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虚幻。
4
“创造”是一个凸显人类狂妄的词语。如果说有创造,那在神那里已全部完成。
我们所有的只是发现。
发现有两种。一种是第一次印证了前人或他人的经验;另一种是发现并说出了那些从未被前人发现与说出的事物与经验。
我们所谓的“创造”,应该指的是后一种发现。
挖掘同样是发现的一种方式。
诗人的一生正是一次次的语言历险与传奇,并说出了那些他人所未见,所未言。
5
细节是多么的重要。
记得在幼时读到一则禅的故事。禅师让学僧把石块填满一只木盆,然后问学僧满否?学僧答已满。禅师又让学僧加入整整一簸箕的沙子,禅师再问满否?学僧答已满。禅师让学生加入一大勺水,禅师再问满否?学僧再不敢答。
学僧与禅师的差距正是细节的差距,是这簸箕沙、一勺水的差距。
6
细节应该是这水的细小的舌尖,是气、是空、是无。但脱开整盆石块、那一簸箕的沙子,这一勺水又是微不足道的。
如果细节仅仅为细节,那它同样是可以舍弃的。
7
在时间的河流中,上游的浪花与下游的浪花并没有什么不同。而更多的人,把那些下游的,那些后来的,那些更远处的浪花误以为是先锋。
8
传统与先锋是并行不悖的,它们和谐地统一在所有伟大的书写中。
真正的先锋既是对传统的坚守,也是对自身业已腐烂的或者是易朽的部分的警惕与质疑。这也是汉语延续千年而依然保持活力的秘密所在。
9
在一首诗歌里,任何的词语与事物都是受到允诺的。那被禁止的只是那些多余的部分,多余的词与字,多余的事与物。
一首诗一定有着它坚硬的核,所有的词语都服膺于核的力。所谓的顾左右而言他是以这核为坐标原点的。
我们是多么向往那黑洞般的力量。而我们顾左右的能力也是我们对诗歌拓宽的能力。
当两个截然不同的词语对彼此的敌意与愤怒被消除,甚至和谐地统一在同一首诗歌中时,诗歌向我们显现了它的神奇。
10
就像每个人必然要接受末日的审判一样,我们的诗歌也将接受类似的审判。在那里,所有的诗歌都是平等的,审判的尺度也是统一的。这末日审判,不会因博尔赫斯、米沃什、杜甫的文本而将标准提高,也不会因为一个普通的写作者而将标准降低。
就像博尔赫斯表述的,在时间的深处,“所有的诗歌都是匿名的”。
11
我们多大程度地倾心并懂得去享受孤独,我们就多大程度地接近于一种伟大的生活。
当我们在漫长的行程中渐渐懂得去享受而不是在忍受孤独时,我们是受到祝福的一群。孤独是神给予我们的祝福。在剩余的时间中,我们愿意是那等待者。
12
只有在“出神”的状态中,我才能写作。
这是一种极度的宁静。或者说当所有的神思都汇聚于一个点(它必须足够地小,这是品质的保证),以致我们以为这是无依无凭、无羁无绊的飘浮之物。
13
想象是被遗忘了的记忆,是修补记忆,以“使世界回到——个整体”的力。
14
叙事是一种手段,而不是目的。它将我们的诗(抒情)引向更高处,或者,将“思”引向更深入的地方。
这也是我以为,小说、散文不过是诗歌的另一种更细致的划分的原因。
如果一个小说家、一个散文作者不能同时是一个诗人、一个哲学家,那么他们的使命将成为一种惩罚。
15
记忆与光的抵达方式是相同的,它们的速度相等。
那些背阴的部分,那些被光忽略的部分对应于我们的遗忘。
记忆会再一次地拯救那些被我们遗忘了的事物,就像光的一次突然的转身。
穿过被诗意瓦解的河流(二章)
■ 雨 田
记忆或摩天岭
生机盎然的唐家河,比自由的空气还要透明的河水,和一棵没有生命的枯树就这样如此和谐地融合在我的记忆。生与死,动与静缠绕着白云,远处的雪山银光泛出,一切相对的事物都有着极致的品质。你能说这布满诗意的景色不让人心痛吗?这种心痛是美丽的,它可以擦亮一个人的眼睛。
我用探询的目光观看冷杉树上的金丝猴群。这帮家伙无精无神地看着我,树上的积雪还是那么静谧,而我竟然还是那么平静地看着冷杉树上的金丝猴群。我此时的身旁没有喧嚣,安宁得就像我初恋的情人。也许我真的该伸开双臂去拥抱漫天的飘雪,也许我在无垠的雪原上变成了一条受困之鱼!
雄性的摩天岭忍受着过多的沉默。我以超然的态度注视你身边的事物,许多陌生的目光正与死亡相遇。而我们最终会把死亡和性爱简化为一个符号,从犹豫不决中解脱出来,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听任神秘的上帝把我们提升。一切风暴和生命如浮动的形象,如一阵突然爆发的歌声穿越时空!
荒凉的景色怎么无影无踪。我独自一人走到峡谷四周看一看,就能认出十几年前早已熟识的远山峰峦。 当太阳从中午的云层中露出光芒时, 山峦、岩石与天空融为一体。然而,云彩映着阳光出现了,一切植物都充满生机,河滩上的巨石阴影很重,这光秃秃的石滩后面也许有一场暴雨正在等待着机会。
不过也许是这样:登上摩天岭顶峰不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一个人的精神。我站在比摩天岭还高的高度,发出自己灵魂的声音。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国度里竟然有这样神性的山峰。不过也是,亿万年的摩天岭独立苍茫!在无边的寂寞里,摩天岭沉默如石头,守望着遥远。而我依然是一个贫穷的诗人,生活如此平淡。
奇彩石
某年某月某日,我在作家朋友csq书房看见两块巨大的奇彩石发愣。她告诉我:“这东西是从唐家河河滩捡来的。”我被这奇彩石的光芒诱惑住了,看着伫立的石头,我沉默之后想:石头的历史比人类更长。而我,在这两块石头面前就像一个白痴!
昨夜在唐家河,我在梦里还看见满河的奇彩石裸露着忧伤。这忧伤不是抽象,而是一种诱惑。我逆水而上,刺骨的河水并没有带走我内心的伤痛,我强迫自己忍耐,千万不要暴露出本性。飞翔的鸟追随着我,我疲倦的影子在河水里越陷越深。
我在宽阔的河床寻找着五彩石,那激流的声音十分惊恐,贯穿白天与黑夜。我知道,五彩石和所有的石头一样依旧呼雨呼风,依旧坚硬如铁。站在一块巨大的、饥饿的石头旁,我听见丛林里有野兽厮打时的嚎叫,这声音并不恐惧。
突然之间,太阳躲进云里,一场夹着闪电和旋风的暴雨压迫着我,而此时所有的鸟在树林里守望着。这可怕的暴风雨就像地狱,轰鸣的雷电雕塑着我与石头的阴影。这时候,五彩石和饥饿的诗歌都在渴盼生命的回响。
暴风雨停了,我远远地看见落日像火把在天边燃烧。五彩石以不同的方式疯狂地凸现,冰冷而又坚硬的质地品格里深藏着苍凉的忧伤。不知为什么,我看着冷酷而又热烈的五彩石总是沉默无语,这些无语的石头是否像我一样也在等候仅存的一点余温与抚摸?
岩壁前的老人(外三章)
■ 李曙白
他正在沉入那片石壁。
就像一只鸟,当它越飞越高,越飞越高,它就沉入了天空。而这个老人,正在沉入石头。
这是黄昏的山中,树木和疯长的草都寂静无声。他从山上下来,背靠一片石壁而坐,可能是因为疲倦,想在这儿喘一会儿气;也可能是想抽一支烟,让生命有片刻的放松。
他毕竟有些老了,一坐下就再也不想站起来,而石壁,这片宽大的石壁,是他在这个黄昏唯一的支撑。
暮色渐浓。老人和石壁之间的界线,越来越模糊。
铁 匠
他敲打一块铁。
那是一块通红通红的铁,刚刚从炉火中取出。在他的铁锤敲打下,飞溅的火花像星辰一样耀眼。
他不急躁。他只是敲打,一下一下,均匀,沉稳,准确,就像一个满怀信心的长跑者,相信终点总会在某一刻到来。
让每一块铁驯服,他认为那是自己今生的责任。
在暗夜中聆听那叮叮咚咚的敲击声,我觉得他甚至能够把天空敲打成他所需要的形状。
空房子
一座空房子,我独坐其中。
没有人来这座房子。我能够听到脚步声,匆忙的,从容的,沉重的,轻快的,但是他们不是朝房子而来的。他们只是路过,从房子前面的那条大道上路过。
推开窗仰望天庭,在头顶上方一片空茫的夜色中,一颗星辰孤独地垂悬着,其他的星辰距离它很远很远。
那颗星辰,它坐在一座阔大的房子中央。
射 击
一颗子弹射出时,另一颗子弹恰好也从枪膛呼啸而出。
两颗子弹在空中相撞。
世界很宽广,可以排出亿万条子弹的道路,可是它们选择了同一条。
你无法表述的是,那两颗子弹是击中了目标,还是没有。
没有草的草原(外三章)
■ 张宇航
没有草的草原,向蓝天裸露身躯,烈风刮过,一次次带走尘土,剩下了漫漫黄沙;一圈圈缩减昔日水草肥美的丰满,剩下了皱纹和干巴。
没有草的草原,就像苍老的额吉(阿妈),缺了水灵,缺了朝气,也缺了希望。她昨天是母亲,哺育着千百万牧民和牛马骆驼羊;她今天还是母亲,却难以承载人畜的超量。过分索取,只会给草原母亲添加更多忧伤。
那首鄂尔多斯民歌不是这样唱的么:没有长草的地方,马儿怎么能停下来;阿妈不在的时候,我们怎么能高兴起来。
那首由腾格尔演绎的《天堂》分作三段呢:“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绿绿的草原”,是对往日草原的回眸:“我爱你,我的家,我的天堂”,是对现在草原的担忧:“呼,哎呀来……”,是对未来草原的诉求!
额吉憔悴了,她需要呵护。额吉流泪了,她需要安抚。多给草原一点甘泉,多让母亲休养生息吧,明天她才能再描“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画图。
天山泉
天山脚下,有许多泉,泉的周围是村庄、绿洲和草原。泉之所在,就成了地名:三个泉子村、一碗泉村,沙枣泉、火石泉、柳树泉、鸭子泉……
阳光蒸发了沙漠和戈壁滩中的水,也烤化了天山顶上的冰雪。雪是泉之源,泉是水之源,水又是雪之源。自然界总是这样,万物循环往复,得失共存一体,彼此心照不宣。
泉水流过坎儿井,滋润着哈密、吐鲁番的葡萄园。维吾尔和哈萨克少女在泉水养育下,出落得异常美丽娇艳。当沙塔琴、冬不拉弹响的时候,她们便要放声歌唱、起舞旋转。这里的人们热情奔放,天性开朗活泼,音乐和歌声就是心中的甘泉。
哦,天山泉,生命泉!
雪胡同
一条雪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