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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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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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单地说,你刚才谈到鸡毛蒜皮的事儿;据我的经验,越是伟大的精神,越不会对琐屑小事等闲视之。而且,大凡这种精神跟现实有着非常实际的关系。我没说我属于这类人,只是有这种处世志向而已。最近,世上充斥这样一种不正常的风气:人们随意给世事标上等级,完全蔑视低位之物,滥用其阶位暴力对付他人以至自身。他们认定自己在阶位金字塔中的地位之后,对上下及四周随机应变,作出神速反应,并自以为他们正在认真地生活着,深信他们正确地理解了世界及其走向。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精通修辞法。他们不能很好地表现我国语言中敬体体系所具有的现实特性。    
    “从他们的嘴里,因对象的不同,可以同时说出彻头彻尾的简体和至尊体。不仅是语体,体态、表情、语气以至外貌,全都用来有条不紊地表现自己的地位与序列。这算不得高尚。因此,他们最终堕落成一个自己树立的序列塔中偶然的附属品。更糟的是,他们常以为这极其正常。”    
    “(他一手摸着下巴和下唇,扬起脖颈,瞅了对方一会儿,又垂下了目光)平时,我以    
    为有话说才会说话。这次也不列外。您因自尊排不进一般阶位序列之中,所以你要另起炉灶不是?(他用右手开始在空中划圈圈)您认为完全破坏社会根基的序列,或者按自己的方式随意更换这一序列,是可行的吗?人类世界自有其必不可少的无从消灭的罪孽。它们即便被斩草除根,也将死灰复燃。(他说话时,上半身一会儿靠着座背,一会儿又离开,脖子上不时凸现出粗筋。)”    
    “您的想法不过是一种常识,一种失败主义的常识。是的,那也许是件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至少到目前为止一切照旧。不过,从根本上捣毁序列体系的事业,也可以由组成社会的个体去完成。这时的个体不是个人主义的个体,而是代表人类的普遍个体。(他茫然瞅着对方,手指神经质地躁动)我知道,这话有多虚妄空洞;然而,对那些以自己的标准无视凡人琐物的狗屎堆而言,理想是不存在的。他们是狗屎,连同他们的看法全是狗屎。(他看到对方目光来回不定,便不再说下去,把上半身深埋在椅子里)”    
    “听说,你们这类人的忍耐力非同寻常,超乎绝伦。但今天的表现并非如此。按您所言,坐在这儿的我,难道不是一个可以反思的能动的主体兼个体吗?您口里虽这么说,心里却生我的气,这又为什么呀?”    
    “(仍舒服地坐着)懂得发火也很重要嘛。我此时的怒气并非指向您本身,而是对着您反省的可能性这一点上,虽然人们有意视而不见。”    
    “在我看来,您的忍耐与愤怒完全不能分开。两者都是极其生硬冰冷的东西。既然说尊重个体,那为何不言温暖与柔和呢?我们不是特别需要柔和吗?不仅为了销熔垂直固定的序列体系,而且为了避免在上面重建巴别塔之类的东西。况且,不管怎么说,人类的本性……”    
    “(两个手掌按在小几上)一般地说,人们面临某种局面,意识到自己有些游离于核心之外,就爱用一般的原则理论来乱套。刚才也这样。自古就提倡温和柔韧,理该如此,这也是我们的终极目标。其实,这些话说得太多太烂,只是人们用来隐蔽事件真相、从而掩盖自身立场的狡诈伎俩而已。”    
    “您用严谨的理论来掩饰你的说法。简言之,你认为获取柔和的过程决非柔和,可那样获得的柔和能柔和到哪儿去呢?当然,您会说我使用了惯用的反语法,不过,我看着你,就自然想起了磨破的鞋。我无法理解,您为什么认为自己走错了人生之路?这正是自尊心在作怪。您似乎让您的人生与自尊决一雌雄。您知道吗?只有懂得失去的人,才会懂得热烈的爱。自尊容不得失去爱,因而决不放弃爱。就是这个意思。所以,热烈的爱是多么自私呀。不管你错与对,人生之路你只能走下去,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所以我别无他法,只能从我的视角看透这世界,如此而已……”    
    “(放在桌上的双手举过脸,看到留在那儿的汗津津的手印,便垂下了目光)妙!看来您总记着兵书上的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一直在混淆事情的是非主次,在浑水摸鱼,巧妙地达到自己的目的。你对最低损失也作出了病态反应,竭力死守着自己的蝇头小利。您那儿不存在所谓的自尊。在您看来,世界已一分为二。一方是所谓所有者,他们多多益善,捍卫既得利益,或不愿被夺去所有物;另一方是所谓无产者,他们设法过日子,夺取所有者的东西,或跟他们一样富有。你们用这种简单的两分法思考问题,拿以一般化伪装起来的横冲直撞、变幻莫测的理论,来实现自己的欲求。这种人正是我们的最大敌人。您不妨这样考虑:为了您真爱的对象,与其让出自己的位置,不如坚守自己的自尊,最后倒可能是爱得更完美。我所爱的人,也许正希望我在她面前坚守自己的自尊,哪怕因此爱情受挫也在所不惜。(他用手擦桌上的手印,但手汗不断,便沮丧地擦个不停。)”


快乐的地狱生活 下日常追忆牧羊橡胶(6)

    你向往本质、寻找本质吗?那首先得穷本溯源。而且对我来说,那必须在醉酒之前才行。你可不要把我说的当胡话,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你说回到源头跟寻找本质一样难?那当然。难道不对吗?为了享有源头,我们得寻找本质的东西。你看这样如何?在目前情况下探明源头是不可能的,所以干脆来看看结局。对不起,我说得有些吓人。怎么办呢?我酒还没醒呢,不过头脑还算清醒。说到哪儿啦?对,在谈结局。哲学思考也罢,物理实验也罢,面壁坐禅也罢,随你的便,只要思考对头,那就会看出一些具体眉目来,到时就可以把根源和结果一网打尽。可是,你记住,人类手中没有把这两者永远串在一起的绳子,人类得不断反复这一行径,不,这一行为。所谓本质就包含在这种行为之中。    
    你以为我是醉后胡言吗?可是,你怎么会突然扯起本质来?是否突然觉得自己浪费时光,想变得更真挚?你是否在装疯卖傻,跟我这样的人聊这个?你要我把刚才的话说具体些吗?你是说我水中捞月这就是问题所在。你瞧不起我,因为我无所事事,为了寻找某种具体东西而因小失大?好,就听你的,让我们谈些摸得着、嚼得上的东西吧。    
    虽说,我自己也无法断言,但我想告诉你,通过相互交谈即可穷本溯源。也就是说,你要看着他的嘴巴就行。话不就是出自嘴吗?别笑。就是笑,也得面带深刻的表情。当你静观嘴唇的变化时,你会时时感到莫名的不洁或者相反。这时候,你心中会无限感慨:它们的变化是何等美丽呀!你可以把对方的话当作耳旁风,这才是重要的。你不妨进一步联想其舌头和喉头,而后就得看是谁又作何努力了。你就这样从眼下朝源头方向倒退,你会不觉间获得某种观照,并被吸引过去。所谓本质还能有什么?在此期间偶然碰上,便是本质。我想起一    
    位性格怪僻的哲学家曾说过:为同时代人所无视的痛苦,便是最本质的痛苦。这话有多层意思。但在这疯狂的世界上,如果把根源同结果割裂开来,那么,我们生活其中的现在就等于是台风眼,而台风眼原本是个空洞。就是说,我们生活在空空如也的当今时刻,却在大谈根源和结局,论是道非。    
    下面的话,才是我想说的。你常想,是时间带动世界,时间是惟一的实体。我不想就此展开讨论。你觉得时光像把锋利的刀,在你的细皮嫩肉上,留下吓人的伤口。借用你喜欢的比喻来说,时光就像胡里胡涂的唐·吉诃德;而“滴答”作响的钟表,便是那匹驮着变化无常的主人横冲直撞的老马,或者是追随疯主子云游四方、气喘吁吁的桑丘·潘沙。你渴望在这时光的旋涡中来个急刹车。我知道你在高速公路上,以时速超过一百公里行驶时,常渴望踩下刹车板。尤其从反光镜看到后面有车尾随,这种冲动就变得特别强烈。其实,你并不想干什么。于是,你不得不多次把车停在路旁呆着。所以,你近来莫名其妙地关注本质,也正是这种逆反心理的结果;但你也没有因此释然,可见没那必要,何况你也没有这种紧急需求。你别在反省之网里陷得太深,并非反省才能引导生活,生活也不因为一时的反省变得更加美好。诙谐地说,反省本身也可能存在根源和结局的问题。    
    现在回去吧,没什么可惜的。我将永远留在这个位置上。我已无话可说。最后拜托你:把身心诚实地交付给来自深处的变动。待到有一天,当你的过剩的反省平息下来时,再来找我,和我心平静气地交谈吧,我也会那样的。再见。    
    此刻一过,记忆中还会留下什么,将来能记得今天什么呢?就算将来有记忆,可记忆并非天长地久。所谓将来,是从现在到哪年哪月呢?至多一年、两年,也许不过一、两个月罢了。如果我醉意未消,那么记忆也许过不了一、两个钟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了。重要的是我现在拥有,不管它最终是否会烟消云散。是的,虽不知哪年哪月,但一时的刻骨铭心才是重要的。    
    然而,将来我能记得这满眼景像中的哪一样?是那以细绳高挂在天花板上颤巍巍的枝型吊灯,还是那位双腿搁在酒杯狼籍的大理石桌面上、身子深埋在扶手椅里的朋友呢?有朝一日,当我回首今日时,还能否清晰或依稀地重现他又醉又睏,半躺在椅子上的情景呢?在我看来,这只能出于偶然。周围的一切便由此展开了你争我夺,说角逐也不为过。但这只是表象,其实是我脑中的混乱在外界的反映。我在此喝酒已喝了足足五个小时了。杯中的威士忌弄湿了我的手指,留下一点凉意挥发了。我的日子也一天天挥发,留在我记忆里的,也不外乎是这点凉意。    
    不时有人来摇晃我的手臂或肩膀,有时摇得我一阵疼痛。我酒喝得越多情绪越糟,这是因为酒意镇不住我的欲望和执着。我心里明白这一点。大家竭力让我明白我有过多的欲望。我至今才懂得他们何以要这样做。换言之,我同时理解了我和他们的欲求。不过,有时看来,那也算不上是欲求。借用他人的话来说,把我眼下的经历经验跟将来对现时的回顾或记忆重合在一起,只是一种焦心的热望而已。我是说在目前。所以我变得急躁,再次蠢蠢欲动。    
    我的右肩像挨了打似地剧痛。在我看来,我的记忆力相当差。凡事只记得一个大概,往事容易被抽像化,稀释,经过时间的勾芡结成了一锅稀粥。记忆向人们提供土壤和风水。记忆是人生的一种设计程序,而记忆力欠佳者,则不得不一再从头开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没记忆反倒更自由些;但是,他得花更大力气、消耗更多的卡路里,并经受更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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