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久,一对鲨鱼眼睛已给烤熟。也不知道毛虫用什么酱料把这对眼睛脑制,然后用最青纯的炭炉火将之烤熟。
仇半藏吃了一颗,同时把另一颗直接塞入姐娃口中。这本是根无礼的,但姐娃还是乖乖的把鱼眼睛吃掉。
一试之下,居然其味无穷。要是再来一颗,她也许会抢着来吃。
夜色已临,风势渐趋缓和。长堤上,小海象赤着足走来走去,她令妲娃想起了“神剑妖姬”沈轻萝。
妖姬也是喜欢赤足的。
仇半藏在长堤上喝酒,但喝的不算太多。他对妲娃说:“今夜,我很想大醉,但不能。”
妲娃望向穹苍。天上,繁星点点,一轮明月映照在大海上,泛起迷人的银光。要是在此时此地大醉一场,也未尝不是写意的事。
妲娃忽然转过脸,深深地瞧了他一眼:“明教中人,只会跟朝廷和黑木堂作对,鱼饵之死,当中是否有点误会?”
仇半藏没有回答,忽然从长堤上抬起一块小石子,轻轻一弹,笔直射向小海象的屁股。
小海象“哇”的一声大叫,但她只是望了师父一眼,伸出一大半的舌头立刻缩回,然后火速滚回船上睡觉。
长堤上,只剩下二人。
仇半藏这才冷冷一笑,道:“鱼饵之死,大有跷蹊。”
姐娃道:“你也认为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仇半藏道:“我已查过了,鱼饵并没有发臭。”
“没有发臭?什么意思?”妲娃目中露出奇怪的表情,“人都死了,尸首是否发臭又有什么关系?”
仇半藏额上青筋忽然一根一根凸起,道:“本滩规矩,要是尸体没有发臭,最少应该用本滩独有的药物把尸体摆放三昼三夜,然后才能用白布把它包裹,继而送出大海海葬。”
这是海啸滩的规矩。
规矩是人订下来的,在海啸滩,几乎所有大大小小的规矩,都是由这滩头的王者所制订。
妲娃渐渐明白过来,但也有些事情,是她想不通的。她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为什么要把尸首摆放三天,才能送出大海海葬?”
仇半藏冷冷道:“有些尸首,当它在摆放三天之后,也许会告诉活着的人某种秘密。”
“例如呢?”
“两年前,本滩两位武士,为了女人争风喝醋,决定在这条长堤上决一死战。”
“你允许武士为了女人而决战吗?”
仇半藏点点头:“当然允许!这是海啸滩,也是生命滩,更同时是死亡滩。在这滩头上活着的每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可以享受生命带来最大的欢乐,但也必须随时随地面对死神的降临。
“只有在死亡边缘不断提高警惕甚至是不断挣扎求存的武土,才是战场上最可怕的战斗者。
“在我的律倒下,只要双方同意签下生死状,别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便是为了一颗花生、一条头发,都可以在公平的情况下一决高下,以至是拼个你死我活,绝不留情。”
妲娃抿着嘴,本来想说:“要是我想跟你决斗又怎样?”但到了最后,还是把这句不太有趣的说话吞回肚子里。
只听仇半藏缓缓地接道:“两年前的决斗,就在你我站着的这个地方展开。由于两人功力悉敌,双方苦战了整个时辰,仍然不分胜负,最后,由我亲自下今,宣告决斗正式结束,而且两人以后无论为了任何纠纷,都绝不容许再一次展开决斗。”
这又是海啸滩的另一条规矩。
——凡是决斗者,要是在一个时辰之内不分胜负,海啸滩王者有权下令腰斩比斗,更有权下令双方以后再也不得展开任何形式之格斗。
这一条规矩的用意,倒也不难明白。要是二人功力悉敌,在凶险万分的比拼历时整个时辰,依旧不分胜败,那便足以证明,双方都是极出色的武者。
既然都是极出色的武者,王者是爱材的,他就有责任保护这两名武者的尊严和生命。
——由王者亲自下令腰斩比斗,对武者来说并不是耻辱,而是一种无上的光荣。
妲娃虽然江湖经验绝不丰富,但对于这一点,她还是一下子便能体会过来。
仇半藏慢慢接道:“决斗已被中止,二人身上都有伤痕,有些刀伤,深入骨骼,但谁也没有哼出一声。
“但在当晚,其中一人伤势恶化,发烧颤抖,未及光亮,已然毕命。
“要是在那时候,用白布把他包裹送出大海,事情以后的发展,便会完全不同。”说到这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姐娃是聪明人,自然知道,在尸体被摆放三天之后,必然出现了某些可怕的变化。但她不作声,那是因为没有必要在这时候扮演杨修的脚色。
杨修若不是太聪明,凡事急于表现出自己的智慧,也不会给曹操杀掉。当然,妲娃绝不认为忧半藏会是另一个曹操。
“三天之后,毛虫在尸体身边撑开了他的毛虫雨伞。”仇半藏的声音,忽然变得像是哭泣。
但他并不是哭泣。
也正因为他并不是哭泣,所以,他这种听来像是哭泣的声音,更是令人有着说不出苍凉凄清的感觉。
他道:“毛虫什么话也没有说,但他也不必说些什么,本滩的祭医。已查出了这名武士真正的死亡原因。”
“祭医?”妲娃忍不住插口问:“那个医字的意思,我是懂的,但那祭字又是什么意思?”
仇半藏道:“是海底深陷处。”
妲娃沉默半晌,道:“当时,祭医怎样说?”
仇半藏道:“那个死去的武士,并不是因为伤势恶化致死,而是中了毒。而且,那是一种不容易察觉的毒药,要是在死后一两天把尸体海葬,就连祭医也没法子查验出来。”
妲娃动容道:“是另一个武士的兵刃上有毒?”
仇半藏道:“不错。但这武士知道情敌因为自己的兵刃淬了毒药而死之后,立刻剖腹自尽,遗书只有三个字。”
“是怎样的三个字?”
“我清白。”
“他说自己是清白的?”妲娃陡地一呆!“要是一个人愿意一死以示清白,他应该是清白的。但要是他并非下毒者,又还会是谁?”
仇半藏叹喟一声:“是凤川。”
“凤川?”妲娃一怔,目露深思之色,忽然也叹了口气:“凤川就是令这两个武士为她而决一死战的女人?”
仇半藏睑上已露出了怒意,连声音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很严厉:“不是她又还会是谁?”
妲娃明白了:“凤川一直只是喜欢其中一人,所以就在他的兵刃上喂上毒药,好让另一个武士死在毒刀之下?”
仇半藏摇摇头,道:“不,她喜欢的并不是这两个武士。活着的一个,她不喜欢,给毒死了的武士,她都不喜欢,而且,她知道,只要在兵刃上喂毒,毒杀了其中一个,另一个也绝对活不下去,不是一死以示清白,便是给本滩执法大吏处死。如此一来,她便可以一石二鸟,把两个她认为极讨厌的武士一起解决。”
妲娃居然在这时候面露笑容:“天下最毒女人心,王者,你要好好记住这个教训。”
仇半藏脸上的怒意,已渐渐转变,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沉痛。他似是在这一瞬间,全身陷入极度疲倦之中。
他在长堤上坐了下来,喃喃地道:“要是我知道……真相,我一定不会让这两个武士决斗。”
妲娃盯着他的脸,也陪着他坐下,缓缓道:“又有谁能知道,凤川会在兵刃之上淬毒?”
仇半藏苦笑,这一笑,真的笑得好苦好苦,仿佛嘴里正在咬着十几个鱼胆。他道:“我指的不是这件事。而是……我从没想过,原来是我害死了本滩两个最出色的武土。”
妲娃有点莫名其妙。但忽然间,她瞪大眼睛,惊诧地叫了出来:“凤川喜欢的人……就是你?”
仇半藏道:“不错。这是我亲手把她杀死的时候才知道的。”
妲娃骇然道:“是……你杀了她?”
仇半藏痛苦地点点头,道:“她毒杀了本滩最出色的武士,也因此导致另一名同样出色的武士剖腹自尽以示清白。我身为本滩王者,既然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就再也不能把她姑息。”
妲娃跳起来,大声道:“但她是一个女子!”
仇半藏也跳起来。这一男一女,忽然像是从海面跳跃起来的鱼儿,但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吃人的野兽。
仇半藏咬着牙道:“女人在杀人的时候,比世上最恶毒的蛇还更恶毒,要是人在江湖,自己给自己订下一条永不杀女人的规矩,这人便是天下间最愚蠢的白痴……”
妲娃立刻打断他的说话,嘶声道:“但这个女人之所以变得毒如蛇蝎,那是因为世上有一个你这样的蠢男人!但你竟然亲手把她杀了……你是怎样把她杀了的?”
仇半藏脸上一切表情立刻完全凝结,良久良久,才道:“我用法刀把她的心肝剜出……”
“法刀!什么叫法刀?是执法之刀吗?像你这种又蠢又糊涂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用这种所谓法刀去夺取凤川的性命?”妲娃说到这里,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仇半藏呆住了。他没想到;她会在这时候大哭。
仇半藏的心情也很不好,但他不能任由她继续哭下去。要停止妲娃的哭声,只有一种法子才是最彻底的,便是一掌把她的脸彻底震碎。
但仇半藏不能这样做。
他忽然做了一件妲娃绝对意料不到的怪事。
他一声不响,跳入海里。
这绝对是一个可以立刻听不见哭声的最好办法。
…
坐拥书城 扫校
第二十章 山鸡凤凰野人梦
仇半藏跳海的姿势,有点像是他的八岁女弟子小海象。
小海象是给师父一掌努中屁股才跳入海里的,王者似乎也是差不多。
他仿佛是给妲娃一脚踢在屁股上然后才跳入海里的。
他跳海,妲娃没有奉陪。但她也没有再哭下去。长堤上的夜色,越来越是凄清,但在长堤背后,一直隐伏着一支实力无法估计的精兵雄师。
她知道,别说她在这里又哭又叫,便是长堤上有一只螃蟹悄悄地爬上来,也瞒不过这三千武士的眼睛和耳朵。
但和她一起在长堤上吵吵闹闹的并非别人,而是本滩的王者仇半藏。
仇半藏带来的朋友,也是滩头上三千武士的朋友。不管是男是女或老或幼,都一般无异。
要是别的帮派首领,居然给一个女子气得要跳海,恐怕会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仇半藏是一个来自海啸的武者,他跳海就像是诗人吟诗,酒徒喝酒,刀匠打铁,谁也不会大惊小怪。
过了很久很久,仇半藏的头终于从海面冒出,手里抓着一条又肥又大的活鱼。他爬上长堤,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要是那条可恶的毛虫还没有醉如烂泥,一定可以把这条鱼蒸得恰到好处,比小海象的屁股还要嫩滑。”
妲娃板着脸:“不吃!”
仇半藏立刻把大鱼放走,然后又再潜入海里。
不久,他又再冒上海面,手里抓着一条比手臂还更粗大的鳗鱼,叫道:“这种类似蛇一般的东西,只要掌握适合的火候,保证又香又滑腻,其味无穷。”
妲娃仍然冷冰冰地:“不吃!”
仇半藏一怔,只好又把这条粗大的鳗鱼放走,然后再一次潜入海里。
过了好一会,海里又再冒出了一个人。但这一次,冒出头来的并不是仇半藏,居然是雷母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