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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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 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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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长且不去理她,见粟子蛋糕实在做得好,叫了一块,三扒两拨就祭了肚子,只觉香甜,回头看苏玻,连半杯咖啡都似食不下咽,用一只匙羹搅搅搅,像是要把杯底挖个洞的样子。 

  意长摇摇头。“时间到了。”她铁面无私的叫结帐。 

  让一个八岁小孩站在学校门口干等,可不是什么好玩之事,每日下午六时正意长非铁定准时赶到不可。 

  记得去年小孩初上一年级,冬日天早黑,她站在校门,看到暮色四合,心中害怕,不禁哭起来,意长想起便心痛。 

  “慢着。”苏玻拉住意长。 

  “明天趁早,来不及了。” 

  “我真的有话要说,我开车送你去。” 

  意长摇摇头,“你那手车,我吃不消。” 

  “那么明天见。” 

  “要不要到我家来便饭?”意长问。 

  苏玻摇头,“不要听你呼儿喝女。” 

  意长啼笑皆非,“谢谢你。”她把找来的钞票塞进手袋里就匆匆赶出咖啡店。 

  苏玻没有地方可去,在街上瞎逛了一会儿,站在橱窗前,看遍春装,心情坏,视而不见,当然也不打算购买。 

  熟悉的店员隔着玻璃伸手招她,她只笑笑走开。 

  苏玻伸手摸面颊,这种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多可惜袁意长要回家。 

  那日,唐志强也是这么说;“我要回家了。” 

  每个人都有家。 

  认识唐志强大半年,准确地算一下,也有十个月了。 

  他是法律界的英才,短短十年间创办事业,行内无人不晓,苏玻却一直没有与他碰过头。 

  偶然一个机会在酒会认识,朋友叫:“苏玻苏玻,过来见过唐志强”,苏玻抬起头来,脱口说:“久闻大名,如雷贯耳”,惹得众人笑起来,她发觉唐君涨红了面孔。 

  她对他印象深刻。 

  会得脸红的男生早已绝种。 

  放眼看去,都是中年老油条,喝几杯啤酒便开始疯言疯语,刺探行情。 

  第二天苏玻就忍不住问及这个人。 

  苏玻记得袁意长说:“什么,你不认识唐志强?真是人才:沉着、能干、斯文,年轻有为,前途无限,幼时他父母不知喂他吃什么才有此惊人成绩。” 

  “也许只是罐头字母汤。” 

  意长笑,“而且他长得英俊,外型无瑕可击,看上去舒服,虽说只有少女才着重异性相貌,但爱美乃是人之天性,长得好究竟占便宜。” 

  像唐志强那样身裁,定是个好舞伴。 

  “不过有件事。” 

  “什么事?” 

  “他已婚。” 

  苏玻不作声。 

  “很多年轻的新女性不把这个当缺点,照样勇往直前,在所不计。” 

  苏玻看向窗外。 

  “唐太太前年作先锋部队移民到多伦多去了,带着两个小孩,一个九岁另一个七岁。” 

  苏玻转过头来,“意长,你真是个包打听,什么都知道。” 

  “听,这是什么话!是你叫我提供消息,完了反咬我一口,当我是八婆,你若真个纯洁,就塞起双耳,拒绝收听。” 

  “对不起,意长。” 

  “无用,我己受到伤害。” 

  苏玻不是不后悔的。 

  从此袁意长不肯再提唐志强三个字。 

  意长是真动气了,她痛恨踩住女友来衬托自身的女人:人家多叽喳霸道庸俗无能,她多么清秀纯良洁白多才多艺,男人一看到这种伎俩便暗自偷笑,女人,永远不能团结,男人一出现,她们就要互斗。 

  不争气。 

  意长本来还想告诉苏玻,唐志强在银行区众女生眼中,犹如唐僧的肉。 

  听说经常有人打电话去问:“你需要我吗,互不拖欠”、“我今夜过来如何”、“假如寂寞,我们随时出来谈谈”。 

  这样炙手可热的人物!当然惹不得。 

  但苏玻已经成年,何用旁人操心。 

  意长并没有因此与苏玻疏远,言语间却客气起来。 

  苏玻赔了许多小心,才挽回一段友谊。 

  就在这个时候,她接到唐志强的电话。 

  苏坡有点惊奇。 

  他问:“你有没有收到列家的请帖?” 

  “有。” 

  “一起去可以吗?” 

  苏玻一时间不晓得怎么回答。 

  那边已经说:“明晚七点我到府上接你。” 

  要拒绝也还是来得及的,但苏玻没有说不。 

  象所有少女,她有虚荣的憧憬,单刀赴会的次数太多,一个人尴尴尬尬,早到又不是,迟到亦不对,出席时没车成为负累,没有人肯送她,有车时便成了司机,一车朋友逐个送。 

  一起赴宴而已,没有罪吧。 

  已婚的男人也可以有社交生活。 

  就是这样开的头。 

  他到的时候她还没有决定穿哪一件衣服,他耐心地在小小客厅等到八点整。 

  苏玻想到这里,忽然心浮意躁,走到电话亭。掏出角子,打电话到意长家去,头一次拨错了号码,第二次才听到意长的声音。 

  “意长,刚才的邀请还有没有效?” 

  “十五钟内开饭,逾时不候。” 

  “我马上来。” 

  苏坡赶到停车场,取了车子,就住意长家里赶。 

  意长犹如法官,说什么都斩钉截铁,苏玻赶到她家,佣人已经安排好饭菜。 

  苏玻自斟一杯威士忌喝起来。 

  “这里,”意长唤她,“喝碗鸡汤,百病消散。” 

  “你的良人呢?” 

  “应酬未返。” 

  两个小孩乖乖地吃过饭退下。 

  “你信任他?”苏玻问。 

  意长看她一眼,“我最信我自己。” 

  “我不明白。” 

  “我对自己有信心。” 

  “呵,信你本人魅力无穷?” 

  “不,信我必要时能够独立生活,毋需在经济或感情上倚赖别人。” 

  苏玻呆了一会儿,“我也相信你。” 

  “吃点水果,你看你一额都是疤疤。” 

  “令夫有没有说几点钟返来?” 

  “我俩约好十二点之前一定返家,喂、你不是来访问我的吧。” 

  “不,我来散心。” 

  “我要去看小女功课。” 

  “等她们胃中食物略为消化方苦苦相逼可好?” 

  “好,你有什么话请说吧。” 

  说,说出来会得舒服些。 

  苏玻鼓起勇气,“唐志强决定到多伦多去会妻。” 

  意长一怔。 

  苏玻摊摊手,无奈地坐下来。 

  意长呷口香片茶,“也不算是意外,世人都知道唐妻在那边等他。” 

  “但——”苏玻有无限困惑。 

  “他打算几时动身?” 

  “春季。” 

  意长不说什么。 

  “他打算把生意结束过去,但,在那边会有什么作为?” 

  意长说:“各人有不同的打算。” 

  “我以为至少要过几年他才会放弃大本营。” 

  意长看她一眼,不出声,这时,小孩捧着英文作业出来要求母亲讲解:意长一字一字解释,冷落了女友。 

  苏玻也不十分介意,她低头怔怔思索。 

  唐志强并不赞成移民,夫妻意见相歧,故此唐太太提先上路,苏玻因此有种感觉,他们是要分手的。 

  那日,唐君带着她进入列府宴客的场地,来人为之侧目。 

  苏玻觉得这样的开头足够光明正大,可见唐氏的诚意。 

  又及想到有严重后遗症,这次以后,其它的男性都不再来约她了。 

  现在想起来,第一招就已经输给唐志强,这叫清场运动,让每一个人都知道她现在同他来往,叫其他异性知难而退。 

  这一切,苏玻并不计较,他对她很尊重很温柔,每一句话都是轻轻的,每一次上来都带着矜贵的小礼物,使她高兴。 

  他们说,只有五十年代的男伴才会这样对待异性。 

  他们是五月份相识的,暑假,唐太太带着孩子们回来。 

  苏玻的电话打到唐府,来接听的好几次都是唐太太,她非常文明,问都不问,便说,“请等一等。” 

  稍后唐君来了,声音一点也没有异样,照旧轻快温和,丝毫不见压力。因此,苏玻更加认为这对怪夫妇一定会得离异。 

  这样也好,一切和平解决,大家都是知识份子,何用吵闹夸大。 

  苏玻也知道这是过份乐观的想法,但她已经涉下水中,只得静观其变。 

  她开始有失眠之夜。 

  “喂,喂。”袁意长唤她。 

  苏玻如大梦初醒,看看意长。 

  “他要走便让他走。”意长说;“他是你的插曲,明白吗?” 

  苏坡咕哝,“嘴巴说得再潇洒都可以。” 

  “那么,你也申请去加拿大。” 

  “在彼邦我不能生存。” 

  “看,你还不打算牺牲一切。” 

  “不。” 

  “那就不要惆怅了。” 

  “再给我一杯威士忌。” 

  意长说:“那人不过是回家而已。” 

  苏玻问:“那一段时间,他为何要离家出走?” 

  “或许他觉得闷,或许有暂时解决不了的问题,有什么稀奇?他们一如孩童,逛逛便迷失方向,遇到人便闲谈结交,等到想家了,便又摸回家门。” 

  苏玻不出声,过一会见她又问:“仍然有人会开门给他?” 

  “当然,那毕竟是他的家。” 

  苏玻完全呆住。 

  “振作一点。” 

  “我会的。”苏玻站起来。“我要走了,你还没有卸妆。” 

  “真是怪累的。” 

  做人家太太真不简单,确是份吃重的工作,在外一样身居要职,回到家中,相夫教子,私人时间少之又少,多么容易迷失自己。 

  苏玻在门口碰见意长的丈夫。 

  两夫妻把她送走,关上门。 

  苏玻看着人家的大门一会儿才离开,每一个家都是一个小小王国,第三者闯关不易。 

  屋子里边,两夫妻议论苏玻:“好憔悴,不像少女了。” 

  “干什么来?” 

  “诉苦。”意长答。 

  “什么苦?” 

  “生活呀,不苦怎么会逼人?” 

  是真的苦,苏玻独自摸回家去,心里空荡荡,也不恨什么人,一点寄托都没有。 

  本来一觉睡九个小时的她,此刻但觉长夜漫漫,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熬到天亮。 

  唐志强同她说:“给我一点时间想清楚。” 

  她潇洒地说:“当然。” 

  多伦多据说是个美丽的城市。苏玻在十多岁的时候,随父母环游世界的时候到过加拿大,约莫记得都会的面貌,有一座国会大厦,设计宛如矗立的肥皂盒子,弧形对着弧形,成年后,她比较喜欢往欧洲跑,对北美洲经已久违。 

  苏玻尽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唐志强又说:“令你生活不快,十分抱歉。” 

  但因为他的缘故,过去半年,苏玻也曾经享受过相当快乐的时刻。 

  “你考虑清楚吧。”苏玻说。 

  她没有说会等他多久。 

  这些应允是虚伪的,倘若明天有更好的人来,苏玻不会多等一天,倘若没有,三五年后她会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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