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会是这么一种情况:黑暗中的花朵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我看不见、又没经过我的触摸加以证实的花朵是不存在的。
在光照下被我看到的花朵,在黑暗降临和光照离去的一刹那也已随光离去,而在又一次被光照亮的同时它又一次出现。因为黑暗的作用使它超出了我的感知范围,使它离我远去;而光照使我的感知复活,它便又重新走近我。这种想法使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想象,甚至感到人的记忆和想象是对自己的欺骗。那么我只相信实实在在让我感知到的东西。那么,在黑暗之中我只相信黑暗,而不相信黑暗中有什么存在。黑暗中的花朵存不存在,只有黑暗才真正知道。
独行者手记
■ 刁永泉
1.做那一无所有的独行者,抛掉沿路拣拾的渣滓,不必把垃圾当作装饰浊体的玉佩,把骨头当作填充皮囊的美餐。抹掉留在路上的脚印和投在身后的影子,每一步都踏在你的尽头,你永远是天地孕育之初的一个单细胞生物,一步步在没有终极的路上蠕动,走向人。
你一开始动身,就注定一无所有,一无所至,一无所止。
2,你站在黑夜里,宇宙一片空虚,但你听见它在遥远的终极向你耳语,召唤你;你看见它的目光从绝高处向你投射,注视你;于是你看见一粒光从你体内升起,将你照亮,你看见你是一盏灯。
3.脱光你的黑袍子, 留一个赤裸的身体站在荒秽的废墟上,或者去向鸟儿借来羽毛插在身上,即使是乌鸦的羽毛;或者向鱼借来鳞甲披在身上,即使是鳄鱼的鳞甲。
4.孤独造就了两种人,一是精神病患者,一是艺术家。当孤独的灵魂无所寄托时,你便成了疯子,寻找一个疯狂的世界,人看你是失常的病态,你看你是真实的自我。当孤独的灵魂寄托于艺术,你便寻找到幻想世界,用文字、音响、色彩、动作陪伴和宣泄你的孤独,并因此而获得慰藉和松弛。
5.你是丑恶的,但宇宙依然完美和谐,你短暂的存在只如一丝秽风,一星浊雨。你的污秽包藏在宇宙间巨大的阴影之中,是这影和光构成了它的完满和谐,你何必太看重你自己和你的丑恶因而颓丧绝望,感叹世界末日。你在丑恶中与你所有的伙伴一起毁灭,只是向那永恒阴影的瞬间回归,你永远在那大和谐中无休止的输回,从影走向光,从光走向影。你因无限而无限,永恒因你而永恒。你为何不掠过你的影阴而注视太空,将自己归于那大和谐大完美之中。
6.你常常面对一只跳蚤,你不能摆脱,想狠狠地将它击碎。而当你伸出巴掌的时候,它却变成了一匹马,于是你便轻轻地落下巴掌,拍它的屁股。你转过身来,给自己的脸上吐一口唾沫。
西夏速写
■ 高 深
春天的旗手
黄河伸出冰冷的舌尖,舔羊皮筏子的腹部。羊皮筏子在大河解冻的激情中震颤,顺流而下,一泻千里,波涛与波涛之间涌出巨大的浪花,涌出一个个弧形。
摆筏子的男人在惊险的水面上,在生死的夹缝里,捧出西北人的豪气,捧出黄河水手的胆量。两条腿是两个矗立的桥墩,两只胳膊酷似会打弯的树干。他是沿河第一批远行的筏子工,第一个看见黄河两岸柳枝吐出嫩绿的水手。如期而至的春天向他招手,他也向春天表现出一个勇敢的水手的敬意。
恶浪张扬刚刚复活的野性,冰块撞击冰块,也撞击软弱和怯懦,九死一生才尝到生活的甘甜。朝阳终于在黄河的前方升起了,正在举行最隆重的庆典,欢呼第一批羊皮筏子出征。
他忍耐了一个冬季,忍耐滋养信念,没有忍耐的眼睛看不到春天。黄河给过他多少幸福就给过他多少不幸。他不诅咒命运。他说“命”可能前生注定,“运”要靠人去奋争。自己要成为命运的设计师,自己要做自己的真主。
他扑在时间的波涛上,无畏地冲刺突围,飞越人生一大片凄戚的荒原。于是大西北的三月遵从地向他走来,他驾驶生命的筏子,投进生存的搏斗,水手自有水手的欢乐。
炊烟。果园。温室。它们在春天的早晨苏醒,从水手的视线中一幕幕掠过,生气十足。惟独被砍伐的树木在流泪,企盼着一年一度的植树节,把树苗植入土里,把树苗植入更多人的心中。
春风搅起一河收拢不住的春意,溅起千万颗音符般会唱歌的汗珠。皮筏子飞在黄河的舌尖上,捧起一束束报春报喜的花朵。禁锢和痛楚都已经过去,黄河上传来一声声船工号子,召唤黄土高原,召唤沉沉的峡谷。
羊皮筏子是黄河举起的第一面旗帜,摆筏子的硬汉是黄河春天的旗手!
黄土高原没有泪
西海固,是西吉、海原、固原三地的简称,那里,山有多高土有多厚,是典型的西部黄土高原。
有人说那里没有河流,有人说那里没有湖泊。一座座黄土山不长树不长草,甚至连眼泪水也没有。像是要永久地保持黄土的本色。踏遍大山小山,找不到树的影子和草的青葱,只有三月野性的雄风,戏弄那隆起的干燥和没有情感的荒坡苦土。
到处都是龟裂的肌肤,到处都是没有血色的山没有血色的羊肠路。干旱的爪子,紧紧地扼住黄土高原的咽喉。仿佛永远是七月,仿佛人间只有一种颜色。比阳光还干燥的黄土,记不住四季,分不清春夏秋冬,只有一个梦中的回忆,只有一个半信半疑的传说,男人们用它解闷儿,女人们用它解渴。
三十丈深的水井干涸了,干旱的手臂比井绳还长。打井队打出一把湿土,没有打出水来,却打出一线光明。热土上长出一丛丛芨芨草,长出一株矮榆树。一棵榆树结满榆钱,结满了黄土高原的希望。隆起的黄土山凝聚成西北人心中的金字塔,看见希望的人也看见了自身的潜能。黄土里挤不出一滴水,挤不出一滴泪,也挤不出一声叹息一声气馁。
有人说西海固没有河流,有人说西海固没有湖泊,有人说西海固的泪也哭干了。说没有河流湖泊是一种无知,是一种偏见,其实西海固只是没有眼泪。
或许没有眼泪正是一种征服贫穷的力量。
长话短说
■ 陶文瑜
住下来
能不能先决定下来,在苏州住上一、二天。一日游太像吃快餐了,就是为了填饱肚皮,却尝不出更多的滋味。苏州是一户人家,你是这户人家的儿子或者女儿,住下来,做一回从早到晚的苏州人。
走走看
走走看是一句苏州话,是漫无目的散散淡淡的样子。耦园、网师园、艺圃都生在小巷里,散步似地找去,有点像从前的古人。
从前的古人,首先也是在这样的路上走着走着,他们的仕途上,有一点失意,他们的人生中,有一点失落,他们在这一条路上,怅然若失地走着,走出来的竟是若有所悟。
走一条路去园林,是游园的一部分。是日常生活和园林最合适的衔接。
三二知己
三二知己之一,酱鸭;碧螺虾仁;糖醋排骨;清蒸白鱼;时蔬;开洋冬瓜汤。
三二知已之二,爆鳝;油爆虾;三虾豆腐;白什盘;时蔬;莼菜汤。
枫桥夜泊和寒山寺
唐朝的苏州,按照白居易的说法是“绿浪东西南北水,红栏三百九十桥。”三百多座桥中,声名赫赫并且经久不衰的,应该就是枫桥了。看不看枫桥无所谓,因为张继的《枫桥夜泊》,枫桥成了大家心底里一座精神的桥,夜深人静的晚上,多少人立在自己内心深处的枫桥桥头,等待远处钟声响起。
寒山寺的当家和尚是寒山和拾得,寒山和拾得也是民间传说中的“和合二仙”,民间还流传着好多他俩说过的名人名言。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恶我、骗我,如何处治乎?”拾得回答道:“只要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大家说,不愧是高僧啊,这话真是富有哲理。但我觉得这段对话未必就是出自两位老人家之口,而更像是落泊文人的创作,因为高僧的胸怀还应该更宽阔一些,境界还应该更高远一些。
太 湖
我经常去的,是太湖中的一个小岛。
春天以后,梅花开了又落。我在早餐时尝到了房东大嫂自己酿的梅子浆。很鲜美,然后就是力透纸背的酸。
除了梅花,还有荷花,除了梅子莲子,还有枇杷、桔子、杨梅、栗子、银杏,还有碧螺春。
漫步在青枝绿叶间,我不能够分辨出来这些树谁是谁,只知道它们是确确实实地在这一片小岛上生长着。
这时候我看到有一些枯萎了的果子,还挂在生机勃勃的枝干上。这是桔树,那枯萎的果子,是桔子。
岛上的桔子,有一个很抒情的名字,叫早红。秋天来的时候,漫山遍野红灿灿的,游客们随手摘下一只桔子来,说进嘴里,然后说甜的或者是酸的,岛上的人们就笑眯眯看着他们说甜的、酸的。
这样的日子悄然而逝。
早红桔因品种不具备优势、产量又高,而在市场上供大于求。与其花一番功夫摘下来,不如让它在枝头上自生自灭了。
岛上的人,正为果树的嫁接的事忙碌和兴奋着。嫁接的是枇杷,这是一个新品种,市场前景看好。
好多好多年前,当早红桔第一回在岛上结果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忙碌和兴奋的。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小岛上的人们种花栽果捕鱼捉虾,日子就这么绘声绘色、有滋有味地过着。
青海在上
■ 宋长玥
日月轮复。青海男子为十万颗星辰照耀。
他在徜徉,他在一个生活命题下艰难续写良知。
而云端上了望青海的云雀已生忧虑。
这个游荡的男子缘何沉默?
落日的金殿至今保存着他和太阳的对话——当我受到隐伏的诱唆者之害,这蛊惑人心的糖果,来自自己和人类。
——显然,这个男子习惯于风雪之夜独视青海,那博大高峨的山体,那苍凉纵横的河谷,那被太阳的金液涂满了伤口的巨人般的大陆架,曾经使青海男子惊恐和痴迷——倘若生活被涂料刷新,良知被利欲填没,人啊,仅是一具被有机化合物机械排列的整体。
……但青海在上。大地上敞开的木门涨满了风声。一盏昏暗的油灯使青海寂静和幽远,三两声狗吠已知男人心思。新近出土的彩陶猜疑:这个男子可是青海的影子?
——生命的悬疑如此久长!
关于武威的想象
铜色大马奔驰于飞燕背脊。河西的天空徒然打开了大门。落日仅是历史的封面,而被大地精心饲养的铜色大马却是浮华和岁月的注释——武威,张开翅膀飞翔的边城,身着耀眼的银色铠甲。
……这镇守河西的威武男子,不屑日子的尖刀精心打冢。它曾记得那个青海男子穿过城门回望黄昏:河西风云千里,有年轻男子的强悍和老人的沧桑,那溶入西戈壁的高峰秋驼是世间最美的风景。
真正崂山
■ 王泽群
天是女人
一石横卧。如酣睡的婴儿。
穿越这“婴儿”身下的山洞——自然碑兀然矗立。
仰视,且震颤。
仰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