弯明月、星光灿烂、带着咸味的微风自海上吹来、脚下粗糙的热带青草浓密而有弹性、隐形的昆虫交响乐围在灌木丛里演奏着精彩的曲目——安德烈感到一阵不寻常的幸福感,必须承认,也许,毕竟冬季的加勒比海仍然有可取之处。
原为寻常小屋的房子,被狄诺伊命名为“白厦”后,马上获得了摇升,跟它的邻居一样,富丽堂皇。完美无瑕,而前来应门的高贵男管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安德烈被引领走过宽广的中央走廊,来到与房子同样长的露台。一条灯火通明的小径自露台通向游泳池,接着经过棕榈树丛到达部埠。再过去,是黑暗,还有海水的拍岸与耳语。
“凯利先生!晚安,晚安。欢迎来到库柏岛。”狄诺伊走过露台的珊瑚色石板时,他的脚并没有发出声音。
安德烈很高兴地看到,主人的装扮不是很正式,休闲裤、短袖衬衫,以及法式休闲草鞋,唯一的富裕迹象是晒黑的手腕上镶着一大粒金表——有功能的那种,防水深达五百尺。他的肤色散发着健康及阳光,温暖的笑容绽放在他那张带有皱纹但仍旧英俊的脸孔上。
他带着安德烈来到一堆围在短玻璃桌旁的藤椅。“还记得我太太凯萨琳吗?”
“当然。”安德烈握着一只纤细、戴着珠宝的手。狄诺伊夫人是她女儿的较老版本,雅致地穿着一袭淡蓝色丝质直筒连衣裙,金发往后梳成一个发譬,在她那张轮廓细致、带点高傲的脸庞上,可以明显地见到好几代的优良血统。她的头倾成优美的角度。“快请坐,凯利先生。你想喝什么?”
男管家送来了葡萄酒。“泼南一维吉里,”狄诺伊说道。“希望你会喜欢。”地耸耸肩,以示抱歉。“我们一直无法接受加州白酒。年纪太大,、没办法改口味。”他举起酒杯。“你能来真好。”喝酒时,他的眼睛瞄了一下安德烈放在桌上的信封,然后迅速望向别处,就好像他对它的兴趣,不会高过他对一包香烟的兴趣。
安德烈微笑。“反正我原本就要来这附近。”他转向狄诺伊夫人。“令媛一切都好吗?”
“玛莉萝?”她吸了一下嘴,耸了一下肩。“她在这里时,就想要滑雪;等到去滑雪,她又希望能在海边。我们惯坏了她。不——”她对着她丈夫摇手指。“——是伯纳惯坏了她。”她瞪着他,神情一半爱意一半责备。
“为什么不?这样能带给我乐趣。”狄诺伊转向安德烈。“事实上,你差点就遇上她。她是昨天回巴黎的,我猜她周末会在法拉特呷度过。”他对着他太太微笑。“老克劳德比我还宠她呢。”提到老克劳德,似乎提醒了狄诺伊,安德烈造访的理由,他往前倾,眉毛上扬,随意地往桌上信封的方向点头。“这是你拍的照片吗?”他的点头太随意,语调太不假思索。两样都不够令人信服,至少安德烈如此认为。
“懊,那些。是的。它们大概不值得看。”安德烈微笑。
狄诺伊举起双手,一副有礼貌的不同意模样。“但是你费了那么大的工夫,大老远跑过来。”他伸出手,抬起信封。“我可以看吗?”
男管家从房子里悄悄地走出来,对着狄诺伊夫人的耳朵咕俄。她点头。“他们可以等吗,亲爱的?因为我怕蛋奶酥做不好。”
即使地理位置是在加勒比海,这还是一个施行法式习俗的法国人家庭。让蛋奶酥塌陷成可悲的枯萎烙饼,这是万万不能容许的事情,狄诺伊夫人立即带着他们前往餐厅。他们坐定之后,安德烈看到狄诺伊把信封带在身边。
对三个人而言,这个餐厅实在太大、大宏伟了,他们围坐在一张能舒舒服服容纳十二人的胡桃木桌的一端。安德烈暗自想象着狄诺伊夫妇两人独自用餐的情景,各自坐在餐桌的一端,由男管家把盐、胡椒,以及对话送过来送过去。“我猜你们经常在这边请客?”他问狄诺伊夫人。
又一次耸了下肩。“我们尽量不要。这边的人谈的都是高尔夫球、通奸,要不然就是所得税。我们比较喜欢法国来的朋友跟我们在一块。”她凝视着由管家送到她面前让她鉴赏的蛋奶酥那金色圆顶,点了点头。“你常打高尔夫球吗,凯利先生?听说这里的球场是一流的。”
“没有,我根本没打过。我担心如果住在这里,我的社交一定是一败涂地。”他打破蛋奶酥, 闻到一阵药草味, 接着舀了一匙黑色的蔬菜酱放人松软的洞里。“我甚至连通奸也不是很擅长。”
狄诺伊夫人微笑。这个年轻人有幽默感,还有如此不寻常的眼睛。玛莉萝离开了真可惜。“用餐愉快。”
为了对蛋奶酥可口但稍纵即逝的美味表示该有的敬意,他们在食用的过程中并无交谈。然后是更多的葡萄酒,狄诺伊一边喝,一边发表对法国经济的看法,大部分都黯淡无光,接着是几个礼貌性的问题,有关安德烈的工作、纽约与巴黎的生活比较、最喜欢的餐厅等等——愉快、陈腐的话题,也就是在晚宴上把陌生人贴在一块的社交胶水,没什么太深人或太敏感的东西。而且完全未曾提到那些照片,虽然狄诺伊的眼睛不停地返回他盘子旁边的信封。
主莱是鱼,不过是逃过加勒比海盛行的面糊窒息法的鱼。经过油炸——轻微的油炸,裹着一层裸麦酸面包屑,饰以几片新鲜莱姆,与香脆得极为美味的火柴棒马铃薯一起上桌。安德烈暗忖,这是值得在新闻报导中一提的四星级炸鱼加薯条,他向狄诺伊夫人称赞她的厨师。“巴哈马的烹好毕竟还是很有希望。”他说。
狄诺伊夫人拾起酒杯旁的水晶铃,召唤男管家。“您夸奖了。”她对着他咧嘴而笑,忽然之间她仿佛年轻了好几岁——看起来就跟她的女儿一模一样——然后她轻敲她的鼻翼。“但是厨师是马丁尼克岛来的。”
安德烈不习惯吃甜点,比较喜欢在最后来一杯葡萄酒,狄诺伊很快地提议大家到客厅去喝咖啡。这个地方也是被设计成用来容纳一大群人,他们在中央孤零零的几张扶手椅上坐下,四周全是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有一只风扇缓慢地转动着。
“现在,”狄诺伊说道,“让我们来看看克劳德这个老家伙在搞什么鬼。”
第06章
鲁道夫·霍尔兹严格遵守他星期一晚上的仪式已经好些年了。生意上的约会在六点整便结束;社交邀请函既不发出也不接受。星期一晚上属于他自己,而且每个礼拜的程序都一模一样。在用完易消化的晚餐之后——菜单从不改变:“摩雷”的熏鲑鱼和半瓶蒙特拉谢白酒——霍尔兹把最近的销售目录和画廊启事集中在一块,再加上现存及可能的顾客名单,然后爬上阶梯到他的四柱床上。在那里,窝在数颗枕头之间,他详细地计划着。这段时间已经变成他的工作中极为珍贵的一部分,在不受到外界干扰的情况下,他设计出许多获利颇多的壮举,其中几个还相当合法。
在他身边,卡米拉已经睡着了,她的眼睛借着一片缎质黑眼罩来遮掉光线。她很疲倦——事实上可以说是筋疲力竭——在她和那些酷爱社交的巴克斯郡朋友共度周末之后。她正在打鼾,是温和、规律的呼吸声,使得霍尔兹想起了他曾经钟爱的哈巴狗,当他筛选目录、偶尔在图画分记下名字之际,不时心不在焉地轻拍她的身体。他热爱工作的这一部分,他把它看成是一桩桩的善行——为艺术找寻温暖的家;虽然,当然,这无法与另一个更大的满足感相比:交易完成时,七位数的支票存入银行账户的喜悦。
电话响时,他正在考虑一帧小而迷人的柯罗画作,他认为该画或许可以丰富小野的东京收藏。卡米拉轻哼几声,将被单往上拉,盖住自己的头。霍尔兹瞄瞄床头的时钟。已经快十一点了。
“霍尔兹?我是伯纳·狄诺伊。”
霍尔兹再看一次时钟,皱起眉头。“你起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