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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他那儿,那个家伙仍然在暴跳如雷——他已经连骂了二十多分钟,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他浑厚的嗓音。他见我看着他,以为是等收钱,于是怒气冲冲叫旁边的人赶紧给钱让我走人。我语调平静地告诉他网络的毛病在哪儿,并指给他看。
他立刻转过脸来盯着我,张大嘴巴,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几分钟后,我们已经坐下来开始详细交谈。那些深埋在我脑子里的知识渐渐苏醒过来,我详细给他解释了这个网络的设计布局以及它的局限,把他唬得一楞一楞的。显然,这个秃头没想到一个送外卖的会有这么专业的网络工程知识,并想当然地以为我是附近一所名校里勤工俭学的学生,问我什么时候毕业,愿不愿意离开纽约到南部的德克萨斯州工作,因为他的公司马上要搬迁过去了。这时我才知道他是这家小公司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
我告诉他我不是学生,而是一个访问学者,并且非常愿意跟着他公司去德克萨斯。他喜出望外,然后又问我的身份能否在美国工作,我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说实话,并准备接受另一次拒绝的结果。
这个秃头想了一阵子,然后耸耸肩说:“去他妈的,我是德克萨斯人,不能看着你这样的人因为不公平的规定而无法工作,这是违反人权的。你有社会福利号码就行。”听见我肯定的答复,他如释重负,亲热地拍拍我的肩膀,“你回去准备一下,到德克萨斯的布莱诺去,我公司的新地址在那儿,下星期就开张了。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地址。你的搬家费用我会付给你的。德克萨斯那么大,我这个小公司到那儿就跟田鼠进了草原一样,”他做了个哧溜不见的手势,“移民局那帮狗娘养的根本找不到你,哈哈。”然后,他一脸大方地说:“年薪两万,够意思了吧?”我心里暗暗咬牙,知道这只有标准的四分之一,但仍然很感激地望着他亲切的笑脸,说:“当然好,太谢谢你了,甘特先生。”他听见我答应下来,立刻冲外面嚷了一句:“瑞克,给这哥们打一张OFFER,年薪两万,现在就打。”
揣着那张薄薄的纸走回自己的破本田,我发现自己成了一个梦游症患者,不敢相信一切就能这么轻易地扭转过来,就好像在悬崖上觉得一直爬不到头,忽然就到了平整的顶端。这样的运气竟然让我觉得茫然若失。
忽然有什么落在肩上,我抬起头,彤云密布的天空零零星星飘起了雪花,这个冬季的第一场雪。
在这场雪还没停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纽约,仿佛逃离一个地狱。至今想起这个城市都会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身处其间,再也不能更加深切地感到那种被吞噬的绝望,所有的一切都是阴沉和冷酷的,人们按照铁的法则生存。但同时你也会再不能更多地感受有那么多的机会,似乎任何一个瞬间你都将被抛离险境重获新生。当我从倒后镜里看着远处曼哈顿岛上的摩天大厦渐渐远去的时候,终于明白这个城市不过是命运之神最爱扔掷的一个骰子,以便显示它凌驾一切和喜怒无常的威权而已。
我望向前方,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我在布莱诺——这个达拉斯郊区的幽静小镇安顿下来。远离了人群熙攘的都市,荒凉的北美平原显得格外空旷。这里的冬天没有雪,只有枯黄的灌木丛和稀疏的仙人掌在风中沉默伫立。
做为这家小公司的唯一网络管理员,我和甘特先生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为他提供一流的技术支持和廉价的劳力,他支付我微薄却稳定而隐秘的薪水。这个局面对我来说是完全可以接受的。当然,我没有问过自己是否有别的选择。
当我重新在互联网上露面的时候,真是得用“恍若隔世”这四个字来形容。常卫储万军他们几个见了我都非常吃惊,一个劲儿地骂你他妈死哪儿去了到处都传你丫流窜到纽约唐人街被黑社会乱枪干掉了还有人说你为了获得身份恬不知耻地娶了一当地的墨西哥胖女人愧对中华民族所以从此销声匿迹了。我在屏幕前哈哈大笑似乎心情愉快到了极点,然后想起过去的八个月,猛地一阵酸楚往心口直顶,拼命咬牙才把泪水忍住。
和组织重新联系上之后,我发现自己变得冷漠了许多,哪怕就是在网上,我和他们也很少交谈,也就是说说谁谁结婚了,然后又离婚了之类的。他们倒还是经常聚在一起,但似乎都不愿和我说起详情,更没有人主动和我谈到许丽娜和黑子。有一次我在网上看见他们聚会的照片,黑子喝得满面红光,许丽娜亲密地依偎在他怀里,旁边是常卫、万贼和其他几个铁哥们儿,看他们的神情好像早已习以为常。我想我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说的原因了。
但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不给许丽娜打电话。第一次听到我的声音时她非常意外,甚至有些慌乱,支支吾吾的。她似乎和别人在一起,我听见她高跟鞋踢踢哒哒走到房间外面,然后她才慢慢恢复自然,和我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我们的通话总是这样半咸不淡的,既不问过去的这段空白,也不打听现在的详细情况,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就静静听。沉默的时间一长,就会有一个人很默契地另外说起个话题。即便如此,我也会隔一两天就会拨她的号码,我想自己是习惯了听到她的声音了。偶尔,她也会拨过来以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再次回到深圳热线聊天室界面时,我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个叫“人淡如菊”的聊天室,但是它再也没有出现过。我猜想大概张莉是跳槽了,从此再没机会上网,或者干脆嫁了人现在正过着相夫教子举案齐眉的美满生活。刚到布莱诺的时候也给她留给我的电子邮箱发了一封信,留了我的联系方式,也喜气洋洋地说到了我现在的幸福时光,当然,过去的那几个月我是绝口不提的。但她始终没有回信。
我很快就把张莉忘记了。这过去的大半年让我脱胎换骨,我被打得粉碎然后重新捏合了起来。生活对于我来说不再充满阳光和令人兴奋的故事。我已经根深蒂固地认为,活着只是活着,而自己以前的自命不凡是如此可笑和虚伪,其实我和那些最粗俗的人一样贫穷卑贱,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我开始放纵自己,每天除了上班坐在那个阴暗的小黑屋子里面对着冰冷的设备,就是流连于各种脱衣舞酒吧,每逢周末我就会打电话找CALLGIRL,经常一觉醒来不知道身边睡的是什么样的女人而空气中弥漫着烟草酒精和汗臭混合的味道,让我窒息。
第三部分第16节 重逢(1)
当然再一成不变的生活也会有小小的插曲。在我对自己的生活不再有渴望期许或者诸如此类的其他可笑想法之后,某个星期六早晨,电话响了。当时我显然将这个电话看成死水中偶尔漾起的细小涟漪。而在多年以后陷入回忆时,却惊奇于它竟然演变成改变我生活的滔天巨浪。
刺耳的铃声迫使我迷迷糊糊拿起电话:“HELLO……”
“李卫东。”居然是中文,而且还是个女孩子。
谁是李卫东?我的大脑如同刚开机的电脑屏幕,一片空白,过了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就是李卫东。
“EXCUSEME,MAYISPEAKTOMR。LEE?”没听到我答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了,也换成了生硬的英文。
“我就是李卫东……您哪位?”我把电话放到耳朵上,昏昏欲睡地说。
一听是我,那个女孩放心了,嘿嘿笑了起来:“是我啊,李卫东……你是不是又喝醉了?”
我心里十分恼火。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星期六一大早把我拎起来就说我喝醉了?要不是听声音是个女的,我就摔电话了。
“还没听出来?”那个女孩子明显有些不高兴,“我是张莉啊。”
这个名字进入耳朵足足半分钟,我才猛然想起它代表的确切含义。我赶紧从床上坐起,“张莉……哦,张莉啊,你好你好你好……好久没你的消息,一时没反应过来。搔瑞,搔瑞……嗯……你还好吗?”我一边没话找话,一边让自己尽快清醒。
“我还好。……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她的声音有些歉意也有些委屈,“昨晚我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没人接。”
我已经恢复了常态,语气自然温柔,“昨晚加班很晚才回家,对不起。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看来你收到我的EMAIL了?”
“嗯,很早就收到了,但是因为一直忙学校的事情,就没时间给你回信了。看来你过得好像不错啊。”
学校?我脑子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追问了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嘻嘻……”她的声音里是抑制不住的得意和喜悦,“我在休斯顿。德州大学休斯顿分校。”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离你那里开车只要三个小时。”
这个消息从天而降让我非常意外,而她最后补充的那句仿佛又让我看见了她内心活泼不安的一面。不知怎么回忆起自己临走的那个晚上,她在电话里犹豫良久终于还是不肯和我见面,我突然发现她倔强外壳之下依旧是那种含蓄的柔软细腻,不由得从心底长长叹息。
张莉并不知道我在电话这边浮想联翩,听我半天没有说话,终于忍不住问,声音明显低沉了很多,“怎么了,李卫东?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临走的时候不肯去见你?所以,现在不想来看我?”
“哦不,怎么会呢?你想哪儿去了,张莉。”我为她的敏感暗自微笑,却故意很为难地说,“不过,你看我这两天要加班,实在走不开……要不这样,你先给我你的地址和电话,等这阵子忙完了,我一定去,好不好?”
她无可奈何地答应了,把号码和地址给了我。我忍着笑,慢条斯理地记下,装做告别的样子,“那就先这样?”
“好吧。你自己保重,李卫东。有空就过来啊。”她显然十分失望。
在她就要挂电话的时候,我忽然说,“等等。”
她马上问:“什么事?”
“你那儿有中国酒吗?要是我来,你得请我喝中国酒啊,我好久没尝过了。嘿嘿。”
“没问题,我这儿离唐人街不远,里面肯定有卖。你来我一定请你喝。”
“嘿嘿,这么痛快?我记得你以前总是劝我别喝酒的。”
“李卫东,你怎么这么讨厌?!……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喝了,只是要你少喝一点么,还不是为你好,真是的。”张莉被我说的有些不好意思,“你爱喝酒我还能不知道?再说现在也不一样了……你刚才说得可怜兮兮的,那么久没尝过了偶尔喝一次有什么关系。……哎,你什么时候过来,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去买。”
听她期期艾艾给自己辩解,我终于笑出声来:“嘿嘿……那你现在就去买吧。”
“你……”她听见我的话,明白过来,又是生气又是高兴,忍不住喜孜孜地骂,“你这个臭李卫东死李卫东!”我哈哈大笑,把电话挂了。
上了四十五号高速公路,我把车开得飞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