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样?”在韦布司特花了几分钟量温度、粗略画出遗体区域之后,沃许问道。
“你想知道什么?”
“是男人还是女人?”
韦布司特指着脚,“从大小来看,我会猜是男人。当然,我们要通过测量才能确定,但看起来像是男的。如果不是男人,就是个长得像男人的高大女人。”
“对男人来说,那头发有点太长了。除非死后头发又长长了不少。”
“乔治,你是不是住在穷乡僻壤啊?就算头发长到腰,跟性别也一点关系都没有。而且人死后头发长长的幅度极小。不,”韦布司特继续说下去,“把一切都考虑进去,我会说我们手上的是个男人,这当然还需要确认。”
“对他的年龄有概念吗?”
“一点也没有,除了他大概超过二十一岁,不过连这一点也不能肯定。有些人十几岁头发就变灰白了。我得用X光检查头骨关节间的接合情形才能确定。”
“他死了多久了?”
韦布司特撮起嘴唇,说,“确定这一点会是个大麻烦。那位老弗瑞德说,他踩到这东西的时候闻到了点臭味,这表示死的时间还不算太久。”他吸着气想了好几分钟,然后摇摇头,仔细检视地板,用压舌板铲起门附近一些黑黑的东西。他闻闻压舌板。“排泄物,”他很肯定地宣布,“时间相当近,可能是动物的。你最好给那东西弄个模子,看看上面有没有弗瑞德的靴印。他死了多长时间了?”
他突然打了个冷战,“这是间冰屋,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没有明显的蛆虫横行,表示苍蝇没有被引来。如果苍蝇来过,遗体剩下的部分会更少。老实说,乔治,谁都猜不准遗体在这种温度下能保持多久。还有另外一个小问题是,被食用过的遗体会加速腐化。我们谈的可能是几星期,也可能是几个月。我实在不知道。关于这具遗体,我需要征询其他专家的意见。”
“有可能是几年吗?”
“不,”韦布司特肯定地说,“几年的话,只能剩下一副骨架了。”
“如果他放进来的时候是冷冻的,那会不会有差别?”
韦布司特鼻子里哼了一声,“你是说像冷冻鱼排那样?”沃许点头。“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乔治。冷冻这种身材的男人需要商用的冰柜,而且你要怎么把他运到这里来?一开始又为什么要把他冷冻起来呢?”他皱起眉头。“这对你的调查也不会造成什么差别。冰屋只有在装满冰块的时候才能冷冻东西。把男人冷冻在这里,和食物柜里的火鸡一样会解冻。不,这不可能。”
沃许思绪重重地瞪着那只断臂,“是吗?比这更怪异的事情也发生过。也许他被冻了十年,最近才被丢在这里,等着被人发现。”
韦布司特吹了声口哨,“大卫·梅柏理?”
“这是一种可能。”他蹲下来,指向那只扭曲破烂的手,“你以为如何?我看起来好像少了末两节手指。”
韦布司特也蹲了下来。“很难讲。”他怀疑地说,“被什么东西大吃了一顿。”他环顾地面。“你们得仔仔细细把整个地扫一遍,确定没有漏掉任何东西。的确很奇怪。可能是巧合吧,我想。”
沃许站起来。“我不相信巧合。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我先作个猜测,乔治。腹部一处或多处受伤,造成大量失血。”
沃许惊讶地瞥了他一眼,“你很肯定嘛。”
“我说了,是个猜测。得找到他的衣服才能确定。但看看他,腹部以下完全被吃干净了,除了小腿下半部。想像他坐在那里,腿向前伸直,血从肚子里源源流出,正好就浸到那些被吃掉的部分。”
沃许探长突然感到一阵晕眩。“你是说,在他还活着的时候,那东西就吃了他?”
“唔,别因此而做噩梦啊,老兄。如果他当时还活着,也会是在昏迷状态,什么都不知道,否则他就会把那些吃他的东西赶走了。有道理。当然,”他思索着继续说下去,“如果他是在缓慢地解冻,融化的血水也会造成相同的效果。”
沃许再次仔细地点燃他的烟斗,从嘴角冒出阵阵青烟。韦布司特提到味道,让他发现了之前没注意到的一股隐约臭味。有几分钟的时间,他看着医生仔细检查遗体的头和胸,并作了一些测量。“到底是什么东西吃了他?狐狸,老鼠?”
“难讲。”他仔细看着一边的眼窝,指向断裂的大腿骨,“我猜是某种上下颚很有力的动物。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其中两只在吃他的时候发生了争夺。看看那两条腿的样子,还有那条从肘部被拉断的手臂。我会说这里有一场拔河。”他又撮起了嘴,“可能是獾。更有可能是狗。”
沃许想到趴在温热石板地上的那两条黄色拉布拉多犬,记起其中一只还用鼻子去蹭他的手掌。他突然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拼命往空气中吐着烟。“我了解你说的———为什么那些动物会去吃腹部和大腿,不过它们好像把上半部也吃得挺彻底的。为什么会这样?这正常吗?”
韦布司特站起身,用衬衫袖子擦擦额头。“天知道,乔治。我惟一确定的就是,这整件事几乎都不正常。我可以冒险一猜,这个可怜的家伙用左手压在肚子上,想止血,或者不让肠子流出来———随便你喜欢哪一样———然后他就像我刚才一样,用手去擦汗,弄得满脸是血,所以才会吸引老鼠或者什么东西去吃他的左手、手臂,还有上半身。”
“你刚刚说他是昏迷的。”沃许的声调带着指控的味道。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哪儿知道?无论如何,昏迷的人也会动。”
沃许把烟斗从嘴中拿出来,用烟斗柄指向遗体的胸部,“要不要我告诉你,我觉得这看起来像什么?”
“说吧。”
“像我太太用锋利的刀子把肉片切下来之后的羊胸。”
韦布司特看起来很疲倦。“我知道。我希望这只是假象。如果不是的话———唔,你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不需要我讲得一清二楚。”
“村里的人说,这里的女人是女巫。”
韦布司特剥下手套。“我们走吧———除非你认为,我还可以告诉你什么事情。我个人的看法是,把他弄上解剖台之后,我就能多知道一些。”
“还有一点。你认为他的腹部是在这里,还是在别的地方受伤的?”
韦布司特提起手提箱,带头走了出去。“别问我,乔治。我惟一确定的是,他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活着。他是不是已经在流血了,我是不会知道的。”他在门口停了下来,“当然,如果你那个冷冻理论有点苗头,那他就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冰屋》四
三小时后,遗体在韦布司特医生的指导下被辛辛苦苦地移走了,在详细地检查过冰屋内部后,也只发现角落里有一堆干枯的欧洲蕨,于是屋门被封锁起来,沃许和麦罗林回到史翠曲庄园的房子里。斐碧提供图书室作为他们的工作间,而且出奇地缺乏好奇心,让他们自己去想事情。
一批警察留下来,以冰屋为中心向外一圈圈仔细搜索。沃许私底下认为这只是在浪费力气,如果在遗体到达冰屋和被发现之间已经隔了太久的时间,那么四周的地区是不会有什么线索的。然而,例行工作也找出过不太可能找到的证据,现在,已经有一些从冰屋里取来的采样等着送去化验,包括砖屑、动物的毛、地上变色的泥土,以及麦罗林在门外灌木丛里找到的骨头碎片,韦布司特医生认为是羊骨。年轻的警员威廉斯被叫到图书室里,他还不知道冰屋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看到沃许和麦罗林并肩坐在一张巨大的桃花心木书桌旁,面前像扇子一样摊着火速洗出来的现场照片。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开着一盏绿灯罩的古老台灯,威廉斯进去的时候,沃许正把灯转开,使光线不那么刺眼。对这名年轻的警员来说,在半明半暗中上下颠倒地看到这些照片,在隐约一瞥中见到他想像中的恐怖场面,使他更加好奇难耐。他一边念着手边的一小叠证词,一边注意麦罗林的脸,影影绰绰的灯光把他脸上凹陷的黑暗处刻得更深了。我的上帝,这家伙真的满脸病容。他在想,不知道那些传言是不是真的。
“报告长官,他们关于发现遗体的证词都很一致。这方面没有什么不对劲。”他突然变得沾沾自喜起来,“但我想我有另一方面的线索。”
“是吗?”
“是的,长官。我敢说菲力普斯夫妇来这里工作之前,在牢里待过。”他看看自己整齐细小的字迹。“菲力普斯太太的态度很古怪,我问什么她都不肯回答,一直说我在吓唬她,不过我当然没有。她还说:我知道你要自己去找出什么来。当我告诉她,我得和梅柏理太太提这件事的时候,她差点把我的头给咬下来。你少去烦太太,她说,弗瑞德和我出来之后就干干净净的,你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他胜利地抬起头来。
沃许在一张纸上记下了这一点。“好的,警员,我们会去调查的。”
麦罗林看见那小伙子失望的样子,稍稍动了一下。“做得好,威廉斯。”他咕哝着说,“长官,我想我们该弄点三明治了。从中午到现在,大家都没吃东西。”他想到自己吐在灌木丛上的午餐。他真想拿自己的右手去换一杯啤酒。“山丘底下有一间酒馆。可以叫盖文去买点东西给弟兄们吃吗?”
沃许烦躁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两张十镑的钞票。“三明治就好了,”他命令道,“不要买什么贵的东西。拿一些来给我们,其他的都拿到冰屋那儿去。你可以留在那里帮忙搜索。”他看向身后的窗外。“他们有弧光灯。叫他们尽可能搜得愈久愈好。我们晚一点会过去。还有,别忘了把找回来的零钱还给我。”
“遵命。”趁着探长还没改变心意,威廉斯赶快离开。
“要是刚才他看到那里的东西,现在就不会这么急吼吼的了。”沃许用细瘦的手指戳戳那些照片,刻薄地说。“不知道他有没有说对菲力普斯夫妇的事。你对他们的名字有印象吗?”
“没有。”
“我也没有。来看看我们手上现在有什么。”他拿出烟斗,心不在焉地往里面填塞烟草。他大声说着话,挑剔地过滤着已知的事实,像挑鸡骨头一样翻翻拣拣。
麦罗林聆听着,却什么也没听见。他的头很痛,有一根鼓胀粗大的血管快要爆裂了,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拿起桌上的一枝铅笔,夹在手指间。笔的两端抖得很厉害,他松开手,让笔喀哒一声落下,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安迪?”
“从冰屋开始,还有知道冰屋在哪里的人。这一定是关键所在。”他从书桌上的照片中挑出拍摄屋子外观的那一张,用发抖的手指拿到灯光底下。“它看起来像个小土丘,”他喃喃说道,“陌生人怎么会知道里面是空的?”
沃许用牙咬住烟斗,点燃。他没有回话,接过那张照片专注研究,沉默地抽了一两分钟的烟斗。
麦罗林不带感情地看着遗体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