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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脸,下颌就碰到崔薇薇的头发,一阵浓郁的廉价香水扑鼻而来,让我的思维更加昏昏沉沉。我伸手揽过她的腰,她立刻紧紧地靠了过来,我不由自主低下头去。在吻到那张陌生而柔软的唇之前,我的目光扫过驾驶座位上的常卫,他专注地盯着前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觉。
我们叫了几打喜力,开始玩骰盅赌酒。小崔玩这个好像很在行,她把袖子撸得高高的,露出雪白的胳膊,单手在空中灵巧地摇晃骰盅,然后啪的一声干脆地定在茶几上。我和她已经俨然是一对亲密情人,交头接耳联手对付对面的小徐和常卫。其他的人和储万军则在那里端着酒杯引吭高歌。
毕竟是年轻人,她们俩玩了会儿就下到大舞池中跳舞去,本想拉我也去,可我这个样子站都站不直了,只好和大胖子常卫坐在沙发里无聊地听他们唱歌,一边喝酒。一会儿储万军放下麦克风,走到我身边,我们仨喝了一杯。他好像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拍拍我的肩,长叹一口气。
“成了,别他妈这样,跟个娘儿们似的。”我满不在乎地看着他笑,似乎一点心事没有。
常卫在旁边把话题扯开:“哎,万贼,你带来的这俩小丫头不错啊。三下两下就把李卫东搞掂了。”
“操,谁他妈搞掂谁啊,你丫不要造谣。”
“哈哈,你他妈还装,刚才和崔薇薇那腻味样儿,大伙儿可是全看在眼里,还有,你以为你们俩在车后座上的那些勾当我没瞧见哪。嘿嘿……不过,崔妹妹真的挺不错,温柔可爱。”
“你他妈喝多了……那是万贼的人,我能撬他墙角?”
“什么话,”储万军不爱听了,“冬瓜,带她们来就是给里个美好回忆的,让里以后身在他乡也记得祖国人民有多爱你。”
“谢了啊……万贼……你的好意哥哥我……心领了……”我摇摇晃晃站起来。
“哟喝……你他妈还挺身残志坚。”常卫看着我乐,“你干嘛呢?”
“上……上厕所。”我勉强打开门,跌跌撞撞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他们幸灾乐祸的声音:“小心点……男厕所在右边……别走错了!哈哈。”
我大吐了一场,觉得胃没那么难受,头却更疼了。坐回沙发,连吃了几块生果,好像力气回来了些。
这个时候有个穿墨绿色制服的小姐进来推销某个牌子的啤酒,我听见有人说话,漫不经心抬起头,忽然猛地一愣,差点以为许丽娜走了进来。
常卫发现我眼都直了,打量了她一下,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不停地问些扯淡的问题,让她多在房间里留一会儿。那个女孩子大概看见我的眼神不对头,一个劲地回避我,那意思说完话就要走,酒也不卖了。
我突然看见她腰间别着个非常别致的酒瓶起子,散发着磨砂银色的金属光泽。一下子想到送给许丽娜的那对手镯,于是尽量装出一副迷人的笑容:“妹子,我买一打,你把那个酒瓶起子送我好不好?”
“不行啊,我就这一个。对不起,先生。”
“那我买两打呢?”
“恐怕不行,真抱歉,这个是公司配的,一个人就一个。”
她大概看出我不打算真心要买她的啤酒,转身就要走,我立刻站起来抓住她的手,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然后哭了出来。这时常卫和储万军已经站起来了,他们赶忙夹住我,不让我继续撒野,然后把我的手从那个女孩子的手腕上使劲掰下来,将我往沙发那边推。
我突然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怒火,冲着那个无辜的女孩子大骂起来,声嘶力竭让我自己都吃惊。这个时候我只觉得心底那些沉积已久的怨恨源源不绝地喷发出来,自己说了什么也不清楚,只知道嘴巴不受控制地骂个不停,耳边充斥着自己嘶哑的声音。我发了疯似的要摆脱他们俩的阻拦冲上去打那个女孩子,常卫和储卫东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摁在沙发上,常卫几乎将整个身体压了上来,让我不得动弹。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平静下来,慢慢从沙发里直起身子。他们俩见我不象有再发作的意思,才松开我的手,冲站在门口的俩保安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哥们喝高了点儿,他一喝酒就这样……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我们这就买单……”
我四周看了看。那个卖啤酒的姑娘早就吓跑了。屋子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我踢翻,生果和啤酒洒了一地。小徐和小崔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角落里,惊惶地看着我,大气不敢出,仿佛看着一头怪物。整个房间宛若死屋。我听着外面喧闹的音乐声,内心是充斥的疲惫和厌烦,觉得头疼如裂,胃也象被谁拧毛巾一样用力地拧着。我尽力站直身体,嘶哑着嗓子低声说:“走吧。”然后第一个走出了门。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身后他们切切私语的声音在我耳边飘来又荡去,似乎什么都听见了也似乎什么都没听见。小徐好像在对谁嘀咕,“李大哥怎么是这样的?”她的声音戛然而止,好像被某个旁边的人用眼色阻断了。
在一个楼梯上,我险些滑倒,崔薇薇离我最近,第一个冲上来扶我。我恶狠狠甩开她的手,走出大门,扶着路边一棵粗大的法国梧桐弯腰大吐特吐。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来,在我后背轻轻拍着,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觉得许丽娜就在身后。
等我稍稍停止了些,她凑过来好心地问:“好些了吗?”我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现在想来,自己那时一定是双眼血红面目狰狞。她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不禁轻呼一声,倒退了半步。
我冷冷一笑,打开常卫的车门,独自坐了进去,心里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其他的人纷纷上了自己的车,我听见他们互相道别,只是蜷缩在座位里,一动不动。然后,常卫打开驾驶座的门上来,看了我一眼,沉默着发动了汽车。
到了我家门口,他下来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上去坐坐?”我坚持说不必了,然后很抱歉地说今天真对不起大家,最后闹成这个样子。他颇为理解地笑笑,说:
“没事,这些人都是铁哥们儿了,谁都知道你心里难受。这样发泄一下也好,总比带到美国去强。只是可惜了小崔,嘿嘿。你以后到了那边赶紧找一姑娘吧,否则一个人撑着实在太苦了。”看我点了点头,他和我互相伸出拳头亲热地捶了捶对方的肩,转身离去。
我坐在门口的楼梯上,心里难过到了极点,泪水忍不住拼命流。其实自己并不知道为什么而哭,也许是为了许丽娜,也许是为了自己这次负气出走,也许是害怕要面对的未知世界。我看看左右,是显而易见的空荡荡。这个时候突然非常想找个能够了解我的朋友坐在一起,我掏出手机,发现上面有三个未接电话,赶紧一一察看。
都是张莉打来的。我立刻拨通了她的号码。
“喂?张莉,是我。”
“李卫东?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感觉非常敏锐。
“是有点高了……我刚才在个夜总会里,太吵,没听见你的电话。”
“哦,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声再见。”
“……谢谢……呃……张莉?”
“怎么了?”
“你现在有空么,来我这儿坐会儿吧,我们喝点儿酒,说说话。”
她在那边沉吟了很久,终于说:“不了,李卫东,我已经睡了。你也别喝了。”
“真的不来?明天以后我们可能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嗯……真的不。”她犹豫半天,还是拒绝了,“你喝得太多了,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可我现在真的很想和你坐下来聊聊。我需要你。我想念你。”
“李卫东,你现在只是一种酒后反应,明天早上醒来,你会为自己说过的话感到可笑的。”她在电话那头无声地笑了笑,仿佛可以看见她清醒而忧伤的笑容。然后我就听到她坚决的声音:“再见,李卫东,一路平安。”
话筒里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单调而没有尽头的忙音。
第三部分第15节 重生
窗外,飞驰的夜行列车发出巨大的轰隆声,这所临铁道的公寓,几乎所有的窗户都因此哗啦哗啦作响。我猛然惊醒,一下子坐了起来。列车的灯光投射进这间窄小的破屋,那些耀眼的光线就飞速地移动着。
这半年多来,我象掉进了一个巨大旋涡的旱鸭子,徒劳地做着各种企图来让自己不那么快就被吞没。我在常卫表弟那里住了一个星期就搬出去了。那间中餐馆的职员宿舍里来来往往的都是说着闽南话的人,我一句也听不懂。这没什么,麻烦的是他们显然属于某个帮派。不止一个清晨,附近总会传来几声急促的枪响,我知道,狭窄的巷口又有人陈尸街头——他或许是被我某个见过的人干掉,或者被干掉的就是那人自己。警察时常在这里出没,我必须在我的签证有效期超过之前逃离他们的视线。
远离了福建偷渡客的黑帮也许让我的生命更加安全了些,却丝毫没有改善我的生活处境。美国东北部这些城市里,几乎所有的电脑公司我都跑遍了,但是毫无例外,只要我一表露自己没有合法的工作身份,他们都婉言谢绝,连让我展示身手的机会都不给。带来的积蓄很快就花费殆尽,于是自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小工。我刷过盘子、送过外卖、当过服务生、洗衣店工人,甚至临时从常卫表弟那里学了两下速成的手艺冒充了几天大厨。
当我在这个寒夜被列车的轰鸣惊醒时,不禁尝试回想这八个月来我都做了什么。结论是象畜生一样活着而已。每天只要醒着,自己的意识就全部集中在如何多挣些钱,让我远离崩溃的悬崖边缘——这很象动物每天生存只是为了猎食一样。而在昨天,当我试图再一次问常卫表弟开口借钱来过一个好歹不那么凄惨的新年时,他扔给我五十元,然后很明确地告诉我他再也不想见到我这个人。
所以,当我瑟缩在寒夜的墙角,毫无睡意的时候,我心里开始认真盘算自己是否能活过这个新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我深深体会到命运的翻云覆雨手要主宰我是何等的轻而易举和漫不经心。
这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给某个中餐馆送外卖。我的工作总做不长,因为这样的短工是在黑帮手里的,作为一个局外人,我只能在他们人手偶尔不够的情况下见缝插针一下。他们不会特意刁难你,但也仅此而已,他们也不会管你的死活。
我拎着二十个饭盒走进那座有些陈旧的大楼。似乎这个公司在搬家,所有的东西都扔得狼籍不堪。我把盒饭放下,在等他们把份子凑齐的时候开始四下打量。
忽然我听见有人在那里破口大骂,走过去一看,一个秃头男人正对着自己的手提电脑大光其火。听他训斥旁边的人,似乎是有谁在拆卸设备的时候把需要保持到最后的整个内部网络破坏了,而他们有个大项目明天就要截止。我沿着这个公司的布线走了一圈,很快就发现是某个蠢材不小心碰掉一个主要接口后不敢声张,在接回去时把插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