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时让我对满桌菜没兴趣了
顿时让我对满屋人没兴趣了
顿时让我对生活没兴趣了
我需要一根牙签
满城的商店都跑遍了
就是没有牙签
我需要制造牙签的木头
满山的旮旯都跑遍了
就是不见树木
我需要成长成树木的种子
满世界的人都让我打开了
到处都流淌着精子卵子液态的孩子
就是不见种子
就是没有种子
就是找不到种子
几十年过去了
一个老护林员
拎着一把斧子
在满山遍野的荒芜中乱逛
种树的想法早在他脑子里心脏里
身体里生了根发了权长了叶子
就这样晃荡着满身的森林
再把自己削减成一根牙签
但是我的牙早掉光了
那一小块统治我口腔多年的肉
“吧嗒”一声落在地上
成了肉的木乃伊
撒 娇
人类让世界惯坏了
制造了数不清的垃圾
垃圾被天空惯坏了
散发出熏天的臭气
臭气被鼻孔惯坏了
以为是自己供养了人的呼吸
鼻子被脸惯坏了
与众不同地高高隆起
脸被脖子惯坏了
自以为是地摇来晃去
脖子被身体惯坏了
把昂贵的项链荣获的金牌
打了红X的木牌子通通挂在自己上
身体被四肢惯坏了
端坐在中间并统治着内脏
内脏被有浮力的血液惯坏了
一直懒得游泳
两手被摊开的动作惯坏了
一直不会把握
双脚和展开的路面互相撒娇
一路上彼此拍打着肩膀
像一对难兄难弟
太精彩了
太精彩了
实在是太精彩了
我坐在地球这个冷板凳上
看这场超宽银幕的世界
忍不住率先鼓起掌来
却没有人响应
整个宇宙间
也就只有我这两只巴掌
像上帝的眼皮
眨巴了几下
平安
■ 亚 非
我是多么地爱你,孩子
再过一月,他两岁,在奶奶家里,他坐在地上
的席子,和保姆
把头抬向门口
我走到跟前,问他,要不要爸爸抱抱
灯光下,这一对父子
温暖。另一次
在厨房,告诉妻子
在网上看到很多被炸死的孩子
悲伤的爸爸跪在地上
抚摸棺材,低头无语
一些孩子,在阳光下蹦跳
另一些孩子死了,每个早晨,想起这些
我会紧紧地抱起你
孩子
有时我真想哭泣
有时我真想哭泣,在幼年不见
妈妈的时候,青春年少的时候,迷茫,痛苦,
被成长烦恼包围的时候,失去爷爷的时候
有时我真想哭泣,在面对落日的时候
看着月亮,在水塘升起的时候……
夜深了,我听着青蛙的咯咯声,透过
蚊帐,看着月光,
在墙壁走动,有时我真想哭泣
为地上的一只蚂蚁,死去的细小的
东西,山坡下的河流;无穷的宇宙
我所深爱的一个人,包括我
软弱的生命,被粘合在一起的
肉体,皮肤,哪怕我因此,
被笑话,鄙视,背上
不好听的罪名,我也想在制造我的
上帝面前,在卫生间,一面
虚无的镜子前,为我今天的
存在,深深哭泣
给我的晚年
坐在窗前或昏暗的房间内慢慢地翻一本书
电脑早坏了,电话也没有什么
响声,早上起来冲一包麦片,啃
昨天邻居代买回来的
面包,中午,伸手去给儿子电话
告诉他,腿和腰
很疼并且不便,晚上
把一条围巾搭到
腿上,开一台老式电视机
深夜一直睡不着,听着闹钟的滴答声
早年所爱的人早已无影无踪
交警的诗歌日记
■ 邓诗鸿
1月25日雨:伤心自行车
那么多熟视无睹的自行车
24式,26式,更多是28式的
晃晃悠悠,行色匆匆
或者不紧不慢的自行车
那么多熟悉的身影
年轻的,苍老的;男的,女的
西装笔挺的,衣衫褴褛的
头戴草帽的,腰别泥刀的
更多神情麻木的身影
其中一辆,在红灯下
熟视无睹的悠闲而过
那么多熟悉的身影
那么多伤心的自行车
都不由自主的跟了过去
在匆忙的人群中
我发现了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
28式、永久牌,八十年代的那种
我不由自主地惊叫一声:“父亲!”
9月28日晴:逆行的三轮车
一辆逆行的三轮车被同事拦下
对讲机中传出急促的呼叫声
“报告0349,发现一辆逆行的三轮车
如何处置,请指示!”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一身铁锈
车把也歪歪扭扭,那小小的车厢
满载着旧酒瓶、易拉罐、破塑料
和码得高高的废纸屑
几片纸屑从车上飘下来
在宽阔的街道上落下,又飘起
多么令人心动
一个收破烂的三轮车夫,他为自己
一天的收成情不自禁,沾沾自喜
他不由自主地闯入了机动车道
这个在废弃的生活颗粒中打滑的人
这个一生谨小慎微
走路怕踩死蚂蚁的人
此刻,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他不停地懊悔、自责,一脸的无助
他恨不得掮自己几个耳光
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
手上的伤口还流着血
一身脏兮兮的,一股难闻的气味
同事建议要将三轮车扣下
我阻止了他。至今
我没有给同事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
时至今日,能够为多收几个旧酒瓶、易拉罐
破塑料和废纸屑而沾沾自喜
如今又有几人
一辆逆行的三轮车,在风中慢慢远去
几片纸屑从车上挣脱
随风卷起,又落下
9月18日阴雨:风中的巴士
依然是那台老式的柴油发动机
和它久治未愈的肺结核
二十年了,多少人在其中进进出出
(哪一个是我的身影?)
多少人踏出车门钻进了奥迪 本田 或者
大奔
多少人还在生活中不停地打滑,甚至,
永远也找不着北。就像此刻
风雨中挣扎着的巴士,逃避不了
打滑的命运。终于仰面停了下来
卸下了在生活中不停呻吟的身影
当我巡逻经过,闻到了一股呛人的气味
和弥漫着的最终的宿命
破损的座位上依然残留着当年的体温
窗玻璃上隐约浮现出童年的倒影
这么些年,我一直默默地允许它越过交通规
则
允许它在诗歌中超载、超速,甚至
同意它长久地停靠在风雨飘摇的驿站
此刻,我用一首伤感的诗歌
怀念风雨中打滑的巴士
和在生活中 不停打滑的人们
允许那些残破、苍老
而又行色匆匆的身影,慢慢地
成为诗歌中挥之不去的风景……
我从黄河岸边走来
■ 卫克兴
雁门关
单于把一把钥匙插入宋王朝的锁孔
杨继业的家门在哪里呢
疲倦了的是历史
不倦的是百姓的器乐
荒草与古墓无声
民间的唢呐吹奏着千百年的悲凉
不朽的是山河 腐朽的是龙椅
今日钥匙在手
杨继业的家门在哪里呢
写在太原双塔寺烈士陵园
我喜欢独行
没有阳光的阴雨天一人在陵园独行
周围很宁静 犹如梦境
梦境中的陵园是孤寂的
孤寂得像烈士的骨灰盒
我静静地从这里走过
像是在同一时刻走进了两个世界:
生的喧闹和死的宁静设在同二个路口
写在蒲州黄河铁牛脚下
我从黄河岸边走来
黑色的铁牛默卧蒲州
目送黄河搬动高原
我是值得兴奋的人
我看见了唐朝的脊梁在黄河上跳动
我听见了有车轨之声滚入大唐
黄河似烈酒
改道 改道 再改道
马鞭如酒精泡制
如雷贯耳 如雷贯耳 如雷贯耳
驶入大唐 驶入长安
驶入我的胸膛
我是谁 长安的钙? 安邑的盐?
冷却了的时空?
淬过火的骨头?
我,竟然是别人的影子
我看见了唐玄宗在哭
如今 玄宗睡了
由谁赶起这入梦千年的牛?
我从黄河岸边走来
像走进岁月的间隙
而岁月是头老牛 太慢了
像宇宙的存在
像世纪的脚印
像无法抵达的彼岸
皇帝放牧天下最任性的河流
那是开元十二年的事
而今 车轮滚滚的桥不复存在
只有草虫地下低唱
人性继承了残忍的天性
我们用鞭子抽着牛走
把我涂黑吧
从头到脚、到皮肤
涂成铁牛的颜色
我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蒲州人
铁牛就卧在我老家的门口
尽管人间月黑风高
但我深信黄河能搬动高原
而黄河已经搬动了高原……
深谷之邮
■ 耿林莽
自你踏上登山的第一档梯级,多米诺牌便持续地向你倾覆,路是数不尽的诱惑。
石上苔藓,丝披草羽。老石匠空谷里敲击,是原始的呼唤,唤来寂寞。
来了又去了的足音,孤独。
匆匆的信使,溶入沉郁的大地无语。
古时候的青鸟,在云间闪烁。
它嘴里也含着一叶笺么?——仙女的情书。
青岛的翅膀愈飞愈远,远成一片天风吹不散的云雾,朦胧了你的视觉。
空谷来风,掠走你准备投送的一叶书信。
追逐,追逐,扑向崖下的深涧捕捉。
郁郁森森,身前身后全是浓得发黑的古老的绿。
你的绿色邮衣是最青翠的一滴。
落日无声,一次美丽的自焚。
深谷里的黄昏,说来就来了。
盼信的老人,等待他服役边疆的儿子的一声问候。
你熟悉那一双盈满泪水的眼睛。
然而你来晚了一步:那一盏油灯已经熄灭。
敲不开死亡的门扉,一封信在你的手中战栗。
蝉 或即是禅
蝉在树上,披丝织的袈裟,轻薄,柔软。
俨然有一种禅者之姿,飘飘欲仙。
高枝上的两片叶子,宛若保安,侍立于左右。
风掀动叶子,阴影和阳光。
搏击,就像捉迷藏。
脱掉袈裟,汗会流得少些,却又恐有失尊严,只好忍着。
布道的言词脱口而出——
“知了,知了,”重复三千遍。
这世界不可以一日无禅。
禅房深处,高僧默然。
“知了,知了,”妙处尽在其中了。
有了代言人,他满心欢喜,闭上了双目。
逃 犯
车轮渐渐减速,列车在一个无名小站停住。
“临时停车”——有人悄悄说。
我走到车门口,门打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