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赶车的车夫听了,嘴角似乎就露出一丝笑意,也扬起了手中鞭子,高高抬手,望空中猛地抽去,长长的乌溜溜的鞭梢在空中一连打了三个结,随着车夫手腕用力挥下,就在空中“劈叭叭”清脆脆地一连响了三声,惊起了林中无数飞鸟。骡子都竖起耳朵,脚步分明加快了起来,三娘的手却在沈放的手中轻轻一抖。沈放不知她为何吃惊,向她脸上看去,只觉她脸色有些苍白。
沈放问道:“怎么了?”
三娘摇摇头,双眼却盯着那车夫的后背,神色冷淡。沈放见四周无人,便伸手将三娘轻轻搂了一搂。却见三娘侧过脸来,把嘴唇凑到他的耳边说:“可能有麻烦。”
沈放刚要问,三娘却摇了摇头,下巴向前面赶车的车夫后背极轻极轻地点了一点。沈放还在疑惑,却见三娘手伸进包袱里摸了一下,然后收回,像取了件什么东西,袖子盖着,也看不见。过了一时,前方车辙里有个坑,车子颠得一晃,沈放身子一歪,把三娘碰了一下,才发觉不知何时她袖已多了一块冷硬之物。
《乱世英雄传》第一卷松林惊险风波恶 野店投宿刀光寒(一)
不一刻车子行到一片密林之中。林中全是松树,这时连沈放也觉出不对——这里分明不是官道,行人全无,极是荒僻,不知车夫怎么把车赶到了这儿来。他侧目向三娘望去,就要开口问那车夫,三娘却拉了拉他衣袖叫他不必,只顾从车厢的侧窗中往外看。只听驾车的车夫猛然“吁”了一声,一收缰绳,骡子便停住了,把两人的身子冲得向前一俯。三娘扯开帘车问:“怎么了?”
赶车的车夫朝前面一指,却见前面的大路上有三五个人打横拦住了,还在路上横了一辆车,车头上挂了个小旗,旗子上画了五个轮子,一个朱红,一个墨黑,一个靛青,一个溜紫,最后一个是海蓝色。旗上还绣了四个字:“轮行天下”,车隐隐就是刚才擦身而过的那辆,旗子却像是才挂上的。
却听对面有人已高声道:“车中可是镇江府沈放沈先生夫妇吗?”
沈放不自觉地欠身拱手答道:“不错,正是。”
对面那人面露喜色,向前凑了过来。他手里摆弄着一对铁核桃,被他转得“咯吱吱”地响。三娘却叹了口气——傲之真是江湖阅历全无,一句话就给人家试出底细来了。
对面那四个人都不像什么好角色。一个极胖,穿一件污灰的白褂子;另一个是扫帚眉,身材高挑,却扛着一根白蜡杆儿;剩下两人似是兄弟,都铁青色的脸,筋骨粗壮,门神似地在那儿站着。四个人都头戴一顶新毡帽,帽子样式却说不出的古怪。
沈放轻声问三娘道:“是打劫吗?”
三娘摇摇头,低声说:“不像。无论如何,傲之,一会儿你一定听我安排。”
沈放一愕,成亲十年,她还是第一次对他这么说话。
见对面人还沉吟着没说话,三娘便卸下头发上一支乌银点翠的银簪,看看对方,又褪下两只腕上的金镯子,身子轻轻发抖,仿佛十分惧怕。她身子微微向前伏,反把沈放一人遮在后面。沈放以为她吓傻了,忙伸手向她一拉,竟没抓住,要跟上前,却见她一只手在背后向自己轻轻摇了摇,明明是阻止自己拉她,正不知她是何打算,想起她方才说的话,也只有停住了。
那四人果然齐齐地盯在那金镯上,那镯子本身并不重,但是镇江府沈家的旧物,做工精细,扭丝镶翠,一望就知能换不少银子。中间那个扫帚眉的人不由咽了一口唾沫,使劲咳嗽了一声,干着嗓子说:“不敢,夫人误会了,我们不是劫匪,不要钱,只是奉秦相爷之命来请人的。”
三娘央求道:“四位大哥,我家相公脾气暴躁,去了还别气着秦相爷他老人家,你们就放过我们这一马吧。”说着又褪下两只耳朵上的耳钉,在手里掂了掂——那耳钉上镶有两颗宝石,品质不俗,加上那镯子与簪子,这几样东西和在一起份量也就不轻了。
三娘将连那镯子和簪子递向那个长着扫帚眉似能做主的人。四人的目光已被首饰胶住,可是奉的命令想来极严,不敢违扭,口里只说:“不、不……娘子,这个我们做不得主。”三娘右手的点翠乌银簪去势却忽然加快,一簪就直刺入那人的胸口,那人痛呼一声,三娘却毫不手软,手腕加力,已深入心口。旁边那一对门神似的兄弟还没反应过来,三娘左手一挥,两只耳钉已化做两枚暗器直向其中一人双眼飞去,她手法极准,离得又近,那人哀嚎一声,正中双眼,惨叫倒地,伸手去抠,可是耳钉已深入脑髓,他只抖动两下就猛地一挺死去了,三娘同时右手衣袖一挥,袖中不知有什么锋芒一吐,另一名壮汉就见喉间喷出一蓬鲜血,仰天而倒,最后一个胖子刚想上前,三娘一只金镯已击打在他腕上,那是最柔弱的“关寸”,那胖子手一松,手中铁锁掉下来正砸在自己脚上,他方痛呼之际,三娘已伸袖朝他胸前一按,他胸口就多了个洞,双眼直盯着三娘,“扑通”一声倒下。
这一串动作极快,那几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被三娘这么柔柔弱弱的女子放倒了,沈放也惊呆了,却见三娘望了望地上四人,重又回沈放身边,轻笑道:“相公,没事吧?有时候,只要咱们不愿意,别人还是强迫不了咱们的。”沈放想笑,却木住了。三娘说这话时正站在车辕边,背对着骡车,她一出手就杀了四人,但脸上神色依旧紧张。她背后那给他们赶车的汉子也惊呆了,这时还在簌簌发抖。三娘脸朝着沈放说:“其实,我是……”
她这句话没说完,和背后的那车夫已同时发动。只见车夫默不作声,手中一支长鞭直往三娘头颈上套来,三娘却并不躲避,似是背后长了眼睛,适时用左手长指甲向那骡子屁股上狠狠一刺,骡子一惊便向前冲去,那车夫的一鞭击空,但他也是端的了得,左手一拍车辕,人已“腾”地飞起,但还是晚了一步,三娘一招占先,岂容他喘息?左手匕首早已向他刺去。那车夫跃起得快,但左腿大腿上还是被三娘刺了一刀。他绝没想到三娘会对他出手,一惊之下,落在大车另一侧。三娘却毫不容情,团身一滚,人已从移动的车辕底下滚了过去。那车夫当下连退,三娘却偏偏攻他下盘,车夫手中的长鞭又能远不能近,徒然上下挥舞,已威胁不到三娘。他正要弃鞭,三娘已捉住他鞭梢,身子一转,顺势在他脚上一绕,伸手一抖,那车夫就摔倒在地。他忙一脚铲地,要绊倒三娘,三娘让开,却也一脚铲去,裙摆在地面一扫,顿时扬起一大片灰尘来,车夫双眼被遮,这时他已尽落下风,又不敢闭眼。沈放只见满天的尘土,两道人影缠来绕去,全分不清哪是车夫哪是三娘了。
他与三娘结缡十年,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妻子竟然是个武林高手。场中一切突然静了,满天灰尘中,只隐隐能见一个穿红的身影和一个穿灰的身影胶在了一起,一动不动。沈放一颗心已提到嗓子口。那一刻觉得时间似乎都停止了,半晌才见那灰尘慢慢落下,沈放的心也就慢慢往下坠,那两人影还是一动不动。良久,尘埃渐少,才见那车夫一手撑地在地上坐着,三娘蹲在他身边,一手按在了他胸口。 那车夫似一脸不信,却正在慢慢软倒,他内力不错,虽然左边胸口鲜血不断涌出,还是没有立刻断气。三娘一脸悲悯地看着他,轻声道:“不服是不是?自从你甘心刀头舔血那一刻,你早该想到了今日。”她说得很委婉,似乎说的是对方也是自己。
三娘又柔声道:“其实从你挽那个鞭花时我就猜到你是谁了。你犯了江湖大忌,知己不知彼,我却是知己知彼,否则,会真的傻到把后背丢给在余杭道上赫赫有名的余杭大车店‘背后杀人’叶老二?你的招子太暗了,没认出我是谁,所以你死得不冤。难道我荆三娘会连投到秦丞相手下卖命的‘车船店脚牙’,这下五门中的‘一鞭脆响、双轮夺魂’都不知道吗?”
那叶老二忽然眼中一亮,伸手一指道:“你是……你是……”似乎认出了三娘是谁。
三娘脸上温柔神色一扫,完全变成英飒之气,似乎回忆起了当年,看着他的眼,点头道:“不错,我是。”
叶老二便头一沉,只说声:“我不冤。”口中喷出一口血,头一垂,死掉了。
三娘等了好一会儿,用手给叶老二合上了眼,见到沈放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轻轻一笑。沈放见她一笑,也似松了口气。三娘望向这边,经过这阵翻滚,她身上已沾了不少草屑松针,她全不在意,举起匕首迎光照着,看着太阳在匕首上射出道道光芒,然后把匕首放在唇边轻轻一吹,一串血珠便从刀槽中缓缓滴落,夕阳下,她脸上别有一种娇媚。
三娘不理沈放的吃惊,抬头道:“相公,你还从来没有这么近看过杀人吧?”
然后又嫣然一笑:“好险,好险,给他们逃走一个咱们就惨了,定会躲不过那脚跟脚的追杀。”
沈放脑中一片空白,难道这就是人们所传闻的那个“江湖”?
《乱世英雄传》第一卷松林惊险风波恶 野店投宿刀光寒(二)
忽听林子里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一人慢悠悠地道:“好靓的匕首,好快的身手。荆三娘风采不减当年啊。”
三娘知对方已认出了自己,忙退至沈放身边。却见树林里斯斯文文地走出一个人,脸上含着笑,三十七八岁年纪,穿了一袭青绸儒衫,衣袂飘飘,冲沈放夫妇斯斯文文地行了个礼,说道:“老相爷渴见沈先生久矣,特命小弟前来促驾,想来先生不会见责唐突吧。真是天缘凑巧,我正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却在这里碰上了。沈兄,咱们这就启程晋谒秦相爷如何?”
三娘猛地想起一个人,心中已是一沉:如果真是他,那就糟了!她风闻湖州文家“行藏用舍”中有名的三大高手,之一“玉竹秀士”文亭阁暗中身份是相府武总管,如果是真的,自己只怕敌他不过。他可不比适才“下五门”中那些小喽罗。三娘手心就不由一阵阵出汗,再一转念,已明白文亭阁定是得了大车店的信,与他们一路的,却不明白他为何这时方才出来。
文亭阁已看出她心中疑问,笑道:“本来听到大车店叶老二来报,说在好登楼上见着了秦相爷想见的沈兄,我就命他们赶快来请。后来,最新的探报说沈兄夫人竟有点像当年以一只匕首叱咤江湖的荆三娘,小生好奇,心想这叶老二兄只怕就要功败垂成了,连忙赶来,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没有见识到荆三娘将近十年藏而未露的风采,可谓平生一憾。”
然后,文亭阁又冲沈放道:“沈兄大才,小弟久仰,吴江一词更是万家传唱,未得一面,常引为恨!今日有缘,即请移驾。”
三娘知道他惯于做假,冷冷道:“我们夫妇草野之民,不惯虚文,只求文先生让开一条路,他日相逢,定有回报。”
文亭阁一笑,依旧冲沈放道:“兄台不给我面子,难道相爷的面子你也不给吗?”
三娘拉着沈放退了两步,低声说道:“傲之,我先缠住这厮,你骑骡子先走,别等我,你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