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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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供- 第3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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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家庭革命人永远是年轻(3)

    在这段时间里,我有了男朋友了,他是我的一个同事。我第一次把他带到我家,老爸却搭起官架子教训了他一顿。你有什么资格教训人?当时我在心里这么埋怨老爸。况且,我觉得,老爸对我男友的指责是那样的没有道理。老爸只是觉得我男友的头发过于长了,衣服也显得有些标新立异。老爸于是一副官腔对我男朋友说,青年人的精神面貌,体现在他的外表上,就要简单朴实。我们在部队的时候(这似乎是老爸的口头禅),头发一律剃光,那样才显得精神。接下来老爸还令人生厌地建议我男朋友学习英语。老爸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年轻人总要懂一门外语,只有那样,才能适应现代化建设的需要。老爸口若悬河,没完没了地说,最后是妹妹跳出来打抱不平,她毫不客气地对老爸说,老爸你少说几句好不好?你觉得外语重要,你学十门都没人反对,干吗非要人学?再说,妹妹伶牙俐嘴地说,你又怎么知道人家不懂外语呢?事实被妹妹不幸而言中,我男朋友不仅会英语,他还学过一阵子日语呢。在我们看来,老爸完全是在无的放矢,他应该知己知彼才是。    
      老爸不是官,他却像是个官场中的人了。难道不是这样么,镇上什么样的会议,老爸都要出席。他胸前垂挂着照相机,在会场里四处转悠。与参加会议的其他领导同志不同的是,会场里没有老爸的座位。老爸是惟一站着开会的人。老爸不是站在主席台的台口,就是站在会场最后一张椅子的扶手上。老爸这样做,是为了能够拍摄到会场的全景。老爸居高临下。然而不幸的是,老爸竟然有一次从主席台的台口栽了下来。老爸毕竟老了,他站上几个小时,实在吃不消了,腿一软,就从台上跌了下来。这一跌,竟把髌骨给跌碎了,老爸因此不得不卧床三月之久。老爸躺在床上,整天就是摆弄他的照相机。令老爸深以为幸的是,他的照相机居然完好无损。由于无法走出户外,老爸的相机没了用武之地。老爸深深地叹息说,他这才体会到当年老妈的心境。    
      老爸卧床的三个月中,镇上领导光临过几次。领导们让老爸好好养伤,祝愿他尽快恢复健康。领导说,他们的工作少不了老爸。由于老爸的髌骨破碎,给镇上的工作造成了很大的影响。一名分管计划生育的领导坦言,会场里没有了老爸,令许多人都感到不太习惯。这位领导还说,老爸的闪光灯一闪一闪,特别给人提神。    
      老爸因此决心加快养伤,以便尽早回到热气腾腾的会场去。于是我们家的餐桌上,每顿都少不了高钙食品。医生指出,要是老爸没有骨质疏松,他即使从更高的地方跌下来,也不至于造成髌骨骨折。而解决骨质疏松的办法,一是补钙,二是服用激素。后者显然不足取,那么补钙就成了惟一的防治手段。    
      老爸阅读了一些有关书籍。老爸了解到,虾皮、豆类、奶粉以及肉骨头什么的,是含钙丰富的食物。只有补充大量的钙,才是根本解决问题的办法,老爸的口气又像是在教训人。老爸指出,跌跟斗并不是造成骨折的根本原因,罪魁祸首是骨质疏松。人老了,骨质疏松了,即使不跌跤,也会造成骨折。扭一扭腿,歪一歪脖子,都有可能引起骨折。甚至,绞一把毛巾也会折了手腕。老爸像是在给我们上一堂医疗卫生课。最后老爸说,缺钙对中国人来说,是非常普遍的现象。不仅老年人需要补钙,孩子需要补钙,就是年轻人也需要每天摄入一定量的钙。除了服用钙片,以虾皮、豆类、奶粉以及肉骨头什么的为经常用食,是补钙的更为重要的途径。老爸这么强调,我想无非是为了提高我们烹制上述食品的积极性。    
      吃了三个月的肉骨头和虾皮奶粉之类,老爸可以下地走动了。这段时间里,老爸对肉骨头赞不绝口,逢人便大谈肉骨头的好处。老爸声称,他三个月来,至少吃掉了百来斤猪排。他充满自信地说,他的体内,现在已经积聚了足够多的钙,他的骨质,相信能经得起剧烈的摔打了。老爸有点不懂事地说,要是他再次从三米高的主席台上栽下来,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老爸说够了肉骨头的好处,接下来就是劝人跟他一起来大吃肉骨头,仿佛是要发动一场煮食肉骨头的运动。老爸像播放原版磁带一样,一遍遍地向人宣讲中国人如何普遍缺钙,补钙如何重要云云。老爸把钙突出到过于夸张的位置,好像人可以不吃饭,却不能不补钙似的。    
      忽然有一天,老爸在报上看到了一篇有关补钙的文章,文章说,肉骨头内固然含有丰富的钙质,但是,用肉骨头煮汤,只有千分之一的钙溶入汤里。也就是说,喝肉骨头汤,几乎不能有效地获取钙质。正确的方法是,要在煮汤的同时加入一调羹食醋,只有这样,才会有百分之一的钙溶入汤内。也就是说,只有喝加入食醋的肉骨头汤才是真正有效的。老爸把这篇文章拿回家来,给我们反复宣读了好几遍。看得出来,老爸十分尴尬。这一医学论点残酷地证明了老爸三个月来那百来斤肉骨头差不多是白吃了。老爸买来了好几瓶陈醋,给人的感觉是,他要重新开始他的肉骨头工程。与此同时,他不再逢人便说肉骨头了。谈起他的骨质疏松,老爸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黯然。    
      卧床三月后,老爸使用起手杖来了。这根黑漆龙头拐杖,还是多年前老爸的一个战友从庐山带来送给他的。老爸当时有点不悦,战友走了之后,老爸明确表露了他对战友的不满。想不到老爸还讲究忌讳。老爸说,这个螺丝钉(这显然是老爸战友的绰号),送根拐杖来给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已经老到要用拐杖了么?老爸很生气,我们因此不得不安慰他说,螺丝钉叔叔送给你,只是作为纪念的,他让你看到拐杖就像是见到他。谁想到,数年之后,这根拐杖会真的派上用场。老爸把它从大衣柜的后边找出来,一些蛛丝缠绕着它。老爸认真地擦拭了它,他支着它,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子。老爸支手杖很有气派!我们把这个印象说给老爸听了,老爸很高兴。老爸像是一个大帅。    
      老爸又恢复了每日黄昏外出散步的习惯。他遵照医生的指示,努力让自己的腿脚多多活动。生怕天黑路不平,我与妹妹只得轮流陪他出去,一三五是我,二四六是妹妹,星期天我们建议老爸休息。我们对老爸说,上帝在这一天都什么也不干呢。看得出来,老爸烦上帝,他皱起眉头说,不要说什么上帝,从来都没有上帝,人民群众才是上帝。    
      陪老爸散步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他的腿脚不灵,却步履铿锵。在我看来,老爸不像是在散步,倒像是在行军。我要做到一步不落地跟上老爸,就必须不时地小跑几步。这样的散步真是累人。更让我感到难堪的是,老爸喜欢一路上向人挥手致意。他那模样,就像是首长在敞篷车上检阅三军。不管男女老少,只要跟老爸打招呼,老爸必定要向他们行挥手礼。有时候我觉得,老爸像是个怪物。当我注意到有人因为老爸的挥手而脸上露出显然不恭的微笑时,我不由得感到一阵脸红。我更想制止老爸这么干。我不知道当年老妈与他一起散步,她会是怎样的心情。    
      有消息传来,老爸在离退休协会里与一名姓江的老太太关系密切。有人甚至当着我的面说,江老太说不定会成为你妈呢!这样的话在妹妹面前也同样有人说。妹妹十分气愤,她表示如果再有人这么对她说,她必将对那人出言不逊了。我劝妹妹不要这么干,我的理由是,万一他们不幸而言中呢?我说,万一老爸真要娶江老太做妻子呢?    
      妹妹说,她不相信有谁能取代老妈。    
      相对来说,我比较成熟,我提到了老妈的遗嘱。我对妹妹说,老妈对此立下过遗嘱,老爸要是真这样做,他并没有背叛老妈。对照遗嘱第三条,老爸的所作所为似乎还应该得到褒奖呢。    
      江老太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自然成了我和妹妹共同关心的事。据我单位的一位同事介绍,她的年龄比我老爸还要大一岁。就这一点,便使我感到安慰,我想人们至少可以排除老爸是因为好色才续弦的可能了。老爸如果真正需要女性,他完全可以找更年轻些的。在我看来,老爸相貌堂堂气宇轩昂,只要他做出努力,找个大姑娘做妻子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可是他选中的却是一个比他年长一岁的老太太,由此可见老爸再娶的目的只是为了找个老来伴,这符合老妈遗嘱的精神。    
      而妹妹打探到的江老太的个人资料,则要比我所获取的多得多。妹妹说,江老太有一个儿子,正在北京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妹妹对此非常担心,妹妹说,要是老爸与江老太结了婚,那么,我们与江老太的博士儿子就会有不可避免的接触。妹妹说,逢年过节,博士总要回来吧,大家总要坐到一起吃顿饭吧,那多别扭啊!跟一个男孩子莫名其妙地成了亲戚,这可是怎么回事!    
      


革命家庭革命人永远是年轻(4)

    我劝妹妹不要想得这么多这么远,这些事,实在不应该现在就在我们的考虑中。至于妹妹说的江老太得过肝炎,这倒是个不可小视的问题。我们必须为老爸的健康负责,老爸不为自己把关,我们得为他把关。在我们看来,老爸的身体并不算好,尤其是他的髌骨骨折,可以视为一种年老体弱的信号。我们相信,在老爸的体内,许多地方都暗暗出现了不良的情况,因为这几年在老爸身上确实出现了不小的变化,他头发中白发的比例明显增大了,他的皮肤也有了松弛感。他还莫名其妙地咳嗽,排便也不如从前正常了。在我们的记忆中,从前,老爸是严格按时排便的,我们一直把此现象理解为他刻板的军营生活的延续。现在这种可喜的景象正在受到严峻的挑战。难道不是这样么,几乎所有的医学专家都认为,排便不规律,是绝对不容乐观的。要是老爸再跟有肝炎病史的江老太结婚,于他的身体无疑是十分不利的。    
      有关江老太的背景,在我们姐妹俩的共同努力关心下,显得越来越丰富而清晰了。除了上述情况被不断证实,我们还了解到,江老太并非丧偶,她只是与其前夫早年便离异了。用通常的话来说,江老太年纪轻轻地把儿子拉扯大,培养成人,而且还是个博士,真够伟大的。说得更确切些,江老太是被其前夫抛弃的。这一情节又给江老太的命运抹上了一层悲剧色彩,作为女人,我们无法不给江老太以同情。谈论到这里的时候,妹妹明确表示了她对婚姻爱情的失望,同时也让她的迟迟没有找到对象变得更为合理。江老太早年在上海的一家旅馆工作,她的前夫是一个血吸虫研究所的大夫。就在江老太生下她的儿子后不久,她就只能和儿子一起住在旅馆里了。当然也可以这么说,江老太母子有家难回,只得住在她的工作单位。她不能住回自己家里的原因,是她的前夫动辄要打她。据我们分析,江老太的前夫似乎有点武术的功底,他打起人来一定很痛。因为据说,江老太的一条手臂有些残疾,当她的两条手臂一齐向前伸出时,人们就会轻易地发现,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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